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六
儀王陳以晖被人擡了出來,有一些侍衛也被馬蜂所傷,不過遠沒有陳以晖嚴重,互相扶持着去治傷。
醫官的帳子裏亂成一團,已經着人去請擅長此症的醫官,帶來的消腫止痛的草藥早就都被拿出來放在一起,一陣騷亂過後,伴着陳以昂焦急的聲音,儀王被擡了進來醫帳。
當王爺真的被擺在面前,衆醫官卻免不了互相推诿,都是些外傷大夫,不是專門治這個的,萬裏有個一,誰承擔得起?
就這麽一眨眼的功夫,陳以昂卻覺得比多久都長,登時就怒了,吼道:“都愣着幹什麽呀?儀王有個好歹,你們都得給我陪葬!”
此時此刻,一個王爺是不是有此生殺大權已不重要,但見陳以昂雙目通紅,指尖微顫,任誰也不會懷疑他憤怒到想殺人的心情。
終于有個醫德壓過恐懼的醫官上前,跪在床榻之側,為陳以晖診脈。
陳以昂急得團團轉,不停地問着“如何”、“如何”,陳以晖脈搏很弱,醫官無法靜下心來,可他不敢喊,只不停地抹着汗。
只見床榻之上的陳以晖勉力擡起一根手指,醫官不明所以,剛要發問,陳以昂已箭步沖上,問:“哥你哪裏不妥?”
陳以晖頭臉劇痛,氣息不穩,咬牙說出二字:“噤聲。”
陳以昂立馬不再說話,可還是安穩不住,倒是聽到消息,急急趕過來的來福跑進來,把他請到一邊坐下,并給他奉上茶。
陳以昂哪有閑心品茶,端着茶杯手足無措,來福一看,又給接回來了。這套杯具還是沈書安不知道從哪裏淘換來的,挺貴重的,今天拿出來本想給儀王府撐面子,這要是摔了還挺心疼。
當管家的操碎了心,可小主子并不懂,手裏有杯茶沒杯茶沒什麽區別,他眼睛只緊緊盯着被醫官圍住的病榻。
這種無可奈何的無力感,總是讓他想起早逝的母親,虛弱的,卻還在安慰他莫慌。擁有與失去,往往只在一瞬之間,那人纏綿病榻,那人昏睡整日,起碼人還在,便是安心,否則,再堂皇的棺椁,都無法彌補心中空出的窟窿。
陳以昂坐定了,也不抖了也不顫了,低着頭一動不動的,來福站在他身側,疑惑地看過去,只能看到他腳尖前那裏,有水漬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有時候,無聲嗚咽才是最難過。
來福默默嘆了口氣,早先還想着,這不好相與的小祖宗總算自立門戶了,可現如今看他默默掉眼淚又覺得可憐得緊。
那醫官問完了脈,又趕緊到一邊寫藥方。
陳以昂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也不哭了,急急叫着來福:“快去取藥。”
倒是那位寫出方子的青年醫官安撫道:“得王殿下莫急,此次随行的醫童不少,請吩咐他們去,會快一點。”說着,随手招來一個少年。
所謂醫童,都是自幼進醫舍,讀書識字之外還要學習醫理、辨識草藥等,幾年之後,通過考試,成績不好的直接遣送回家,優異者則進入醫官院繼續學習,更有幸運的,直接被醫官挑中,帶在身邊指導。無論哪種,再過個幾年,都有機會成為醫官,再不濟也能當個藥官。
陳以昂也是急糊塗了,看看醫官院年輕的醫童,再看看身後捧着茶杯,已經開始有些駝背的來福,逐漸冷靜下來,點頭,對那醫童道:“速去。”
醫童略有惶恐,顫巍巍捧着藥方出了帳子。醫官們随身帶來的草藥都放在另一個小些的帳子裏,實在不多,又多是些外用的,醫童兀自掃了一眼,就已經開始頭疼,起碼他看到的那幾味藥裏,有幾種肯定沒有。他想告訴別人,在他們家鄉,被馬蜂蜇了就抹自己的尿,管用,可是又一想,那畢竟是位王爺,千金之軀,一個搞不好,自己恐怕會被治罪。還有那位剛剛封的得王,從小體弱,跟醫官院接觸最多,那脾氣秉性他多少還是知道的。這麽一想,還是趕緊把藥配齊才是正經。
這邊配藥配得頭都大了,那邊總算有個好消息。司職毒物叮咬的醫官被接來了,還帶着祛毒的成藥藥丸。
随行的醫官們總算松了口氣。那取藥的醫童也終于湊齊了草藥,捧回來卻見着不相熟的醫官在忙碌。
醫童猶豫了一下,還是将藥捧到剛剛開藥方的醫官面前。那醫官道:“這是外用藥,取水生煎,濾去殘渣,待王醫官為王爺診治完畢,爾服侍王爺,清洗傷口,此藥解毒消腫,可為王爺稍緩痛苦。”說完,眼神看向陳以昂,以待示下。陳以昂自是聽見了,颔首應允。
醫童躬身退下,到外面煎藥。陳以昂看看眼前這位醫官,三十許的年紀,稍矮,但身材勻稱,面色也白,神情略帶焦灼。
陳以昂随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醫官躬身一揖到地,回道:“微臣醫官院三等醫官遲浩。”
給帝後問病的只有一等醫官才夠資格,妃嫔皇子生病,看病重否,會安排二、三等醫官。三等醫官在醫官院的位置算是不上不下,不好不壞。
陳以昂點頭,沒再說話。
醫官們忙着施救陳以晖,圍場裏的狩獵卻并未因此中止。陳以晖的位置偏僻,另幾位皇子早就到了開闊地。
圍場的侍衛将動物趕到一處,各府的侍衛們都竭盡所能,追着動物們跑,直到把動物拖垮,好讓自家主子大顯身手。
懷恩皇後早着人攙扶着,換了個窗戶看熱鬧,今天她可高興壞了,聽說儀王被馬蜂蜇了,還墜馬了,現在就等着她兒子獵了好物獻給皇帝,皆大歡喜。
聖帝還坐在原先的位置,瞥了他的皇後一眼,再次懷疑封她為後到底對不對。若是她姐姐,陳以晖受傷墜馬也會在心裏高興,但起碼不會表現得如此幸災樂禍。若是德儀皇後……
聖帝并不想回憶起那個女人,但內心深處依然清楚,如果是她,無論是哪個皇子受傷,肯定會處理得井井有條,一定不會跟個鄉野村婦似的,只一心扒着窗口看熱鬧。
雖然聖帝也沒見過真正的村婦,但還是無端覺得大概就是懷恩皇後這樣的。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後位犯煞,要不為什麽每一個成為皇後的女人都變得讓他不喜歡了呢。
聖帝又把眼神轉向另一邊,那裏露着醫帳的一角,裏面躺着的那個人,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也不知道那孩子怎麽樣了?
這麽想着,聖帝回身着身邊的太監總管道:“去看看他。”
太監總管了然,領命而去。
仿佛就是有這麽種靈犀,宮中歷練多年,別的沒學會,但要說起對某些人物的敏感探知倒似天成。太監總管轉身的功夫,窗邊剛剛還興奮不已的懷恩皇後已然驚訝回頭,從她的方向只能看到聖帝的後腦勺,因為是出來游玩,并未盛裝,聖帝甚至沒有戴帽子。
一瞬間,今天所有的榮寵順遂都毀于一旦,懷恩皇後立在窗邊,憤恨地看着聖帝,手心裏攥着的瓜子因為用力過大,噼裏啪啦地往下掉。兩邊侍立的宮女都深深地低着頭,唯恐受到波及。
只有聖帝全然不知,他感到些許疲累,耳邊傳來狩獵的歡呼聲也變得聒噪,将胳膊架在椅子上,在把頭撐到拳上,坐擁天下的男人,卻只是孤獨地、無聊地看着窗外蕭瑟的秋景。
諸皇子中,最先回轉的是瑞王陳以昰,戰利品是兩只小孢子,被侍衛們抓住關進籠子裏,正瑟瑟發抖地等着它們的命運。
陳以昰一回來就聽說儀王的事,先是一怔,然後轉身就往醫官的帳子走,到了跟前卻被擋在門外。
侍衛回禀說是得王的命令,除了醫官任何人不得入內。
說完這話,侍衛偷眼看了看眼前的王爺,他親耳聽到得王原話是“閑雜人等不許進來”,可是這話他可不敢直接回。
瑞王思索了一會兒,心裏明白着呢,皇家圍場裏,好端端的林子裏憑空落下個馬蜂窩,又偏巧砸了個王爺,這裏面肯定有事兒,再加上陳以昂那脾氣,高興的時候哥哥長哥哥短,翻臉的時候也是個六親不認的,這麽想着,也就什麽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端王陳以旸跟乾王陳以昇也帶着大堆的獵物回來。他們對陳以晖受傷的事心知肚明,此時正在心裏偷笑,看見他們二哥從醫帳那邊過來,還假惺惺問了幾句,得知不讓別人進,也就說了句,老五真倒黴之類的,心裏卻急着到皇帝面前顯擺。
進得樓閣,首先注意到聖帝無精打采的是陳以昇,他暗中拽了拽陳以旸的衣角,又朝上努了努嘴。
兄弟倆心意倒是相通,很快,陳以旸也注意到了,滿臉都掩不住驚訝之色,想自己這位父皇不是不待見陳以晖麽?自己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敢着人挂的馬蜂窩。別到最後,倒是自己捅了馬蜂窩。
正有太監一件一件地禀明幾位王爺的收獲,懷恩皇後一肚子的喜悅,看到聖帝那張老臉,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還沒等兩兄弟琢磨明白呢,瑞王已經行禮,朝上道:“兒願将今日所獲之物放生,為五弟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