第24章
熱。
葉子星像被扔到了一個氣溫有八十度的星球上,土石像熔化的太妃糖,将他困住,陷在鋪天蓋地的熱裏。
汗從他的毛孔裏争先恐後地蒸出來,流到座椅上,又很快地蒸幹,叫整部車裏都溢滿了情欲織出的腥鹹。
從車輛開進這座偏僻的小村落已經将近兩天了。
村落設備落後,唯一一部電話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泥石流的影響,撥打不通。村民們人倒是很好,說是山下另一個村落,有人會修,主動去找。
可時至今日也沒修好。
節目組的人飽受心理焦灼的折磨,而葉子星飽受生理的折磨。他已經沒有什麽神志去思考現在的處境和焦灼了。
葉子星一開始還能保持一些理智,抱着衣服撐到第二天,也漸漸開始崩潰。
唐鑫亦怕他出事,把車子往公路外又開了好些,才堪堪做到讓村子裏的alpha聞不到太大的味道,不至于失控。
他自己也不敢去送飯,當然,送了也沒用。
那個坐在葉子星旁邊的omega小姑娘端着根本沒動過的食物走回來,對上唐鑫亦的眼神,抿着唇搖了搖頭:“水都沒喝。”
唐鑫亦皺眉:“這樣下去不行。”
女孩嘆了口氣沒說話。
誰都知道這樣不行,可誰也沒有辦法。
兩個人遠看還有點滑稽,端着盤東西各自愁眉不展地沉默。
忽然,裏屋傳出的聲響叫兩人同時擡起了頭。
“通了!”唐鑫亦的助理激動地跑出來,好像什麽古代接生婆報喜,大喊,“電話通了!”
唐鑫亦問她:“打給誰了?什麽時候過來?”
“很快!”助理開心地幾乎跳起來,“打給導演了,他說付總現在就坐着直升機到處找我們,馬上來。”
唐鑫亦愣了愣:“付總?”
葉子星無力地蜷縮在後座,他已經将近兩天沒有進食了,本應該是很難受的,但身體的另一種難受蓋過了這一種,叫他根本沒辦法咽下什麽東西。
汗濕的頭發黏糊糊地裹着他的臉,有一撮垂下來,擋住了視野,葉子星卻也沒有力氣去撥開它了。他半睜不睜地眯着眼,聽力和視覺好像也開始出現問題。
耳邊不斷有耳鳴出現,好像還有大風的聲音,視線也很模糊,一切都是疊加的重影,晃動地嚴重。只能感知到世界一點點變亮又慢慢變暗,每一秒都被拉長,兩天,對于葉子星來說仿佛煎熬了一個世紀。
而在這個世紀末,天似乎黑的很快,車內一下從光亮變得昏暗。
葉子星不舒服的微微蹙眉,那塊黑暗越來越大,終于來到他面前,幻化成一個人形。他可能不太鎮定,因為葉子星好像看到他伸出的手是抖的。
付千鐘到的時候,葉子星幾乎已經脫水,全身都慘白地不正常,只有雙唇紅地要命,沾了他自己啃出的血。
付千鐘走近了,葉子星還沒有反應,只有眼珠動了動,看向他。
“星星。”付千鐘蹲下來喊他,哪裏止手,他連聲音都有點抖。
付千鐘連呼吸都困難,屏着氣伸手拿掉葉子星眼前的頭發,蹲下去看他,深深喘了口氣,才對他說,“對不起。”
付千鐘秘書室的效率很高,他剛從醫院出來,幾個道路攝像毀壞之前傳回來的照片就被整理好發到了他的手上。
最近一張照片來自于兩個小時前,車輛仍然在往既定拍攝地的方向開,不過道路攝像年代久遠,像素太糊,看不出來車輛有沒有受損。
付千鐘開着電臺,往泥石流事故的方向開。
L市多山區,沿途道路彎彎繞繞,限速是六十碼,他開了九十,掠過眼前的除了糊成一片的綠色就是空空蕩蕩地公路。
電臺調的是本地新聞,鋪天蓋地都在報道有關泥石流的新聞,确認死亡人數已經從剛開始的個位數漲到兩位數,失蹤人數更多。
主持人用甜美的嗓音安撫群衆的情緒,說政府會盡最大的努力,可又說要人民自己注意,走危險的公路小心一點。
泥石流他媽的要怎麽小心?付千鐘聽電臺都聽得有點煩躁,一腳油門下去,伸手想關電臺。
拐彎處出現白色轎車的時候,付千鐘差點就點到了,主持人說:“下面讓我們——”
緊接着兩聲刺耳的剎車蓋過了主持人的聲音。兩輛車停下的時候相距不超過十厘米,付千鐘右邊的前輪已經小半開出了公路,懸在拐彎處,外邊就是峭壁。
一位中年人從對面車裏探出腦袋來,朝他罵:“媽的開這麽快你趕着投胎去啊?”
付千鐘沒應他,那邊大概也覺得沒意思,又沒有切實損失,罵罵咧咧說了幾句,便又走了。
留下付千鐘一個人在原地,聽電臺裏的死亡人數又高了一個。
他沉着臉,在座位上沒什麽表情地坐了一會,忽然毫無預兆地擡手砸向了車載屏幕。
砸出了很大的一聲,整個車體都随着他的動作抖了抖。
車子質量好,屏幕沒壞,反而讓他關掉了電臺,世界一下子安靜了。只剩下付千鐘的喘氣聲。
他靠在方向盤上也罵了一句,沒罵別人,罵他自己。
如果真的是去投胎都還好些,付千鐘想,可他不是,他是犯了蠢,把他的星星害地成為主持人口中失蹤人數之一。
付千鐘後悔地恨不得開着這輛車就這麽沖下去,而另一個人數,付千鐘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