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七

這是陳以晖第二次見到周國大公子錦春,初到時,那人曾到驿館寒暄,之後就再沒見到。為這事兒長魯大王子沒少吵吵,覺得周國不重視他,其它那些小國倒是沒說什麽,主要是不敢。

周國在打仗,雖然這裏是都城,但周國小,這裏也免不了有兵荒馬亂的痕跡。陳以晖到團簇城日子不多,整列離城的兵士就見過三次,糧草車隊也是。

想來可知,他們去打的可不是土肥物豐的尚國,而是比他們還貧瘠,并且不怎麽産糧食的大留。

在這種情況下,周還能堅持辦這麽個費時傷神的茶會,幾乎可以肯定,他們的目的并不單純。

至于目的為何,不知道今天大公子的出現,能否窺知一二。

錦春倒是神采奕奕,一進門就坐到主位,朝下面掃視一圈,意外看到跟長魯大王子勾肩搭背坐在一處的宇光遒,瞪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麽,臉上挂上微笑朝衆人道:“諸位能賞臉前來,可是給了我大周國十足的面子,近來繁忙無暇顧及,若有怠慢之處還望直說,我錦春定會讓諸位滿意。”

這時長魯大王子高聲問道:“我想要她,你可給?”說着,擡手指着正在給錦春倒茶的柔若。

錦春倒是沉得住氣,眼睛都沒眨一下,笑道:“那你可得問問她是否願意。”

“一個女人而已,”大王子拍着桌子說,“你給我便是了。”

宇光遒努力壓制着大王子龐大的身軀,并且暗中給了他一拳。

“呵呵,”錦春還是笑,完全沒有生氣的痕跡,很随意地伸出手,與那女子交握,道,“我替柔若謝謝大王子的厚愛。”

事到如今衆人都看得出這位美麗的柔若姑娘必是身屬錦春,但大王子仿佛被豬油蒙了心,還在嚷嚷:“你剛剛還說要讓我滿意,我就要她。”

聞聽此言,錦春的臉色也不由變了,斥道:“魯達能,不要以為你是長魯國來的客人就能在我大周為所欲為,我大周國女子自有權利選擇跟随什麽人,她們可不是貨物,你要了我就得給你。柔若,告訴那蠻人,你待如何?”

周國民風開放,女子未婚之時可随意選擇屬意的男子,即使成了婚,一言不合,分開再嫁也不會有人看她不起。

話雖如此,但将侍妾轉送他人的男人也有很多,就像錦春就曾答應過宇光遒,男歡女愛,你情我願自然沒有問題。

只不過長魯大王子步步緊逼,錦春已然暗示得很清楚了,允許你私下求歡,如果兩廂合意,他并不會幹涉。但顯然大王子完全不懂,一味魯莽強求,若錦春再含蓄遷就,倒似怕了他長魯。

柔若并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向錦春傾身。

長魯大王子讨了個沒趣,又有宇光遒壓制,總算安分下來。

這邊柔若偷偷看了錦春一眼,周國的風土她自然知道,但相識多年,錦春從未向她提起過分要求。但她并不知道将來會如何,宇光遒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露骨,她已經盡量避開他。可團簇城就這麽大,她能去到的地方更是少之又少,終究避無可避,總算宇光遒從不曾逾越。

她雖為周人,然而畢竟生在陳國。陳國開國伊始推崇男有男道,女有女道,從一而終,無論男女,相守必是白頭。只不過後世的男人們為了規避此道,竟然想出納妾一途。妾不同于妻,早先不能入族譜,不能進祖墳,現如今有些許改觀。但陳國對妻的地位依舊重視,就如同幾位皇子早已納有側妃卻将妻的位置留到指婚。

男子的選擇多了,意味着女子被束縛住,對衆多女子而言,夫為天,是此生唯一,是苦是甜,都是他了,所以很多妾室都想爬到妻的位置,如同懷恩皇後,無論如何也要争到那個名頭。

柔若骨子裏受此影響很深,但她從未想過去争什麽,不管錦春府裏已有了多少人,她都願意守在自己那個小院子裏等着這個男人。然而她沒料到,也許是料到了卻不願去承認,在錦春心裏,她跟別的周國女子并無不同。

思及此,柔若不由垂下眼眸。

錦春并未發覺身邊之人有何不對,大留戰事正酣,比起女人,他更想尋到同盟。

他不想得罪長魯國,大留與尚只隔着條河,只要尚肯伸出援手,憑他們那位勇猛善戰的太子,到時候周國的形勢會更加不妙,只有靠長魯牽制尚國,才能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而他也相信,長魯國必定十分願意,他們本身就垂涎尚國的財富。

錦春,或者說周國原先的打算,是盡快占有大留,而長魯在大河對岸把尚蠶食得七七八八,趁着尚國茍延殘喘,而長魯經歷征戰之後疲乏無繼的時候,他們周國就可以渡河攻尚,瓜分尚國大片土地。

占有尚國大量資源,修生養息,志在十年之內吞并長魯。這樣的話,十年之後,他周國将與陳國接壤,另一端則隔河而治,即使不能将其一口吞下,令其俯首總是可以的。

然而出師不利,沒想到大留百姓在短暫的迷茫後竟不要命地反撲回來。周國一時不查,又不可能舉全國之兵攻之,所以搞得現在不上不下,損兵折将的。

而且大留現在漸漸進入冬季,本來就是個缺吃少穿的地兒,大留人已經習慣了,餓着肚子也能打仗,挖點草根也能當食物,但是周國不行。周國本來就比大留溫暖,而且周國雖不富甲一方,起碼百姓溫飽無憂,到了那種窮山惡水的地方,一時不能習慣。

箭在弦上,已無路可退,籌謀多年,增稅、征兵,不能拿下大留,對不起周國百姓。

錦春掃視一衆使節,那些小國來的使節大多愁眉不展,畏畏縮縮,不敢與錦春對視,長魯大王子倒是粗聲大氣,一副沒頭腦的樣子,只知道吃喝女人。

衆多使節裏,還真有一個沉穩安詳的,端端正正獨自飲着茶。

錦春來了興趣,甚至推開身邊的柔若,只看着那人。

陳以晖發覺有目光注視着自己,擡起眼看過去,正對上錦春探究的目光,陳以晖并不回避。

錦春眼睛細長,卻又不似陳以昂那種溫和的桃花眼,目光寒冷,隐隐透着股陰狠。陳以晖卻目若朗星,坦蕩蕩心無旁骛,兩人俱不肯退讓,暗自角力。

屋中本來也只有長魯大王子在聒噪,連他都有所察覺,猛地閉上嘴,其他使節更是暗暗抹汗。

宇光遒也看向錦春,用目光詢問是否該叫兵士進來,但錦春全然沒有察覺。

終于還是錦春退了一步,或者說,他沒有找到陳以晖的任何破綻,又不想橫生枝節,便既哈哈一笑,道:“陳國的親王大人果然不同凡響,待會兒要賞臉多喝幾杯。”

陳以晖淡然一笑,只舉了舉茶杯便作罷。

在那雙眼睛中,陳以晖感受到龐大的野心,睥睨天下的野心,雖然表面上雲淡風輕,但陳以晖心中卻憂心不已。好戰、野心、籌備,周國一樣都不缺,而他大陳上下還在妄想周國只是想強占大留而已,與己無關,這與當初的尚國何其相似。

再看對面的長魯大王子,在原瞳玉帶領尚軍還擊長魯國之前,長魯人搶了尚國很多次,包括多座城池,但他們并不留戀,只對糧食錢財感興趣。周卻是完全不一樣的,他們的目的很明顯是擴張國土。

再往深處想,大留國淪陷,對于國雖富但兵不強的尚國是很大的威脅,多年征戰的原瞳玉大概早就看透這一點,他離開團簇城,大約不僅僅是不想跟長魯人碰面,而是未雨綢缪吧。

陳以晖暗中嘆氣,當年讀書做學問不如他,如今長大成人,保家衛國的勇氣和目光也不及他。

不及細想,那邊錦春已招呼各國來使一同飲酒吃飯。說是茶會,周國人其實不擅此道,幹脆改為吃吃喝喝的食會,反而痛快。

每人面前的小桌皆被撤掉,柔若看着仆役們搬上來一張大桌,四四方方地擺在正中。柔若親自招呼使節們一一圍坐到桌邊,并親手奉上餐食用具。

擺到陳以晖這裏,他不禁苦笑,朝柔若道:“姑娘,我真的用不慣這大留箸,還有別樣的嗎?”

又是一整套大留石打造的用具。大留石美麗非凡,但做成筷子就顯得沉重異常,加之周國的食物以肉為主,待客時又講究齊齊整整的大塊肉,陳以晖都忍了幾天了,終于有個能聽得進他說話的。

柔若看了看桌上的大留箸,說實話,大留工匠技藝再高超,也無法打磨出毫無瑕疵的筷子,畢竟它們對于一塊石頭來說太纖細了。

柔若又看向陳以晖,才道:“我們都是用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客人。”

“最好的東西難道不是讓客人更加舒心舒适麽?”陳以晖說着,将桌上的筷子調羹交還給侍者,又招呼跟在他身後的侍從。

那侍從趕忙取來陳以晖這兩天一直私下使用的木筷等物,幫他擺好,又取出一套嶄新的,交到陳以晖手上。

陳以晖将那由織錦做袋,裝點成套的食具交與柔若,道:“小玩意兒而已,送與姑娘。”

柔若低頭一看,當真是精致非常,箸是金絲楠木制成,打磨得光滑趁手,調羹是瓷制的,幹淨剔透。其中還有一柄小刀,刀柄是楠木,刀身有套,不會傷到使用者,想來是用來切割肉類的。除了這些,還有幾種不常見的工具,柔若也不知道是幹什麽用的。

這些東西周國偶爾也能見到,但成套的就稀罕了。

柔若想了想,笑道:“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陳以晖已經說了,這些只是小玩意兒,如果推卻倒顯得沒見識。柔若也不造作,直接着人拆開,放到自己那個位置上,準備使用。

這幾天陳以晖見多了豪放的周國女子,這麽一個大方卻得體的只覺難得。

那邊目睹這一切的宇光遒,偷偷在錦春耳邊道:“要不要找人弄死他扔河裏?”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