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七

即使有人突然受傷,這場狩獵依然進行到最後。即使那個人是他們的同胞兄弟。

瑞王陳以昰在醫帳吃了閉門羹,憂心忡忡地來到聖帝面前。另外兩兄弟心下也是各有盤算。

聖帝臉色難看,慵懶地靠在寬大的座椅上,聽着太監挨個兒報着幾位皇子的收獲,一言不發。

念到陳以旸的時候,他略有焦急,之前為了邀寵,在他那皇後母親的撺掇下,聖帝答應他,獵到三只以上的獵物有賞。他今天可是帶回了整整五只獵物,聖帝聽到了,卻還是默默地沒出聲。

陳以旸正想出聲提醒聖帝,手都擡起來了,突然感到衣襟被人拽了一下,陳以旸疑惑地扭頭看了看陳以昇,只見他的眼神朝上瞟了一下,又皺了皺眉。

陳以旸警醒,才擡眼朝上看了下。在察言觀色方面,陳以昇确實更勝一籌,聖帝不喜不怒,興致缺缺的樣子,跟剛到圍場的時候判若兩人。陳以旸想了想,閉上嘴沒說話。

等太監把統計的獵物報完,又過了半晌,聖帝才跟剛回過神似的,說了句:“吾兒們甚是能幹,都賞。”

三位皇子紛紛跪地謝恩。

謝了恩,接下來就剩下等着領賞,這場狩獵的戲碼眼看草草收場。陳以旸心有不甘,站起來的時候皺着眉跟陳以昇對視,催促對方想個辦法。

這麽個時候,仍然跪在地上的瑞王陳以昰開口道:“父皇,兒臣有話說。”

本是游玩的狩獵,陳以昰卻認認真真行了個大禮,聖帝記挂着大留國戰事,無心觀察,随口應了句:“說吧。”

“父皇,”陳以昰挺直腰背,面朝上位,臉色莊重肅然道:“我大陳疆土遼闊,百姓安樂,鄰邊各國常有戰事摩擦,唯我大陳屹立安穩,實乃百姓之幸,乃吾皇之功。”

陳以旸和陳以昇歪低着頭看着他們家二哥,心裏想着,這出來玩兒呢,怎麽扯到打仗、百姓什麽的了?

陳以昰繼續道:“天下太平乃天下之願,社稷之福,兒臣不才,文未能安邦武未能定國,然兒仍想為天下、為百姓、為父皇做些什麽。此次狩獵,兒臣捕到兩只獵物,兒願将今日所獲之物放生,為天下祈福、為父皇祈福、為五弟祈福。”

陳以旸和陳以昇漸漸睜大了眼睛,連嘴巴都不由自主地張開了,這麽明顯讨好賣乖的事,自己怎麽沒想到呢,光想着待會兒就有肉吃了簡直太膚淺。身為皇子,什麽珍馐沒吃過,還在乎這幾只小獸?随手放了而已,卻讨得一個宅心仁厚的美名,簡直不能更劃算。

“父皇,”陳以旸朝上拱手,道:“兒臣也願将獵物放生。”

陳以昇更加驚訝地扭回頭看向身邊這位哥哥。

陳以旸心下歡喜,想着起碼不是最後說出這句話的,未知陳以昇心裏暴躁不已,直罵這個笨哥哥,人家放生你也放生,還是跟在人家後面放生,就不能想個更好的由頭把對方比下去嗎?

陳以旸完全沒能理解兄弟的苦心,還在為趕在他之前開口而沾沾自得。

聖帝最喜歡聽歌功頌德,剛才陳以昰幾句話很對他心思,又提及陳以晖,這也是他一塊心病,顏色終于有些緩和,點頭道:“吾兒有心了。國運昌隆,天下之幸,兄弟和睦,朕心甚慰,準了。”

衆皇子躬身謝恩。

從樓閣裏退出來,陳以昇還惦記着剛才答應過某家小姐獵的鹿,耳邊聽陳以旸問道:“你去哪兒?”

回過頭,正瞅見陳以昰已離開他們一段距離,正要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陳以昰笑了下,道:“我還是不放心老五,去看看他去。”

陳以昇道:“他不是不見人嗎?”

陳以旸眼珠一轉,道:“剛才不讓見,可現在,咱們手足情深,剛決定幫他放生祈福,這總不能不見吧?”

陳以昇眼看着陳以旸那一張幸災樂禍的表情就知道他很想去看陳以晖的笑話,他自己心裏何嘗不是。

倒是陳以昰,似未察覺,道:“也好,都過去,正好看看有什麽能幫上忙的。以前跟老五走動不多,今天正是個機會,以後我們兄弟要好好相處才是。”

這話說得隐晦,其實也坦率,他當然明白今天這事兒不是意外,倒像極人為。自己當然是清白的,那就剩下那二位。

陳以旸素來不喜陳以晖,但這麽做,終究是有些過分了。陳以昰希望自己能以兄長的身份斡旋其中,幫他們調和一下,免得将來橫生嫌隙,同時話裏也說得明白,望他們“以後好好相處”。

再次來到醫帳,已經是浩浩蕩蕩一群人,帳外的侍衛不敢怠慢,立刻進去禀報。

或許真的是人多勢衆,這次陳以昂未有阻攔,侍衛很快出來請三位皇子進入。

醫帳內并不寬敞,裏面的味道也不好聞,陳以晖受的是外傷,各類混雜起來的不知名草藥,或煎或煮,散發着各自的味道,熏得人睜不開眼。

陳以旸一進來就想奪路而逃,可又不甘心,實在想看看老五的慘樣,才硬生生忍着沒有離開。

煙霧缭繞之間,只看見個人影躺在榻上,不說不動。

陳以旸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還是看不清,剛往前邁了一步,斜裏一個身影已經擋在他眼前。

陳以旸擡眼一看,正是陳以昂。許是光線暗淡的關系,陳以昂本就憤恨的臉上鐵青一片,更顯陰狠,仿佛厲鬼,下一刻就要扼住他的脖子。

陳以旸心裏浮起恐懼,這恐懼甚至讓他無法移動腳步。

倒是走在離陳以昂最遠位置的二皇子,渾然不覺地走過,還問了句:“儀王可好?”

醫官和藥童跪了一地,陳以昰口稱免禮,着領頭的醫官詢問儀王的情況。

醫官低頭回禀道:“儀王吉人天相,脈象平穩,按時服藥、外敷,想來定無大礙。”

一旁的陳以旸聽到,心下嘲笑,原來沒事,斜眼看了看陳以昂,不明白他氣個什麽勁兒。

正琢磨着,就聽陳以昂一聲怒喝:“若儀王有個好歹,着你算賬,臉上留個疤,我就在你臉上也戳一個。”

陳以昇看看這邊,又看看趕緊重新跪下的醫官,心生疑惑。要知道醫官向來報喜不報憂,想當初故皇後纏綿病榻,都快死了,醫官還在說将養片刻定能痊愈呢,心下也有些忐忑,便問:“吾等可能看看儀王?”

這事兒醫官不敢做主,無人答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陳以昂。

陳以昂“哼”了一聲,倒是讓開了。

陳以旸暗中給了弟弟一個贊許的眼神,他以為陳以昇那話是幫着他看熱鬧,卻不想陳以昇的臉色也不太好看,正邁步朝榻邊走去。

第一眼誰都沒認出來榻上躺的是誰,辨認之後都不由倒吸口涼氣。這還是那個溫潤有禮、即使受人排擠也不聲不響的五皇子麽?

那張原本白皙挺正的臉上起了五六個大包,每一個都無比巨大漆黑,幾乎占滿了整張臉。這張臉,連罪魁禍首的陳以旸都覺恐怖害怕。也難怪跟儀王最為要好的陳以昂那副表情。

陳以昰心裏一涼,進帳篷之前還想着化解這四位兄弟之間的恩怨,若是小恩小怨,他這個做哥哥的從中調解,他們總該給這個面子,可是當他看到陳以晖這張臉,心知這次心結怕是難解了。

再次喚過醫官,小聲詢問,得知确實叮了幾個包,那黑漆漆的都是剛抹上去的藥膏。可那腫脹不會假,當被問到是否會留下疤痕,醫官一個沉吟,才道:“微臣司職毒物叮咬,剛剛問過儀王殿下的脈象,雖急卻強勁,稍加時日定能康複。至于疤痕,微臣定當竭盡所能。”

朝榻上看了一眼,又不由将眼神從各位弟弟身上掃過。不得不承認,單說容貌,雖然幾位皇子都可以稱得上相貌堂堂,可這儀王确實出類拔萃,若是毀了容也太過可惜。

嘆了口氣,瑞王陳以昰重回榻邊,輕聲喚道:“五弟?”

“回殿下,”榻邊伺候的一個端着藥碗的醫官道,“儀王殿下服了安神的湯藥,剛剛睡着。”

“哦。”陳以昰點頭。

一旁的陳以昂卻趁機一步上前,抓着他的袖子大哭道:“二哥啊,儀王哥哥好慘好可憐啊,疼得他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啊,臉腫得都沒人模樣了啊,他會不會死啊,”哭着一半,又撲到已經睡着的陳以晖身上,喊着,“母後啊,你睜開眼看看你可憐的兒子們吶。”

把個陳以旸氣的,明知他和他母親最是在意皇後的稱號,好不容易到手的,在他面前哭喊的“母後”卻是故皇後,這不是故意又是什麽。

但是陳以旸卻說不出什麽,他也看到陳以晖慘兮兮的樣子,就算再讨厭這個人,就算再不認他這個同胞兄弟,但那也是一起長大,暗為對手,就算是宮裏伺候的宮女太監,到了歲數離宮還家,他還會傷感兩天,何況是這麽一個人。

說到底,陳以旸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并未經過什麽風浪,讓他惡作劇作弄下別人他會挺高興,但是真傷了人,尤其傷得這麽重,他也是于心不忍的。

他又不想承認,可是眼神已經不忍再看向陳以晖。想悄無聲息地退出帳篷,又礙于一直安撫陳以昂的瑞王唠裏唠叨沒完沒了。

耳邊充斥着陳以昂似真似假的哭聲,鼻間缭繞着濃郁的草藥苦香,這時間,怎麽這麽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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