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二
可能成家真的能改變一個人,至少陳以昂這次沒有又喊又鬧,不依不饒的,在表達了他舍不得兄長,想和兄長同去的意願被拒絕後,雖然心有不甘,但也認命地不再折騰,甚至親力親為地忙活着搬家和迎親事宜。
陳以昂是得王,得王迎娶王妃自然要在得王府,以前年紀小,他賴在儀王府也就算了,如今不僅封了王,還即将成家,在呆在別人的王府,就不大地道了,總不能讓得王妃也住到儀親王府裏吧。
“以後,”陳以晖對弟弟道,“沒事兒的時候多過來瞧瞧,老成叔年紀大了,多陪他說說話。人總有老的時候,不要總嫌老人家唠叨。”
“嗯。”陳以昂不情不願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陳以晖心中一軟,這個弟弟雖然不是一母所出,但從小依賴他,雖然任性了些,總還算聽話,對德儀皇後也孝順非常,如今即将分離,終究是舍不得的。
勉強調整心緒,待稍稍平複後,陳以晖微笑道:“記得帶你媳婦去看望母後。”
一聽這話 ,陳以昂嘴角往下耷拉,眼淚直在眼眶裏打轉。
但陳以昂也是個堅強的,翻着眼珠子瞪天花板,竟真的把淚瞪回去了,之後氣鼓鼓道:“你放心,我會時常找老成叔聊天,我會看着沈書安管家,我還會學着看賬本,看着來福,看着儀親王府,帶着老婆去看母後,連帶你的份。”
陳以晖看着弟弟賭氣的小模樣心生感慨,人說父子天性,這話在自己身上不明顯,但陳以昂卻是與聖帝像個幾分,也怪不得那男人會偏愛這個兒子了。
思及此,陳以晖道:“要時常進宮問安,與兄弟們也要好好相處。”
陳以昂一張不甚樂意的臉,嘴唇抿了又抿,最後憋出一句:“好。”
陳以晖苦笑搖頭,陳以昂這個人,心眼兒小,睚眦必報,別人若是對他不起,他恨不得十倍百倍地讨要回來。這次自從自己受傷,陳以昂就恨上那些兄弟,甚至連他一向敬重的二哥陳以昰都被連累。雖然表面還是如常,但陳以晖跟弟弟相處久了,自然了解他深刻些,他心裏那道由傷痕産生的隔閡,恐怕很難彌補回來了。
然而陳以晖卻不能幫他更多。至少他知道弟弟處事圓滑,不至于吃虧,隔閡也算種保護,與人相處,不掏肝掏肺的,起碼不會受傷。
他已長大,而自己即将遠行,分別而已,人生遲早是獨行。
來福送走了得王陳以昂,得王府已經忙到不行,又要修整采買,又要準備主子婚事,多少事需要忙,儀親王府但凡有點空的下人都被安排過去幫忙。
此時守在陳以晖跟前的只剩下管家來福和大賬房沈書安。
來福也不想陳以晖走,這一大爿宅子,從空空蕩蕩,到現在好不容易有點家的樣子,主人卻要離開。
沈書安還是老樣子,老實巴交得有點傻的臉,一看就固執卻可靠,性子直,說出的話也不讓來福高興:“出去走走也好,以前沈大人教過我,好男兒志在四方,老大人活着的話也定會支持你。家裏有我有來福,你不用惦記。”
這話說得來福直瞥他,不過轉念一想,這父子倆可是拿着沈大人的家底錢生錢的人,守家守業的魄力還是有的。
陳以晖看看沈書安,又看看來福,點頭道:“有你二人在,我自是放心的。”
這話來福聽着順耳。雖然并不與誰人争寵,但做個太監也好,總管也罷,哪怕是賬房先生,抑或街頭等生意的腳夫,被信任總是高興的。
陳以晖又道:“我不在家中,一切事宜,你二人酌情商議便可。”
那二人躬身道:“是。”
陳以晖點頭,手指擡起,虛虛指向得王府的方向,道:“昂年紀還小,凡事你們多幫襯着。得王妃母家勢力弱,蕭大人又是個耿直的,可多交往,逢年節,禮數不得怠慢。得王妃一如主母,不可輕慢。”
沈書安心裏想什麽來福不知道,但是來福明白陳以晖的意思。蕭大人不過是個禦前執筆,說白了就是代皇帝寫字的,另外就是謄寫聖旨。官職不高,沒有實權,也就是說,沒有外財,只靠俸祿,家裏不富裕。
又是一門窮親戚,來福嘆氣。
不過也有好處,娘家勢大,難免飛揚跋扈,他們家人少,也不想來個太過矯情的主母。
想到主母這個詞,來福又再嘆氣。他只是個太監,沒後臺沒門路,也沒大志沒眼光,如果不是跟着陳以晖出了宮,将來也就是個老死在皇城的命。什麽男兒志在四方,他連個男人都算不上。他原本只盼着有生之年,能伺候好陳以晖兄弟,尤其是陳以晖,看着他成家,再把小主子伺候長大,他也就報了故德儀皇後當年救命以及知遇之恩,死而無憾了。
現如今,跟原先想好的完全不一樣了。
沈書安伸出大手拍了拍來福的肩,他心眼兒實,性子憨,沒來福那麽敏感,以為這個大叔只是擔心陳以晖的安危,他想了想,安慰道:“莫擔心,沈大人在天上看着,小少爺定會平安。”
來福知他秉性,點點頭,沒再多言。
月朗星稀的晚間,秋風漸起,安排好事情,打發了所有人之後,陳以晖從角門離開王府,往街上走。
時間尚早,街上已顯蕭瑟。陳以晖還記得幼年時,最開心的事就是偷偷溜出皇宮,跑到熱鬧的街上,吃喝玩耍。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甚至瞞過了母親,卻不曉得早有侍衛隐在周圍護他周全。
如今他成年離宮,再沒人敢阻攔他出門,卻完全沒了年少時一晌貪歡的新鮮刺激,加之街上蕭索寂寥,更覺無味。
只是想走一走幼時走過的街道,看過的店鋪,回憶彼時的繁華安逸,此去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歸來,歸來時又是何種光景。
寂寞長路,彳亍前行,然而卻不知前路在何方,亦不知歸途在何方。
不能再往前走,城門已到,高高挑起的燈籠在秋風中搖曳不停,有守城門的兵士看見人影,戒備着張望。
陳以晖停步,沉默着轉身。對過去的道別已經完成,前路渺渺,即使孤身上路,那又如何?天廣地闊,氣象萬千,未來會遇到的人、事、物,只是想一想就足夠好奇期待。
陳以晖從未覺得渺茫,也并不對未來擔憂。雖然承他們的好意,但他并不把來福的憂慮放在心上,他想他骨子裏還是挺像沈家人的,像林遠君,向往金戈鐵馬,豪情萬丈的日子。一想到塞外跑馬,邊關守衛,便再也沒有離思愁緒。
陳以晖揚起頭,仰望如墨般漆黑的天空,繁星閃爍,回頭看,緊閉的城門外,是他即将展開的人生。冥冥之中,正如母親所期待的那樣,他走到了此刻,站在了這裏,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陳聖帝二十六年秋,儀親王陳以晖代表陳國出使周國。都城中紛擾熱鬧,處處錦簇,卻不是為他送行,乃是聖帝三子同時娶親。
瑞王陳以昰、端王陳以旸、得王陳以昂同時婚配,聖帝很是高興,想來自己有三個兒子前後腳出生,如今又有三個兒子同時成親,來年能同時抱上三個孫兒,豈不有趣十分。
因着欽天監問天蔔卦得出的吉日,偏着遠行與婚娶是這同一天,聖帝未多詳慮便準了。到了日子才做籌謀,思謀一番覺得,雖然陳以晖出使異邦很重要,可又是繁文缛節,又是叮囑安撫,很是麻煩,相比之下哪裏有三位皇子同時婚娶熱鬧。
所以聖帝着左右二位丞相代勞,替他給陳以晖送行,自己則專心等着瞧熱鬧。
左丞相是從兵部升上去的,對天下格局有些見識,右丞相卻是國丈老友,懷恩皇後那一派的人物,端王陳以旸的擁趸,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左丞與儀親王共話天下,非常不耐煩,惦記着趕緊回去觀禮。
其實并沒有耽擱很久,船期已定,周國已派人等在對岸迎接。
陳以晖朝左丞話別,并朝右丞拱手,未及等到右丞反應過來還禮,已轉身帶人登船而去。
畢竟是國事,浩浩蕩蕩也帶了不少人,陳以晖昂首立于船頭,面向周國的方向,秋風烈烈,吹得旌旗招展,也吹散他鬓角碎發,吹起他披在身上的披風。
翩翩公子未有留戀,只留給家鄉一個背影,孤單,但堅毅。
左丞相站在岸邊撚須遠望,不由贊嘆。另一邊右丞相早已上了馬車,不耐煩卻又不敢出聲催促。左丞相自知他急着去拍馬屁,心下不屑,故而更加不急,直到船隊再也看不見了,才慢騰騰轉身,一回頭看見右丞相扒着馬車,伸長脖子張望,一臉誇張的錯愕,道:“哎呀呀,右丞大人久候了,咱倆得快點,不然典禮要開始。”
右丞相心裏罵這個裝模作樣的老匹夫,臉上依然笑容可掬道:“是的呢,左丞相大人,今日可真是熱鬧呢。”
左右二丞假笑着寒暄,又耽誤了會兒功夫,這才各自上馬車,一前一後直奔皇宮而去。
陳國婚儀繁瑣,帝王登基後迎娶皇後,慶賀九天,太子為五天,皇子三天,最後一天新婦才會被迎進夫家,禮成,開始過日子。
婚儀第一天,陳以晖出使周國,陳以昂沒去送行,但他也沒在府裏,一大早穿戴整齊,一人一騎,直奔皇陵外三裏開闊地。
這裏埋葬的兩種人,一種是在宮裏操勞一輩子,無家人,也沒有離宮的宮人,他們的陵墓守在皇陵旁,死後依然守着他們的主子。
再往外毗鄰的那一片墳茔,卻是埋葬着因罪被處死的宮人。這些人幾乎每一個都會牽連多人,而這些人的家人亦不敢将他們的遺骨接回,只得葬在此處。因為鮮少人祭奠,很是荒涼。
陳以昂悶聲往前走,他已來過多次,周圍沒什麽人會來,他亦不用顧及身份。
這裏,是連陳以晖都不曾來過的地方,第一次來還是小的時候,德儀皇後帶他來的,母子兩人手牽手,宮人都守在遠處。
還是那個墳頭,雜草又長出來一片。
陳以昂沉默着把亂草都拔了。
德儀皇後從未讓他跪在墳前,也并未告訴過他這裏埋葬的是誰,但是他心裏明鏡一般。
等收拾妥當,點上三支清香,簡陋得連香爐都沒,直接插在泥地上。
“我要娶媳婦了。”陳以昂對着那墳道,“我要走了。”
說完轉身,朝着皇陵的方向,那裏埋葬着養大他的母親,他心裏真正認同的母親,只聽他小聲道:“母後,我承諾哥的那些我都做不到,老成叔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跟他說話,沈書安哪裏用我看着,人家家裏樣樣拿手,出門處處風光,我媳婦,我是真的不喜歡,就算我對她不起,我,我将來彌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