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二十三

“咦,大公子,”宇光遒略顯誇張地看向錦春道,“你怎麽過來了?”

錦春看了看驿站裏忙活的人群,道:“過來看着你們不要偷懶。”

宇光遒咧嘴笑道:“有什麽不放心的。”

錦春白了這個多年友人一眼,很奇怪,他們周國人大多矮小,這位夥伴卻長了個高大,而且還是這幾年忽地就長高了。明明幾年前,倆人一起去逍遙樓游玩的時候,還是一般高的。

宇光遒心裏惦記個人,便悄聲問錦春道:“柔若好點了嗎?什麽時候能把她送我那兒去?”

周國民風豪放,即使已婚配的二人,若是過不下去了,随時分開,周人也不生閑話,這些貴族豪門公子家裏的侍婢、侍妾更甚,對方喜歡就讨要過去幾天,原主人想念了就要回來,這些在陳或是尚匪夷所思之事,在周俱是常事,不見怪。

宇光遒想要柔若許久了,錦春不肯給,好不容易人出了逍遙樓,竟給送到大留去了,連根頭發絲都沒摸上。

本來攻打春月城宇光遒也帶兵過去了,想把人接回來直接送回自己家,沒承想柔若病了,并且病得很重,一副要死了的樣子,宇光遒還算憐香惜玉,趕緊着人軟榻小車地急急送回周國都城,買房子安置請大夫熬藥找伺候的丫頭也一手包辦。

當時大公子錦春還在春月城坐鎮,趁機又把周圍幾個村子攻占下來。

可以說柔若一條命都是宇光遒救回來的,起碼他自己這麽認為。

結果大公子回來之後,把府門一關,都不讓他見柔若了。

宇光遒也是個好脾氣的,不讓我見我可以等,我可以想,我可以盼着,反正你答應過給我的。

一提到柔若,錦春也是頭疼。

當初把她從逍遙樓裏領出來是有目的的。從一年前起,周國就在籌謀這次邀請各國皇子貴族的茶會,在茶會上作陪之人自不能差,無論樣貌還是學識,柔若都是頂好的,幾乎是不二人選。

只是錦春沒料到家裏的兇婆娘容不下柔若,正好周王決意攻打春月城,錦春覺着,以柔若的品貌性情,是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把她放到春月城,一點點滲透安撫城中百姓,真到攻打占領那天,會更加容易。

為此,他甚至都沒告訴柔若實情,她還真傻傻以為,送她到那裏,僅僅是因為那城名中同樣有一個春字。

錦春咬牙,要不是柔若非要回去尋找當初照顧她飲食起居的那幾個大留人,要不是那群家夥懶惰,連屍體都懶得處理,柔若也不會受到驚吓,進而病倒。

錦春愁啊,眼看着茶會日期臨近,柔若要不能出現,誰人能代表周,讓那些國家見多識廣的皇親國戚們豔羨呢。

宇光遒還在眼巴巴地看着錦春,滿腦子的溫柔鄉,但聽錦春道:“把這次事搞砸了,你一輩子別想再看見柔若。”

宇光遒一怔,心想這是怎麽了?難道柔若病得更重了?他琢磨着待會兒等錦春走了,得找個柔若那宅子裏的相好打聽一下。

但錦春總也不走。

他也是不放心,周人辦事向來馬虎,不然也不會殺了人連屍體都不處理,他周國可不跟長魯那群蠢貨一樣,占了個城,搶奪幹淨了就不管不要了,他們周的開疆擴土,是要像尚、像陳那樣,百年長久的。

大公子親自督促,衆人終究不敢怠慢,從安頓使節的客棧到飲食玩樂,都得安排仔細。比如長魯國的使節絕不能跟尚國的皇子住在一個客棧裏,這兩國均在此次受邀之列,而他們之間從“侍書城”開始結仇,這多年來你打我我打你,可謂哀鴻遍野,真在周國發生私鬥也不稀奇,可無論誰打了誰都是不好的。

錦春心情不好,把幾個管事兒的挨個教訓了一遍,最後把擔子往宇光遒身上一壓,甩袖子走了。

那些人被錦春教訓,不敢反抗,卻對宇光遒嘻嘻哈哈,看錦春不在,也一哄而笑,完全沒當回事。

但宇光遒卻是知道錦春的,跟一幫人打鬧半晌,也知道都是些不着調的,趕緊着人叫幾個親信過來。

至于柔若,都什麽時候了,哪有時間想女人。

此時的柔若被安排在錦春的一間外宅內,這房子還是當初宇光遒掏錢買的,錦春回來直接占了。

其實人早已退燒,但胸中憋悶,郁郁寡歡。她到現在都不願去想錦春安排她去春月城的目的。明明那個男人告訴她那城他曾去過,因為名字裏也有個春字所以特別喜歡。她也不願去想他曾信誓旦旦地告訴她周人入城不會傷人性命。

若不是她隐隐不安急急尋了去,想着起碼能安排下她認得的人,也就不會看見環花那被丢在柴草垛下的屍體,太慘,那麽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不久之前還跟她說起那個憨笨的人,那個她喜歡的人。

一想到那具失去溫度的身體,空洞絕望的眼神,即使已經過去多日,柔若仍痛苦不堪,雖然大公子曾解釋那一定是誤會,只是極個別兵士瞞着他做下的錯事。雖然城中已被稍加修整,但天生的敏感讓她無法忽視那些曾被燒毀的房屋,城中零落凄苦的百姓眼中的絕望。

心中有種悲憤在升騰,卻不願多想,無論如何她都不願相信自己決心依靠終生的男人,那個會對她好的男人,竟會利用了她,麻痹城中百姓。即使只有一個人因為相信她而願意去相信周人不會傷害他們,她都會內疚一輩子。

門口有些許響動,柔若迷迷糊糊地沒有動,聽見侍女說話的聲音,想來是大公子來了,卻沒有進來,很快便走了。

柔若心裏空落落的,又不想對不起大公子。不想再被抛下,想着也許真如他所說,只是少數兵士所為,那些做歹的人也都付出了代價。

這樣想,起碼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人吶,總得相信點什麽,大公子就是她唯一的信仰了。這麽想這,柔若幽幽閉了眼,一顆淚從眼角滑落。

周國都城名為“團簇”,陳以晖想了想,大概是花團錦簇的意思,想來是種美好的念想,怎麽說都是水邊所建,花草是有的,但錦簇就談不上了。侍弄花草也是種修身養性,周人大概是沒這份閑心的。

水路暢通快捷,周使也總算周到,早早等在河邊,引着陳國衆人往城門方向走。

周人豪爽,又無諸多禮數束縛,許多女子也大大方方地上街,她們鮮少見到陳人,如今看到這麽一大隊人馬,自是驚奇不已,跟在隊伍旁邊,自顧評頭論足。

有女子道:“你看那個小夥子長得多壯實,那馬車好漂亮,我要是能嫁到有馬車的人家該多好。”

另一女子道:“你看馬上的那個人,他長得真好看。”

有人嗤笑道:“人家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你就別癡心妄想了。”一句話惹得一群人哄笑。

她們講話聲高,未有掩飾,陳人聽到,也是驚奇不已,在他們想來,女子都該溫婉含蓄,怎的評價起男人來了。不過那些評價他們也會在意,也會不由自主地朝被大多女人誇贊的那人瞅去。

那人正安穩地騎在馬上,似是不覺。

跟随的這些兵士也好,官員也好,還是會有些嫉妒,同是男人,卻也差別巨大,雖是個不受待見的皇子,甚至幾年內都無法返回京城,多少的劣勢,卻分毫不能動搖其,甚至這次出門,明明出使的是不懷好意的周國,卻依然意氣風發。

陳以晖無心其它,只顧朝城門口張望。

遠遠看見一騎白馬,馬上銀盔銀甲,乳白色的披風,飒爽的武将,傲然等在那裏。

陳以晖微露笑容,催馬跑過去。

陳國的兵士和周人都很奇怪。尋着陳以晖身影看過去。

陳以晖到得那人面前,兩馬相錯,馬鳴咴咴。

陳以晖行了個尚國的禮,道:“師兄可安好。”

白馬上的男子,自左眉至左眼角有一道傷疤,這道疤毀了本來美好的一張臉,并使這張臉上帶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戾氣。然而聽到陳以晖的話,他不禁哈哈一笑,卻使一張原本肅然的臉變得柔和,煥發生機。

藍天白雲下,修葺一新的城門前,白甲武将與錦服男子,俱是青春年少,一個氣概如虹,一個溫潤如玉,好似一副美景,美不勝收。

周使是認得的,那人不是早晨才到的尚國太子原瞳玉,正列隊守在城門口,一付要走的樣子。

陳以晖也是同樣問:“我們多年未見,還想與師兄多聊聊。”

聽得這話,原瞳玉卻暗下目光,道:“長魯國的也在。”

“啊。”聞得此言,陳以晖也不由心頭發緊,半晌才道,“我懂,你走吧,他日再會。”

原瞳玉目視舊友,心中猶如海浪翻騰,最後卻只換得兩個字:“再會。”

尚國太子領兵,揚長而去。周使才到了跟前,看看陳國親王,又瞅瞅遠去的尚國太子,去不見原本該去接待尚國使節的人,徒留一臉茫然。

只有經歷過才會明白,連陳以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如常面對長魯國人,何況原瞳玉,那個原本的纖弱少年,早已投筆從戎,握筆的手換了刀劍,一身殺伐之氣,似是不認得了。可是他眼底深深的悲傷卻一如當年。

當年長魯人攻入侍書城,那人還在城裏,眼看着自己的同窗、老師、青梅竹馬的愛人一一慘死,那種悲恸,陳以晖回想起來,即使身為旁觀者都無法原諒。

不提尚國太子離去給周國造成的困擾,陳國一行陸續進城安頓下來。

只是此時的陳以晖并不知道,他遠在陳國都城的兄弟,在婚儀之日,留了封信給新妻,一個人收拾了個小包裹,背在身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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