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柔弱無助小可憐

月明星稀,斯諾坐在廊下聽着0737訴苦, 說自己可能老年癡呆了, 決定幹完這票後就申請退休, 晚秋的風有些涼, 吹在臉上倒也算舒服。

“先生醒了!”房間裏突然有誰喊了一句, 頓時一片兵荒馬亂。

走到面前的腳步聲停了,鼻尖隐隐聞到一股腥味, 斯諾偏過頭, 看着端着藥碗站在門口的女人,她穿了素白的和服, 畫了很濃的妝, 長發盤起,打扮的非常莊重,她目光在那藥碗上停了一下。

斯諾收回目光, 眨了眨眼提醒道,“他醒了。”

“嗯, 我聽到了。”大和惠子點了點頭, 卻依舊站在門口不動,斯諾歪頭想了想又問, “你不進去?”

大和惠子頓了頓,垂下眼睑, 聲音輕的像是一陣風, “他不想見我。”她穩穩的端着藥碗, 安靜的站在門口, 像是一尊精致的雕塑。

斯諾看不明白,0737則是幽幽嘆氣,“近鄉情怯啊……”

“吱呀——”面前的門突然開了,許素衣正準備要出去,差點沒撞上面前這堵牆,她拍着胸口順了順氣,看着對方就這麽端着藥碗站着,身後是屋裏壓低的說話聲,莫名覺得有些心酸。

“先生醒了。”她放輕了聲音說。

“嗯,我知道。”回答依舊如故,低垂着眼睛,死氣沉沉。

許素衣嘆了口氣,揚聲向屋裏喊,“先生,大和小姐來了。”

房間裏靜了一瞬,女人繃了繃唇角,裏面傳來一陣摩擦聲,緊接着有人走出來,她擡頭是林肇。

林肇上下打量了這女人一眼,最後側開身,“先生請你進去。”

大和惠子手一顫,差點将藥碗裏的黑色湯汁抖出來,她擡起眼,有些不太相信,“他……讓我進去?”

“大和小姐,請把。”林肇做了個手勢。

她這才小心翼翼的走進去,江錦城靠坐在床上,他臉色很蒼白,看起來像是随時都會死去,他招了招手,注意到她手裏端的碗,疑惑的問,“你端的什麽?”

“藥。”大和惠子走過去,将碗裏黑沉的湯汁給他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江錦城立刻皺起眉,“這是什麽?”

“藥啊,”她似乎有點緊張,咬了咬唇,将藥碗遞了遞,帶着哀求,“效果很好的,你喝了。”

江錦城看着她嘆了口氣,接過碗一口灌下,腥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胃裏,溫熱又泛着惡心,他急切的往下咽,一不小心就嗆着了,彎着腰咳的撕心裂肺,“咳咳——咳咳!”

“你慢點!”大和惠子立刻站起身給他順氣,将他手中的空碗接過。

“咳咳……沒事。”江錦城隔開她的手搖了搖頭。

大和惠子手在空中僵住,她眼中的情緒龜裂成悲憫,沒一會她收回手又恢複成平靜。

“你這藥裏有什麽?好腥啊……”江錦城現在感覺整個舌尖全是那種味道,難受的按了按肚子。

“就……就一點血,對你身體有好處的。”大和惠子轉身放下碗,垂下眼睑遮住眸子裏的神色,斟了一杯茶過去端給他喝,“來,用茶壓一壓。”

江錦城喝了茶,感覺腥味好像壓下去了一點,大概是剛才咳嗽時動作太大,他臉上起了紅暈,倒是看起來好了很多,大和惠子松了口氣。

兩人一個低着頭坐在床邊,一個坐在床上,一時間無話可說,氣氛有些尴尬。

“你……”

“先生……”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江錦城失笑,手握成拳放在唇下掩了掩,“你先說。”

大和惠子有些局促的捏了捏手,“先生……明日可得空閑?”

“怎麽?我這樣子也上不臺。”江錦城搖了搖頭。

“那先生明日……明日能否跟我去一趟教堂?”

“教堂?去哪幹嘛?”江錦城問她。

大和惠子抿唇笑,“傳聞教堂的神父能夠直達天聽,我想給先生求個平安。”

江錦城一愣,哭笑不得,“你有心了,我倒不知道你還信這些?”

“原本是不信的,”她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輕聲說,“但為了先生,我信一次也無妨。”

江錦城無奈的搖頭,取笑道,“故人常說,心誠則靈,你這般姿态,不管哪路神仙都不管用。”

“管用的,”大和惠子擡頭看他,眼神溫柔而悲傷,娓娓而道,“對先生,我心誠。”

江錦城沉默了許久,有些不忍心,“我是個命不久矣之人,終歸會負你,你又何必——”

大和惠子伸手按住他的唇,将那些話頭全部掐斷,她搖了搖頭,認真的盯着對方的眼,“先生一定會長命百歲,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唉……”江錦城拿開她的手,長長嘆出口氣,最終沒有再說什麽。

0737在外面聽的直嘆氣,“唉……情深緣淺啊……”

斯諾撐着下巴看着頭頂的星空沒有說話,像是在發呆也像是在沉思。

自從發生記憶丢失情況的0737覺得自家宿主有點不正常,它想了又想,終于察覺出問題來,“诶,宿主你怎麽不困啊?”平時都是恨不得一覺睡死過去。

“我也不知道。”斯諾覺得自己可能出問題了。

0737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有些感嘆道,“說起來,看過從5258那買來的資料後,我總覺得宿主你比起七原罪更适合七美德吶。”

它說着掰着手指開始數,“誠信,答應了的事情從來都會做到;正義,有時候三觀正到可怕;勇敢,不害怕任何東西,也不會對別人低頭;寬容和慷慨沒得說……七美德中除了節制,希望看不太出來外,宿主你簡直正能量到爆表了!”

它啧啧搖頭,“難怪當初你淘汰賽經歷了三次,沒人敢收。”

斯諾想起薩麥爾叔叔當初說的話,“你比所有人都更适合繼承憤怒原罪,但我不選你——”他搖了搖頭,“因為你可以更好。”

從短暫的回憶中抽回神,她無所謂的點了點頭,“也許。”

……

直到夜深了,大和惠子給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睡下才從房間裏退出來,一出來就撞進一雙眼睛裏。

斯諾還坐在原來的地方,将頭擱在臂彎裏,一眨也不眨的望着她。

她一愣察覺不到系統的氣息,不由挑起眉來,“難得你這麽精神。”

她說着坐過去,看着滿天繁星,“怎麽?專門避開系統,你是在等我?”

“嗯……”系統和宿主都擁有單方面切斷連接半小時的權利,就在剛剛斯諾将已經快要睡着的0737斷了連接。

她偏頭看着面前的女人,臉上厚厚的□□已經掉了一些,露出下面也沒有好很多的臉色,她目光在沾了點紅色的衣領上滑過,突然道,“那個藥……是取用你的心頭血熬制的?”

女人頓了一下,斯諾已經移開了視線,也看着滿天星光,“心頭血續命,去教堂是為了避開段四,将法則之力融入他的身體,對嗎?”

“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大和惠子點了點頭,贊賞道,“你猜的都沒錯。”

“所以呢?”她挑起眉,“你要告訴他嗎?”

斯諾搖頭,“沒有,我更想救你。”

“救我?”她驚訝了一瞬,失笑起來,“我可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你說你想要救我?”

斯諾轉頭來看她,看了好半天,也露出茫然的表情,撇了撇嘴,“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想救你。”

聽到這個答案,大和惠子着實覺得好笑,“你不會是……覺得我可憐?又或者被我的深情打動?”

斯諾有些無語,“……都沒有。”

“那你可真夠莫名其妙的。”大和惠子攤手,她神色很輕松,“我啊,已經活夠了,能夠遇見先生,就已經很值得了。”她提起那個人時眉眼間全是溫柔。

斯諾感受到她的情緒,有些茫然,“江錦城……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大和惠子想了想,“是一個,溫柔而又殘忍的人。”

“我第一次到這個世界接到的,是将法則之力從這個已經崩潰的世界抽取出去的任務,然後我一次見到了他。”

“他那時還很小,很瘦弱,把自己抹成了煤球,坐在路邊乞讨,經常會被其他的乞丐欺負,我那時的身份是一個唱戲的先生,正好要收徒弟,看他可憐,就将他帶了去,”她說着笑了一聲,“我原看他五官端正,模樣不會太差,沒想到一洗幹淨,居然長的這般好。”

“再一聽他說,是從那些見不得人的地方跑出來的,這才知道,他為什麽把自己的臉全抹黑了。”

“他天賦很好,我不過教了他幾年,就有種教無可教的感覺,所以沒過多久,他便登了臺。”

那也是一個秋天,浮生樓的臺上,少年一嗓子亮相,驚豔了多少看客,江錦城之名也在荊北初次登臺。

後來一次又一次的登臺,他的名聲越來越大,成了角,論技藝都能夠将師父壓上一籌,他卻有些不滿,“外界總說師父教不好我,真是胡說八道,要是沒有師父,今天的我依舊是路邊的小乞兒,莫說唱戲,就連飽肚子都是難!難!難!”

說的作為師父的075都忍不住失笑,看着他湊過來的笑臉,心都軟了。

“他本來能夠如同故事所說的那樣,成為一個聞名遐迩的江先生,可是時間到了,一切都要結束了。”

大和惠子捂住自己的臉,深深抽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他上一次就是死在臺上,死在了我懷裏。”

“他跟我說,‘十年恩情重,三生報答輕。只是錦城心有龌龊,對師父動了慕艾之情……這一番算是報應’……”她将臉埋進手心裏,笑着落下淚來,“他居然說這是他的報應……”

然而在她倒轉陰陽,将一切重啓之後,他将所有的感情都加注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終歸是忘了我。”

斯諾偏頭看了看身後,門上映着一道人影,在月光下不甚明晰。

她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淹沒在悲傷的情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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