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八

宇光遒對陳以晖的印象非常不好,這些年他自認沒少在柔若身上下功夫,到手的珠寶美器也好,绫羅錦緞也好,不管多值錢,都舍得往柔若那裏送,在他心裏,這個女人配得上那些東西,可她卻不肯收。

今天倒收了別人的,還擺在桌子上準備用。雖然看着挺精致的,可也不過是些筷子勺子而已,又不值幾個錢,就那一大堆,根本抵不上大留石的一小角。

宇光遒覺得自己一點的都不能理解柔若,若是自己曾被拒的那些東西送給別的女人,那些女人非得樂瘋掉了,還不得馬上投懷送抱,趕都趕不走。為什麽到了柔若這裏就行不通。

難道是因為自己長得不如那陳人?

宇光遒冷眼打量陳以晖許久,真心覺着自己并不差,跟他比也就臉稍稍差一點,氣質稍稍差一點,身份地位稍稍差一點,但是自己明明比他高比他壯,手下還管着幾千人馬呢。

宇光遒對陳以晖千百個不忿,滿腦子想着整整他,竟然還想讓錦春幫他。被錦春狠狠瞪了一眼,打發到廚房催促上菜去了。

周國的飯食,跟陳國比談不上精致,但在那些缺吃少穿的番邦小國眼裏已經足夠精美。他們一邊垂涎着逐漸擺滿桌子的美食,一邊又謹小慎微地暗中觀察錦春、長魯大王子還有陳以晖的表情。

這些小國都是在夾縫中求生存,若是彼此和睦倒也罷了,長魯一向的飛揚跋扈,現在連周國都在打仗,至于陳,被卷入這場紛争不過一瞬間的事。小國雖然卑微,但多年過去,依然存在的這些彈丸小國,趨吉避兇幾乎已經成為本能,他們可以肯定,這次茶會的目的,或者說不久的将來各國的格局,最終将取決于陳國的态度。

有人擔憂,也有人覺得這是個機會。并不只有周國有野心,誰不想讓自己的子民百姓住着像陳國那樣的寬敞房子,穿着像尚國那樣的華麗衣服,出門像長魯國一樣昂着頭。

所有人各懷心事,小心翼翼地互相試探,只有長魯大王子能不管不顧,伸手就朝最大的肉塊抓去,看得錦春直瞪眼。

錦春皺眉,這長魯大王子也太過于粗魯,一想到要跟這種人合作,錦春就有點失去信心。

一桌人中,陳以晖同樣愁眉不展,頗有心事的樣子,周國的飯食也不怎麽合口味,很少動筷子。只不過他心中憂愁的與同桌衆人又不太一樣,他挺擔心陳以昂的,也不知道這孩子怎麽樣了,雖然恨其不自作主張,但人沒找到總是擔心的。

全桌人也只有柔若心無旁骛,安靜地用陳以晖送的那套食具裏的小刀,将肉塊切成薄厚合适的肉片,再一一夾到錦春面前的碟子裏。

這些小工具既實用又方便,比大留石磨出來那些東西強多了,那些東西擺着倒是可以添彩,又相當值錢,但用着的話還是算了。而且打造如此多的食具也不知道是誰的主意,想那大留石稀有昂貴,制成這些不趁手之物,當真是暴殄天物了。

錦春也不在意桌上的食物,他在不停地觀察這些客人,以他們的态度言行判斷是該合作還是幹脆吞并掉。

與其他人的謹慎不同,長魯大王子口無遮攔,滿手的油全然不知,擡手指着柔若道:“你們不是想打大留嗎?你把她給我,我長魯可借你五千兵馬。”

所有人俱是一靜,誰也沒料到長魯大王子竟是如此平常便提起這件大家都在盡力避開的事。

不辭辛苦,親自端菜的宇光遒正站在大王子不遠的地方,他剛把一個盤子放在桌子上,此時後悔了,早知道就該扣到這混人頭上。

錦春一點也不在乎宇光遒是不是會把菜盤扣在客人頭上,他們周國還沒有那麽嚴苛的制度,也就沒有諸多束縛,不然他們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去攻占大留。他們只知道他們強,兵馬壯,拳頭硬,別人就不敢多話。

事實上也是如此,就目前同桌而食的這些人,還都沒有說什麽。但那也是在沒人提及此事,他們就假裝不曾發生的前提下。

如今長魯大王子直接把話題砸到桌面上,別人哪裏還有心思吃飯,俱都尴尬地楞在當場。

唯有柔若垂着頭,再次陷入不堪的回憶中。

錦春眼神掃過四周,微微一笑,道:“大王子說笑了。”他心裏明鏡兒似的,找長魯人過來打仗?單就吃飯就能把他們周國吃窮了,他們先拿貧弱的大留開刀不就是因為覺得大留人好欺負,進入秋末冬初之後大留人吃不飽肚子,肯定更容易征服。帶長魯人去打仗,讓他們吃什麽?大留石麽?

錦春神色肅然,道:“我幼時讀書,書上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周與大留毗鄰,周國百姓雖不富有到随意揮霍的地步,但總算能吃飽穿暖,大留與我周國相望,百姓卻貧苦非常,我周國大王實在于心不忍,才派我國兒郎去助他們一助,令他們能平安過冬。”

諸位使節把這話聽進耳裏,面上掩飾不住的驚奇,心裏更是直叫嚷,這也太無恥了。

明擺着打了人家的國,殺了人家的人,搶了人家那麽多東西,到頭來竟成了幫助大留百姓過冬。

冬天過後,直接駐兵于斯,改朝換代,平穩過渡麽?

諸人心中紛紛慨嘆,真是無恥到令人欽佩啊。

錦春才不管別人是覺得無恥,還是對他欽佩。反正打都打了,你們不也沒說什麽,就像當年長魯人屠殺侍書城百姓,哪個國家不知道?可哪個國家都不說話,更有甚者,等在長魯國身後揀便宜的也不是沒有。

“原來周國大王如此仁慈。”終于有人搭了腔,衆人紛紛看向這位勇敢之人,正是那位陳國來使。

錦春昂首道:“那是自然。”

陳以晖笑笑,并不揭穿,而是道:“我陳國距離大留頗遠,雖聽聞大留百姓疾苦,然鞭長莫及,吾皇亦時時焦慮,尤其每每見到大留人所制的精美器具,更是感懷。”

衆使心中生疑,在座的不是沒有見過聖帝之人,總感覺不似這位陳使口中所述的樣子。

陳以晖沒有理會衆人想法,繼續道:“既然周王仁慈,我大陳亦願幫助大留百姓,這樣吧,待我回朝之後,定向吾皇奏明此事,懇請吾皇撥國庫之款,置辦棉衣、糧食,送與大留。我大陳與大留國不通水路,只有借路周國才能抵達,到時我大陳兵士押解這些東西,還望周國能借道,若能派人指路那便更好。”

聽到陳以晖說他想讓陳國皇帝出糧出東西的時候,錦春還挺高興的,白給的誰不想要,可最後卻聽他說要派兵押送,天知道陳國會派多少兵,萬一浩浩蕩蕩三五千人,全程途徑周國,從都城團簇一直走出邊關,這怎麽可以。萬一陳國藏着歪心,半路攻打周國城池,那可真是引狼入室了。

反正錦春覺着,要是有機會派五千精兵進入陳國還能暢通無阻,他一定忍不住這麽做。他自己這麽想,自然也就認為陳以晖是這麽打算的。

所以錦春第一個念頭是絕對不能讓陳國兵士踏上周國土地。

但又一想,卻有點搞不清陳以晖的目的。難道陳國也觊觎大留?這倒也不稀奇,他們周國有此想法,保不齊陳國也會想分一杯羹。如果得陳國相助,拿下大留國簡直是手到擒來。要知道周國放棄陳國轉而先攻打貧瘠的大留,不就是因為陳國有厲害的将軍坐鎮。

如果能得陳國之助,哪裏還用得着跟長魯那些蠻人合作。

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個道理,誰不想占盡天下良田,坐擁天下美女,吃盡山珍海味,覽盡壯麗山河。錦春突然覺得,也許陳以晖跟自己是同一種人。

這麽想着,對陳以晖的态度不覺也好了幾分,當然不能接他那些什麽給大留人送衣送食的話,只是打着哈哈道:“原來陳國也有一位仁慈的君主,這、這、這,真是大陳百姓之福。”

這一試探陳以晖自然知道錦春并不是像他所說的那般想幫助大留百姓之類的話,而且觀其野心,又豈止是一個大留能夠填滿。聖帝最後一絲企盼宣告泡湯。

之後再沒人無眼色地提起其它,氛圍可以說融洽,只不過錦春從忍耐長魯大王子,悄然轉而跟陳以晖攀談起來。令坐在兩人中間的使節尴尬不已。

還沒注意到的時候倒能一起說個話,後來發現人家大公子其實只想跟陳國親王說話,你說了什麽沒說什麽,根本不會有人在意。

飯畢,宇光遒忙着指揮人收拾一桌的狼藉,眼角還得掃着長魯大王子不要去騷擾柔若。

錦春身形不高,又瘦,站在一衆使節中不甚起眼,但畢竟是主人,跟諸位來使有所攀談,将他們一一送出門外,相約二次相聚的事。

陳以晖未作停留,轉身離開,錦春卻追了上來,從後面叫住他道:“親王大人。”

陳以晖趕緊停步回頭,不明所以,行禮問道:“大公子可有事?”

錦春還了個陳國的禮,道:“親王大人在我周國可住得慣。”

陳以晖微微笑道:“還好。”

錦春道:“周陳二國雖然相鄰,但終究不是陳國,想來親王大人也會思念家鄉,這樣吧,讓我周國最好的琴師為大人彈奏幾曲,以慰思鄉之情。”

聽曲兒?陳以晖想這裏面肯定有事兒,剛想問個清楚,就聽錦春道:“我來安排,大人先回去稍候片刻。”

沒給陳以晖說話的機會,就聽見宇光遒站在門口大聲喊錦春,似乎有事的樣子,錦春抱歉地一施禮,已然轉身回去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