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暮暮
師城的家離這裏并不遠,我跟着他走過一條街,進了一個小區,爬上三層樓道,很快就到了他家門口。
師城拿出鑰匙,對我說:“我媽睡着了,待會得小點聲。”
我點點頭,師城用鑰匙開了門。
師城家雖小,但是很整潔,他指了指一個房間,“那是我爸媽的房間。現在我爸去醫院了,只有我媽在那。”又指了指另外一個房間,“那是我的房間。”
我點了點頭,将書包放下,突然想起剛剛沒有将藥袋拿過來,不由懊惱。
師城看着我笑笑,“我拿過來了。”
他将手中藥袋放在桌子上,對我道:“你今晚穿我的衣服,先去洗澡,我來下面給你吃。”
“啊?”我擺擺手,剛想說:“不用了,我不洗澡了。”可是轉念一想,我要睡在師城的家裏,睡在他家的床上,還是洗個澡,換件幹淨的衣服最好。
于是,我點點頭,對師城說:“好,謝謝你。”
師城将我帶進他的房間,師城的房間如他這個人一樣,整潔簡單幹淨,一張疊得整齊的床,一張桌子和凳子,後面還排着一個書架,書架上擺上了不少書,書架旁就是衣櫃,房間顯得書香氣十足。
師城打開衣櫃,從裏面拿出內褲和一件襯衫和短褲還有毛巾,說:“內褲是剛買得,沒有穿過,才洗過一次,不過襯衫和短褲都是穿過的,你先穿着這些好嗎?”
我忙點頭,“好。”
心裏卻是砰砰跳起來,師城的衣服穿在我的身上。
然後師城将我帶進他家的浴室,他說浴室的水溫會在洗的時候忽高忽低,需要調一下,如果有什麽需要,可以找他。
不過他好像馬上想起了什麽,微微頓了下,然後道:“沒事的,我現在教你調。就算出問題了,你也能應對。”
師城将這些交代清楚了,然後就出去了。
我剛剛一直都暈乎乎地看着師城,都沒聽清他在說什麽,從被師城帶到他家時,心裏就被火球一樣的開心籠罩着,燒得我不知東西,迷迷糊糊。
我關上浴室,開了開關,脫下全身的衣服,蓮蓬頭立刻撒下了水。
溫熱的水流瞬間從我頭頂流下來,我擠了洗發露,揉在頭上,我看着被水霧迷蒙的鏡子裏的自己,頭發有些長了,眼睛很大,臉卻很小,嘴唇紅得像是塗抹了胭脂,下巴尖尖的,不仔細的看話,确實像個姑娘。
雖然我的身體不正常,是個同時擁有男性/器官和女/□□官的畸形怪胎,同時我的性格也懦弱怕事,恨不得躲開一切外界不懷好意的幹擾,但是我是個男的,從我很小開始,我就認同自己的性別是男孩。
曾經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個人性格很大取決于他所處的環境。
我想我現在這來啥怕啥的性格沒準就是因為長期在我媽和我姐的壓榨下形成的,讓我從一個可能挺拔的小樹苗硬生生地長彎了腰。
我小時候也喜歡跟同齡的男孩子跪在地上打彈珠,赤/裸着上半身去水裏摸魚,随着他們山上樹上土裏四處瘋瘋癫癫,也同他們一起大街小巷亂蹿,拿着小水槍,到處打射,可惜這些活動都因我身體的原因,讓我媽用武力制止了我。
她說一旦我的身體被人無意發現,那就完蛋了!
我會被左鄰右舍嘲為怪物,連帶着她和姐姐都要被人笑話一家子畸形。
正在我亂七八糟的瞎想之際,突然覺得頭皮一痛。
燙燙燙燙!
我像是突然放在烤爐裏的鴨子,立刻蹦到一邊。
我嘗試着去調開關,可是無論我怎麽調,這洗澡水卻是越來越燙了,幾乎要沸騰起來似的。
我又手忙腳亂地去關掉開關,可是不知道弄到了哪裏,水不僅不見停反而嘩嘩的流得更大了,不一會就漫了我的腳,讓我的腳都開始燙得站不住了。
要知道水費現在很貴的,平時我在家浪費了一點水,我媽要把我罵個狗血噴頭,嚴重點還可能攆着我打。
我蹦來蹦去,無論怎麽弄,這個蓬頭噴出來的水都燙得厲害,
在我的雙腳都燙得紅通通時候,我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我只好打開浴室的門,向外面探頭,叫道:“師城,你快過來看看。”
師城很快就過來了,我也顧不得赤/身/裸/體,趕忙拉扯着師城,“師城,浴室裏面的水好燙啊,我又關不了。”
“傾一念,你....”師城的臉卻是“唰”的一下子徹底通紅,他沒繼續說什麽,而是沖進房間,很快拿出一件衣服,從我腰上圈到後面系住。
只是當我的手觸上他的手臂時,他猛地後退一步,道:“我去浴室幫你調好。”
我沒想到他反應這麽激烈,我看了看腰側的衣服,突然想到師城是不是也在害怕我這怪物一樣的身體,所以都不敢讓我碰他。
這樣想着,剛剛那像是充了氣一樣的快樂,瞬間被戳了一個洞,癟了下去。
我站在浴室門前,看着師城在調整溫度,師城搗鼓一會兒,然後回頭道:“好了,傾一念,你可以洗了。”
我恹恹地答應着:“好。”
師城來到我面前,問道:“怎麽了?”
我怕師城看出我的情緒,就立刻笑道:“沒什麽啊!我要洗澡了。”
師城沒說什麽,卻是就那麽盯着我。
我看着他那雙黑眸,笑容越來越尴尬,最後完全笑不出來了,我低聲說:“你別讨厭我。”
師城輕輕地嘆了口氣,說:“你在想什麽呢?”
他将我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笑着說:“你若是不急着洗澡,也可以一直搭在我的手臂上。”
我嘿嘿笑道:“我去洗澡了!”
剛剛癟下去的氣球又再次膨脹起來,然後越升越高。
我将腰上的衣服扯下來遞給師城,師城接過衣服,他面紅耳赤的幾乎是立刻就出了浴室。
我關上浴室門,一邊輕聲哼歌,一邊搓洗着頭發和身體。
當我洗完澡,穿上師城的衣服,只覺得身上都包圍着師城身上好聞的肥皂香味。
我從浴室裏出來,師城已經将煮好的面放在桌子上。
我心情大好起來,輕聲叫道:“師城啊師城啊。”
師城擡頭看我,說:“你穿得挺好看的。”然後又道:“過來吃面。”
我趕緊坐在他身邊,端起一碗面,說:“看上去就好吃。”然後趕緊扒拉了好幾口。
只要是師城做得,對于我來說就是天下第一美味。
師城說:“那你就多吃點。”
事實上,我在某些時候,還是有點小聰明的,我故意看着師城的碗,說:“你的面看上去更好吃。”
我就是想和師城能更親密接觸些。
師城知道我胡攪蠻纏,依舊說:“那你嘗嘗。”
我用筷子在他碗裏夾了些面,吃在嘴中,又說:“原來味道差不多,應該是你的筷子原因,沒準,你的筷子夾得面會更好吃些。”
師城問道:“你是想要我夾面給你吃嗎?”
我幾乎是立刻暴露了自己的猥/瑣心思,點頭道:“要。”
話剛說完,我兩都靜了。
師城不說話了,我才意識到我今晚實在是得意忘形了。
一個人夾東西給另外一個吃,通常都是情侶才做到,不然誰會忍受一雙筷子經過兩個人口中。
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我正要說些什麽時候,師城卻是輕輕地笑出聲。
我一見師城笑,我也就傻乎乎跟着笑起來,然後更加得寸進尺道:“好不?”
師城說:“那你嘗嘗看,我的大少爺。”
他夾着面遞在我嘴邊,我張嘴吃了下去,誇張道:“果然這樣才最好吃!”
“咔嚓”房門開的聲音。
我轉過臉,便見一個憔悴卻漂亮的女人穿着睡衣從一處房間走出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的臉色有點陰沉。
師城叫道:“媽,你怎麽醒了。”
原來她是師城的媽,我趕緊站起來說:“阿姨好。”
師城媽媽朝我笑了笑,說:“你是師城同學吧?第一次到我家來,還只是吃面,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趕緊說:“面超好吃,師城做得面很好吃。”
師城媽媽說:“那就好,下次你來,阿姨一定燒頓好的。”
她将目光從我身上移到師城臉上,臉色一變,但是看了看我,又溫和了很多,“這是怎麽搞得?”
師城卻是偏過臉,對我說:“傾一念,已經不晚了,你先去睡覺,我跟我媽談會。”
我點點頭,對師城媽說了聲“阿姨晚安。”
師城媽也笑着我朝我點點頭。
我進了師城的房間,躺在師城的床上,聞着師城的氣息,心裏樂樂的。
可是,外面隐約傳來吵架的聲音。
我心裏不安,就再次下了床,開了點門。
透過門縫,我看見師城媽坐在凳子上,指着師城道:
“師城,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你都高三了,你還打架,你怎麽想得!你不想考大學了嗎?你爸和我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可知道,我們為了你的教育付出多大心血?!”
“剛剛我看到你和那孩子說說笑笑,你還有沒有良心,你爸現在還躺在病床上,你還笑得出來?再說了,家裏這麽窮,你把人家帶回來幹嘛?是要讓人看你們師家笑話嗎?你媽最好面子,你不知道嗎?”
“現在你爸倒下了,你就是這個家的頂梁柱,你要是在學校不學好,你幹脆就給我死了算了!我沒有學壞的兒子,我丢不起這個人!”
師城只是說了句:“媽,你放心,我沒有學壞。”
師城媽這才平複了語氣,“師城,你媽這輩子處處不願意落別人下風,可是偏偏淪落到這個地步,你一點要争氣,一定要争氣,不能再讓我臉上無光了。”
她說完,這才往房間裏走。
而師城的臉始終是淡淡的靜靜的,燈光下,臉上傷痕卻是更加明顯了,看上去狼狽又凄慘。
如果我媽看到我臉上那麽多傷,我媽雖然也會罵我,但是她第一句話絕對會說:“怎麽搞得,趕緊過來敷藥,痛不痛?”
我看着師城低下頭,沉默地收拾着碗筷,然後進了廚房。
瞬間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直讓我難受的喘不過氣來。
我打開了門,故意裝作要去上廁所的樣子,從廁所那裏兜了一圈,然後跑到廚房,看到師城正在洗碗,我叫了聲:“嘿嘿,師城。”
師城回過頭來,“怎麽又出來了。”
我來到他身邊,問道:“剛剛阿姨跟你說什麽呀?”
我其實想要讓師城向我傾訴。
師城愣了一下,然後道:“我媽問我傷口怎麽搞得,疼不疼,有沒有敷藥就這些話。”
我心頭一窒,臉上卻挂着笑,輕聲道:“你傷口怎麽搞得,疼不疼,有沒有敷藥,要早點休息,不要太累,你很棒。”
師城不明所以。
我嘿嘿笑着朝他做了個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