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伏黛51
“真是冥頑不靈。”警幻道。
“那仙姑又何必費盡心思讓我來到這太虛幻境?”黛玉道,“畢竟你我也是相看兩相厭, 不如不見為好。”
警幻打量着她, 忽然就笑了:“你在等什麽, 想要離開?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他沒有來, 而是他來不了?”
黛玉皺起了眉:“這話何解?”
“當年雖然一時不慎, 被你在此界撕開一條裂縫, 導致兩界重疊,甚至引起天道運行混亂, 人物命數更改…… 警幻慢悠悠道,“但是,你難道天真的認為,這裂縫無法修複嗎?你可否還記得,那大山荒埂峰上的巨石,是怎麽來的?”
自然記得,那塊巨石為五彩補天石,乃是當年女娲補天所剩下的一塊。警幻這話倒是提醒了黛玉, 難道當年女娲之所以補天, 也是為了防止此界與其它界面重合?
“不錯, 規則都不相同的兩界相交,終究是亂了天數。上古時期與此界重合的一界恰好是餓鬼地獄, 女娲此舉,實乃天下蒼生之福,為我等效仿之榜率,”警幻道,“如今此界再度有缺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裂縫擴大,異界邪魔進入此界,将會給下界凡人帶來什麽樣的災難禍害?”
警幻一席話讓黛玉陷入沉思。本來她和裏德爾能夠見面,甚至能夠來到對方的時空,就是因為這條裂縫存在。她甚至對這條裂縫有所感激。但是如今換個角度思考,才意識道問題有多麽嚴重。即使再不喜歡警幻,也必須承認,她說的話有一定道理。裏德爾的世界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巫師和魔法生物,他們威力巨大,萬一有人進入此界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普通凡人百姓根本就無法阻擋。
雖然她相信裏德爾不會做出這種事,可是卻無法相信他人。巫師已經有好有惡了,不通靈智的其他生物就更加難說。就如那巨人一族,天性暴虐嗜殺,還有各種龍,也都常常殘害人類。
兩界既已聯合,她和裏德爾能夠在兩界來去,難保不會有其他人也會發現裂縫,從而在兩界之間穿梭。
不論如何,這條裂縫于理來說,都應該修補上。可是……這樣的話,也等同于斷了她和裏德爾往來的唯一途徑。
可笑自己平日自認心性良善,然而在大是大非面前,卻還是會割舍不下私人的感情。
“绛珠,你說是不是?”警幻看着沉默不語的她,涼涼道。
黛玉卻忽然擡起頭來道:“你錯了。”
“什麽?”警幻愕然道。
“你錯就錯在,把另一界的人都放在邪魔異類的立場上,卻忽略了,對于他們來說,或許你才是那個妖魔,”黛玉聲音清亮,“此界有百姓,彼界何嘗沒有平民?彼界有巫師異獸,我界卻也同樣有仙佛道鬼。力量本無好壞之分,區別它性質的,不過是驅使它的人目的為何。你如何确定本界就無心懷惡意之人?他們那裏會怎樣我不知,但是至少我知道……”
“……倘若你力量足夠,未必不會妄圖掌控異界凡人,或是讓那些巫師如同這裏的仙子一樣,都為你所驅使。畢竟,”黛玉忽然直視警幻之目,一字一頓道:“你才是此界禍亂之源。”
警幻猝不及防聽及此話,一驚之下後退了一小步,反應過來後立即惱羞成怒道:“滿口胡言!”
黛玉笑道:“被我說中了?”
警幻冷哼道:“素聞你在凡間就尖牙利嘴,果真名不虛傳。”
黛玉道:“我有這樣病弱的身子,不能在身體上勝過他人一籌,但講些道理還是不在話下的。”
警幻道:“你也得意不了太久了,如今這裂縫即将被修補好,往後你和那邪魔見面只會難上加難,勸你珍惜機會,你們也見不了幾次面了。到時候,一切回到原點,該發生的繼續發生,不該發生的也不會憑空出現。不僅是你,每個人都會得到應有的結局。千紅一哭,萬豔同悲,這一出《紅樓夢》,你最終還是得按照我的編排演完。”
黛玉剛想痛斥她的無恥,警幻就一揮袖子,随之消失不見,而她自己也如墜深淵,不知去往何地。
迷迷糊糊醒來時,黛玉頭痛欲裂,太虛幻境裏,警幻的字字句句還回蕩在耳邊。她知道,警幻即将把裂縫修補好,這次警幻有了足夠的籌碼,也不懼怕再生出什麽變數,所以并沒有像上次一樣删除她的記憶。
如今她已經回想起前世所有過往,脫離了孤女林黛玉的視野,以绛珠仙子的身份再來審視整個賈府和大觀園,只覺得一切都變了。
曾經覺得大的無邊的府邸不過是凡人的一處建築,而賈府那些等級上的壓迫和束縛如今看來也像是一場笑話。
然而,仙凡雖迥異,煩惱又有何不同?
“姑娘,你醒了?”紫鵑還是第一個發現的人。
黛玉輕輕點了點頭,讓紫鵑扶着自己,艱難坐起來。數次以凡人之軀來到仙界,也難怪她的身體撐不住,最近竟然差到這種地步。
紫鵑向外面喊道:“姑娘醒了。”
黛玉聞言精神一振,向門外看去,然而卻在看見進門的寶玉時眸光黯淡下來。
寶玉捧着一瓶紅梅,笑道:“林妹妹,我沒有辜負重托,向妙玉好求歹求,可算是把你要的紅梅給摘來了。”
看着寶玉興奮地将紅梅擺在自己書桌上,黛玉不禁喃喃道:“紅梅到了,可是你怎麽還沒有來……”
你會再也不來嗎?
寶玉道:“林妹妹,你在說什麽呀,我這不是來了嗎?”
黛玉搖搖頭:“沒什麽。”
“林妹妹,你的身子就是太弱了,總是生病。改日子我可得求求老太太,讓她給你請個最好的太醫,好好兒瞧瞧這病。”
黛玉心想,這身病太尚且醫治不了,能治好心病的人,就更加不是那太醫了。不想與寶玉過多在此事上周旋。看他身穿大紅猩猩氈鬥篷,肩上猶自落着幾片雪花,黛玉因問道:“你這是打哪兒來的?外面下雪了?”
寶玉笑道:“可不是,好大的一場雪。林妹妹,怎麽你可巧就這時候病了呢?真真令人嘆息。你是不知,趁着這幾日雪景,園中的姐姐妹妹們都得了意趣,各自出了份子錢,合着辦了好幾場宴會了。唉對了,你是沒看見,湘雲那丫頭,直接在雪地裏用鹿肉烤着吃,還說自己是‘真名士自風流’。一群姐妹們還在蘆雪庵即景聯詩,順便帶上了我,可嘆你沒去成,不然她們肯定要對你的詩才自愧不如了。對了對了,寶姐姐的妹妹寶琴也來了,老太太最喜歡她,誇她比雙豔圖上畫的還美,人也有才情,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你見了,肯定引為知己……”
黛玉面色平靜地聽着寶玉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心裏卻并無太大波動。
放在往日,有這樣的趣事,她必定即使病着也會參與的。但是現在卻不一樣了,任誰剛從華美至極卻虛幻至極的太虛幻境回來,都會懷疑,眼前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浮華幻影罷了。縱有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之盛,終究是盛筵必散……
寶玉正說着,卻見黛玉只是淡淡應下,因疑惑道:“林妹妹,你不開心?”
黛玉道:“并無。”
寶玉道也沉默了,半晌後悶悶道:“林妹妹,我覺得我越來越不懂你了。你這幅樣子,比妙玉還要冷上幾分,倒讓我覺得,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了。”
黛玉無話可說。
襲人見狀笑着打圓場道:“二爺想是又傷春悲秋了,林姑娘勿怪才是。”
正說着話,忽見外間紛紛攘攘湧進來一夥人來,把那鹦哥吓得一通怪叫。原來是大觀園裏的一群人,約了來看黛玉。湘雲來了,探春來了,寶釵來了,身邊還跟着一個不認識美麗女子。
黛玉心想,這必定是寶姐姐的妹妹寶琴了,看着果真如寶玉形容的那般,是個妙人。
雖然懶得起身,也不想再遵循這繁瑣的禮教,但是眼前之人畢竟與自己有情分,自然不好不見禮,黛玉剛要問好行禮過去,寶釵卻十分體諒她,讓她自己休息。而她們這群來探病的則各自找了凳子坐了,與她說些閑話。
寶釵為黛玉介紹寶琴,二人以姐妹相稱。
湘雲素來愛說話,很快就把屋裏衆人逗得笑個不停。而除了湘雲,這屋裏在場的幾位姑娘裏,哪個不是有無限才情?講起話來倒是讓寶玉這個男子也插不上嘴。
黛玉強打起精神與她們聊天談笑。看着面前諸人,想到薄命司裏的判詞,心中卻生出無限悲涼之意。
這般好的人,難道也只能按照警幻所說的,走到她們的宿命中去嗎?即使那宿命的盡頭是是一片漆黑,是污濁的泥沼,也只能乖乖束手就擒,走入圈套嗎?
沒有人能回答她。連她自己都不知是否能逃得過這命數。
喧嚣過後,便是更深的沉寂,送走了一群嬉鬧的人,本就偏僻的潇湘館在大雪的掩映下顯得更加僻靜冷落。
寒意從無處不在的縫隙中透了進來,侵襲着四肢百骸。黛玉抱緊了手臂道:“紫鵑,怎麽如今這般寒冷?”
紫鵑道:“是我熟疏懶了,姑娘如今身子弱,應當再添一盆銀絲碳才是。”
過了一會兒,紫鵑便端上來一盆炭火。房間裏被兩盆炭火烤的溫暖如春,黛玉卻忽然看見,那瓶中的紅梅,似乎有些受不了熱氣的侵襲,變得有些蔫了。
“紫鵑,把炭火都滅掉。”黛玉吩咐道。
“啊?可是姑娘你的身子……”
“不打緊,滅了吧。我想讓這紅梅開久一些。”
紫鵑只好擔憂地滅了炭火,看着黛玉,不由嘆了一口氣。自家姑娘自從病的昏迷再醒來後,就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就連她都覺得有些陌生了。
更何況,那裏德爾公子,明知姑娘在等他,還不知何故久久不來。
入夜,黛玉實在睡不着,便将窗戶打開一絲縫隙,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美麗的雪景,一時心中不知作何感想。睡意漸漸襲來,即将恍惚如夢時,卻忽然感到自己被一種熟悉的氣息所籠罩,手被人握住,盼望已久的聲音響起。
“黛,手怎麽這麽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