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二

陳,初秋,皇家圍場。

隊伍浩浩蕩蕩走來,端莊肅穆,路兩邊佩刀的侍衛,威風凜凜,看熱鬧的人群被隔離在外,議論紛紛。

龍辇之上,帝後同乘,懷恩皇後悄悄撩起一角簾子,看遠處人頭攢動,扭頭朝聖帝嫣然一笑,把簾子放好,才道:“皇恩浩蕩,太平盛世啊。”

聖帝哈哈一笑,心裏不免得意。

帝後之後是幾位皇子的車辇,大小一般,拉車的駿馬昂首闊步,車上的裝飾都不多,尤其二皇子陳以昰,端正沉穩,車辇上并未有多餘的裝飾,依然不掩華貴。

倒是最末位上陳以昂的那輛車,叮叮當當挂了不少東西,尤其車門兩側那兩盞琥珀色的剔透玲珑燈,每一盞都是整塊的大留石雕刻而成,上面的流雲美月栩栩如生,最難得的是,燈壁薄而不透,晚上的時候将燈點起來,映光卻不透風,真乃上乘佳品。

這東西華麗又不失俏皮,既符合陳以昂的身份,又符合他的年紀,關鍵是還很稀罕。白天的時候只能看到它的外表,到晚上才會發現既美又實用,才真是羨煞旁人。

相比之下,故皇後之子的陳以晖的馬車倒沒什麽特別,混在諸皇子裏,既不過分誇張顯眼,也不會顯得寒酸。中庸之道,大抵如此了。

陳以晖也朝窗外看了看,心思卻是一沉。帝王之家,能夠與百姓同樂自然是好,他也不介意被品頭論足。但這晨起之後,珍貴時分,男不耕女不織,兒童不去讀書,店鋪零落,門可羅雀,都閑極無聊地跟着來看熱鬧,這表面的太平盛世之下,掩蓋了疲憊蕭索之勢。

眉頭緊皺卻不及多想,進入圍場那刻,陳以晖心中隐隐升起不安。

馬車停靠,即使是皇子也無法與帝王相争。

皇子們的馬車都被聚到一處,依次排開,陳以昂從馬車上跳下來就直奔着陳以晖跑過來。

另一邊,陳以旸與陳以昇卻是已經站到陳以昰身邊。

兄弟五人分兩廂對視,仿佛分庭抗禮一般。陳以昰臉上淨是尴尬,陳以旸則是一臉的得意洋洋。

陳以旸嘴角勾笑,邁上一步擋在陳以晖面前,對那邊二人卻是理也不理,邊喚着:“兄長這邊請。”邊把陳以昰連推帶搡地拉走。

看着三人的背影,陳以昂咬着槽牙說了一句:“我看他們是如此的不順眼。”

陳以晖淡淡一笑,道:“好了,走吧。”

圍場并不大,正北方的高臺是帝後所在,高臺不遠有新修的涼亭,且供皇子們落腳。

皇子們次第進入涼亭落座。五個人,分了兩張桌。被夾在陳以旸與陳以昇中間的陳以昰朝陳以晖尴尬地笑笑,陳以晖回以微笑,陳以昂沒有太多顧忌,直接翻了個白眼,再不去理會。

茶水糕點陸續端上,卻無人吃喝,各人心裏一把小算盤,噼裏啪啦撥得直響。

陳以旸趁着端茶喝水的功夫,朝圍場裏的樹林子看了一眼,詭然一笑。陳以昂注意到了,也假裝往嘴裏塞糕點的時候扭頭去看,侍衛們正在那邊忙活,做着最後的準備,沒有任何異常,起碼看上去如是。

陳以昂疑惑地回過頭,目光正好與陳以旸撞上,陳以旸溫和一笑,陳以昂直接撇過頭沒理他。陳以旸的臉色立刻就變了,想來連老二瑞王都得給他幾分面子,只有這個陳以昂,從來不買他的帳。

目光游移幾分,就看到那個陳以晖,正淡然地飲着茶。

這對兄弟真是讨厭死了。陳以旸咬牙切齒地想。

看出有些不對,陳以昇暗中拉了陳以旸衣角一下。陳以旸回過神,才發現涼亭外稍有變化,不少丫鬟打扮的女子捧着各色或木盒或木盤或團扇,魚貫而來。

走在前面的丫鬟先進涼亭,立于門口兩邊,後面的則留在外面伺候。門外侍衛林立,丫鬟又不似侍衛那般訓練有素,有的丫鬟好奇,免不了多看幾眼,甚至掩嘴而笑。

侍衛們都是年輕小夥子,被年齡相仿的姑娘圍在身邊,多少有些害羞,同時又心高氣傲,有些歡喜,不由得挺胸擡頭,拿出所有精氣神。

丫鬟們進入涼亭之後又過了好久,久到陳以昂以為不會再有人到的時候,亭外又一陣騷亂,那是守在亭外的丫鬟們朝自家小姐見禮。

京城中适齡待嫁的官宦之女來了七位。并不是所有父母都期許将自家女兒送入天家,故皇後一家也沒因為她而位極人臣,反而家族凋零,唯一剩下的那位林遠君将軍,那軍功還是他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而同樣的,照樣不缺希望由女兒帶來榮華富貴的父母。即使知道除了年齡尚小的六皇子和為母守孝的五皇子,其他三位皇子府中早已有側妃,但無上的地位依然讓不少人趨之若鹜。

有老太監站在門口,進來一位小姐便大聲念着其姓氏芳名及出身。涼亭裏地方不大,裏面只有三張桌子,兩邊的桌子被五位皇子占了,先進來的小姐矜持地聚坐到中間那張桌子邊,後面幾位沒地方了,左看右看。這幾位也是精明人,眼珠一轉,就都聚到二皇子他們那桌了。

這麽多男男女女聚到一起,在陳國也很罕見,若不是懷恩皇後想出這麽個主意,這種景況還真難得一見。

人都進來了,這涼亭立馬顯得擁擠,尤其那幾位小姐,都是嬌生慣養,有的身旁丫鬟捧着糖,有的身後丫鬟打着扇。

可這麽多人,卻沒人先開口,一時間竟是一種詭異的靜谧。

這個環境,誰都不好意思先開口,但先開口那位肯定會倍受矚目。陳以旸看了看,仰頭抖袖子,覺得舍我其誰。

沒料到話都到了舌頭根兒,卻聽到有人比他嘴快道:“方家姐姐,在學堂裏受方大人關照許久,今日得見方家姐姐,果然也像方大人那般知書達理。”

衆人的目光不由朝說話人望去。

陳以昂。

這種場合也就年紀尚小的六皇子無所顧忌。

之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那位被搭話的小姐。翰林院首席方漸方大人家的小姐。

方小姐閨名一個雅字,人如其名,美貌端莊,氣質脫俗,在諸小姐中也算得上翹楚。聞得陳以昂之言,方小姐也只微微颔首,甚至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保持着名門望族的矜持與驕傲。

別人或許沒多想,唯有陳以旸的鼻子都快氣歪了。

這位方小姐正是他選中的王妃人選,她母家雖然只是翰林,并無實權,但陳國崇文,文官本來地位就高,何況是文官中的文人。

而且,這位方小姐确實美。臉蛋美,胸大屁股翹,正是陳以旸喜歡的那種。

讓他生氣的是,不知道陳以昂吃錯什麽藥,中間隔着仨人呢,專找他挑中的人搭話。

陳以旸臉色都變了,陳以昂卻似未覺,正待再開口,身邊的陳以晖卻是看出來了,暗中阻了弟弟一下。

這麽會兒功夫,陳以旸卻以開口,向方家小姐道:“原來是方大人的千金,本王也受方大人教誨多年,詩書禮儀多有見解,可否與方小姐探讨一二?”

這話聽得陳以昂直撇嘴,自己說自己對詩書禮儀多有見解?方小姐她爹,那位文冠翰林的方大人都沒這麽說過。

但是方小姐還就信了。

陳以旸見方小姐美目流連,只送往自己這邊,也沒閑着,着人在自己旁邊加了張椅子,示意方小姐可以坐過來。

事實上,不僅方家小姐,還有另外幾家的小姐,都借口探讨詩書,圍坐到那一桌。

凳子不夠?沒關系,着丫鬟把自己坐的那個搬過去就是。擺不開了,站也要站在桌邊。

意外出現得有點快,陳以昂似是沒反應過來,略帶吃驚地看着那邊。陳以晖卻是心下了然,這些官宦家的小姐早就得了家裏的明示,知道哪位皇子風頭正勁,像方家小姐那樣,早就內定的王妃自然從容,別的女子,或是家裏品階不夠,或是自己姿色稍遜,王妃是不敢想,但能做個側妃,若是押對了寶,那将來就是随侍君側,這份榮耀對家族來說已是殊榮。

陳以晖無緣由地升起一股悲涼的心情,這些女子,所有的教養和學識,僅僅是為了博君王一笑,卻忘卻宮中難捱的日日夜夜和舉步維艱。

他想起自己的母親,作為兒子,他總覺得自己那位總是希望兒子遠離皇宮的母親,那位與皇帝相處不睦的皇後,她當初又是以如何的心情走上後位的呢?

左邊那張桌子熱熱鬧鬧,反襯右邊這張桌的冷冷清清。

陳以昂無所謂地抖着二郎腿,正心不在焉地啃着一個梨子。

再往中間那張桌邊看,竟還留下一個女孩兒。剛才人多,并未注意到她,如今只剩她一個,女孩兒可能也未想到場面會變成這樣,緊張得直揪手裏那條帕子。

陳以晖無意識地看向陳以昂,弟弟的目光卻正與他撞個正着,陳以昂大概誤會了兄長的意思,眼角瞟了下那桌,搖了搖頭。見陳以晖沒反應,又湊到他耳邊,悄聲說了句:“太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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