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春闱

兩年後,早春三月的長安仍是乍暖還寒,新科狀元騎着一匹俊逸的黑馬,吸引了一衆參觀者的駐足。

不僅是因為騎在馬上的是狀元,實在是因為這狀元郎長得實在是……妙不可言……前幾日狀元游街,這狀元郎的相貌氣質就已經引起一陣陣沸騰了,因此今日他再出現在人群熙熙攘攘的西市上,一下子就被人給認了出來。

狀元郎年紀小不說,還生的唇紅齒白,眼若桃花……雖說這詞語形容男人不大恰當,可面對這麽個人,又覺得再恰當不過。

雖是如此清秀,可一點也不女氣,這狀元郎到了福居樓,利落地下了馬,擡頭看了看,對着二樓微微一笑,才将缰繩朝前來迎接的小二一遞,又儒雅文靜地進了樓去。

路過的行人都忍不住贊嘆兩句,這狀元郎好氣度!

裴鳳章直接朝着二樓走去,瞧見了支着下巴的雲棠,才笑吟吟地走了過去。

“姚姑娘別來無恙啊?”

雲棠連忙站了起來,也是嘴角含笑,抱拳作揖,“今日能與狀元郎一起用飯,真是不知叫多少人羨慕壞了!”

裴鳳章連忙虛扶了一把,“你我也算患難之交,姚姑娘太過客氣了,若是可以,我就叫你雲棠可否?”

雲棠自然答應,兩年前自己锒铛入獄,出獄的時候叫李連救了這麽個人,倒未想到兩年過去,他竟成了今日的新科狀元,真真是世事太過難料,保不準你什麽時候做了善事,就是投了個潛力股。

今日這飯局是裴鳳章張羅的,他進士及第,第一個就去找過雲棠,不得不說,乍一見他,雲棠險些沒認出來,兩年過去,這人也成熟了很多,五官更加硬朗,身上的儒雅氣質也是更加濃郁了。

“雲棠,你想吃些什麽?”

這地方雲棠也是第一次來,自然不知,只好抿嘴笑笑,“時候還早,我也沒那麽餓,簡單吃些就好,還是聊天敘舊為主……”

她這麽說,裴鳳章也沒說什麽,只點了點頭,召喚來小二,“幫我随便選兩個你們店拿手的菜來,再煮一壺好茶……”又看向雲棠,“碧螺春可行?”

早春時節,正是碧螺春剛剛抽芽的時候,自然是極好的,雲棠點了點頭,“你的品味總不會差的……”

待那小二下去,兩人才又開始聊天,倒是裴鳳章先開了口,“當年也幫了我大忙那位貴人……怎麽沒來?”

他說的貴人該就是李連,想起李連,雲棠垂了垂眼簾,“兩年前就走了,去了邕州監軍,如今邕州已全部收回大唐,人該是正在交州了罷。”

邕州?交州?裴鳳章忽地想起,“難不成那位貴人就是……當今的恩王?”

那時候只告訴了裴鳳章他是位皇子,那時候的李連更還沒有封號,不知他就是恩王,倒也實屬正常。

雲棠點了點頭,“正是……”

裴鳳章忽地不知該說些什麽了,他在滁州就已聽說過大唐收複邕州時候的傳奇故事,有大将軍曲煥,大唐有史以來唯一的女将軍曹蓁,還有恩王殿下也是智勇雙全,卻未想到那傳說中的恩王就是……

來了長安之後,聽的更多的則是那恩王殿下與曹将軍的花邊故事,本也以為是對再合适不過的神仙眷侶,誰知……那恩王怎能如此的……彼時彼日,他不是和姚姑娘……?哎呀哎呀,瞧自己這破嘴,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連忙找了個話題岔了過去,“雲棠姑娘可仍在原來的地方任職?”

他那眼神閃閃躲躲,雲棠怎能不知他是故意轉移話題?裴鳳章這人,文采是肯定遜色不了的,畢竟這狀元的位子天下只有一個,可論起城府……他日後入了官場,少不了還得磨練一陣……

抿了口茶,也仍只是淡笑,“還在原來的宮正司,上去出獄之後,皇後娘娘知道我受了冤,倒是又做主替我升了一級,這兩年算是停滞不前了,估麽着也就到這了,倒是裴公子你,新科狀元,自然前途無量。”

但凡剛入朝堂的,都多多少少有一絲偉大而神聖的抱負,裴鳳章自然也不例外,聽她這麽說,略紅了紅臉頰,嘴上仍是謙虛,“前途無量不敢說,但求無過罷了……不過若真能如雲棠姑娘所說,我裴鳳章有朝一日也能平步青雲,定不會忘了雲棠你當日的救命之恩,畢竟若不是姑娘,只怕我已冤死在獄中……”

成熟了不少,可愛臉紅的毛病卻還是沒改,雲棠只覺得有些可愛,又掩嘴輕笑,“什麽恩不恩的,你本身就沒什麽過錯,本就不該受那牢獄之災,再者說來,我覺着現在的處境已是極好,裴公子,我姚某沒什麽別的要求,就是喜歡交朋友,你若實在忘不了我幫過你,就真心實意地把我當作朋友,這就最好不過了。”

她說這話時嘴角仍帶着笑,時不時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來,再加上那白皙紅潤的臉頰映襯着,使得那五官都散發着柔柔的光輝似的,裴鳳章一時看的呆了……在獄裏第一次遇見,他就覺得這姑娘養眼的很,兩年過去,還真是愈發養眼了……

自然連連稱是,“既是朋友,你也無需公子、公子的喚我,日後只叫我鳳章就是……”

瞧他那副呆傻腼腆的模樣,雲棠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鳳姿龍章,說的可不就是你?這名字取得好,跟你的文采氣質都是符合的。”

聽她誇他,裴鳳章更有些臉紅,“這名字還是家中舅舅取的,舅舅是個秀才,專喜歡弄這些個有的沒的,小的時候,鄰裏街坊還覺得我這名字拗口來着。”

就這麽着,雲棠一直侃侃而談,裴鳳章雖是腼腆,可話也不少,雖是兩年沒見,可倒是誰也沒覺得尴尬,不知不覺,竟已是金烏西墜,裴鳳章送她上了馬車,兩人這才散了。

而這一邊雲棠坐在馬車上,想想自己與裴鳳章這緣分際遇就覺好笑,他說是患難之交,可不就是患難之交?那時她關在刑部大牢裏足有半月,幸而有他做“鄰居”,兩人的生活倒是簡單的很,醒了就聊天,聊累了就睡覺,因着白日睡的太多,有時候也會黑白颠倒,就只有一起仰着頭透過巴掌大的小窗看月亮。

如今他搖身一變,竟成了狀元郎了!

若說這兩載匆匆,發生的事情還着實不少。

先說好的,就在去年,唐小喬的師父出宮去嫁人了,唐小喬也自然而然成了名副其實的彤史大人,那位子自然是好處多多,為了能給自己調度個好的時候侍寝,連宮妃都得适當的巴結着她,除了唐小喬,榮姐姐去年懷上了孩子,臘月十五的時候生了個大胖小子,榮姐姐和馮太醫本都想要個女孩,夫妻兩個本還郁悶了幾日,可畢竟都是自己生的,也只得心肝兒似的捧在手心裏疼。

至于家中,雲柳及笄嫁了人,成親的時候她見了雲柳的丈夫,是個老實體貼的,據說夫家也是正派人家,雲柳這丫頭好福氣,還有一個,雲杏去年也嫁了人,可惜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喝了酒了還要打人,雲杏實在是氣不過,自己要了休書,現在仍回了姚府,一切都靠家裏養着,雖說對于姚府,這也實在不算是什麽好事,可姚府跟自己有什麽關系?自己覺得爽快的,那就是好事。

還有些惡心的,比如趙姝兒那家雀嫁了四皇子做側妃,她的家世背景沒人知道的太過仔細,不過既然能嫁給皇帝的親兒子,自然差不到哪去,只是這事總能叫人想起當年華陽公主的貼身婢女绮繡,那時候绮繡與四皇子兩人轟轟烈烈愛了一場,為了所謂的愛情還私奔了一次,害得绮繡丢了性命,可這幾年呢?那四皇子正妃也娶了,側妃也娶了,可還記得那當年為他而死的绮繡?恐怕誰也不知道了。

除了這些,還有些不得不提的,比如皇後獨孤婧自打兩年前病倒就一直沒有好過,多少太醫看了,也沒見一點起色,這幾月看着反而是越來越差了……陛下念及與她是患難夫妻,一直将皇後的寶座給她穩着,可也不過是個空殼子了,纏綿病榻,活着尚且不易,哪有精力掌管後宮?如今後宮的掌權人物是李連的母妃崔貴妃了,畢竟品階在那擺着,誰也說不出毛病。

只是可憐了獨孤婧,沒了實權,還不知能活到哪日,從前巴結的人現在都轉了風向,連一直跟着她忠心耿耿的趙喜年也連帶着遭了罪,主子失勢,他能好到哪去?

說起這些公公,還得提提從前禦前的大紅人楊桓,說到楊桓,又不得不提到鄭六斤,那時候李連去邕州帶走了小螃蟹,卻把鄭六斤留在了這,這幾年鄭六斤也是混的風生水起,不知怎的,竟一步步挪到了禦前,又不知用了什麽手段,又受了皇帝的信任,甚至把楊桓這禦前大太監都給架成了空殼兒,這人吶,還真是說不準哪天誰叫發際了!

鄭六斤這幾年見了誰都鼻孔朝天,好在對她還沒有架子,依然是恭恭敬敬的,大概也是顧及着昔日的情份。

當然了,鄭六斤能扳倒楊桓,大概也和戚羅敷有些關系,鄭六斤、戚羅敷,這兩個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不知怎的最近關系密切的很,楊桓自打失勢,戚羅敷就與他徹底斷了往來,好多人都說楊桓是樹倒猢狲散,雲棠看倒也未必,兩年相處下來,雲棠發現其實戚羅敷這人雖說是勢利,可還不是忘恩負義不顧舊情的,若是她真的與楊桓斷了交,多半不止是楊桓沒了權勢這麽簡單。

她想起戚羅敷用的那個三彩杯,雖說這人那些年也作威作福了一陣,可到底還不夠煩人到有人想要她的命,這宮中跟她利益糾葛最大的也就有楊桓,想必也是戚羅敷發覺了什麽,才叫她反過來針對楊桓,不過個中細節,雲棠也不想知道太多。

但有一點她能肯定,按照戚羅敷和鄭六斤如今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楊桓的将來肯定還會更慘。

鬼爺那邊,有幾個小鬼倒是投胎去了,她不太熟,只知個大概,倒也沒太注意過,至于鬼爺自己,自打前兩年青琅、烏有他們紛紛走了,他倒沒再往自己的身邊招人,畢竟這大明宮裏人多,總有源源不斷的人來,也有源源不斷的人死,他大概也是累了……

最後說到李連,自打他出了征,這人在她的世界裏就如人間蒸發了一般,沒有書信,沒有任何聯系,雖也經常在別人那聽說前方關于他的捷報,可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

不過她萬萬沒想到丁澤去找了他,找到他的時候也沒得了什麽确切的消息……只說他現在還不能回……

如今自己想知道他,竟得通過別人了麽?她都不知他何時就有了軍事才能,這幾年他與那曹将軍聯手打了不少勝仗,民間對他的傳說也愈發神乎其神起來,總叫她覺得,跟那個會端着瓷盆子送她金魚的少年對不上號似的。

那金魚她一直養了兩年,就在上月開春,拿去放生池裏放了,她等了他兩年,有些東西也不必再太過堅持了……不是說完全放棄了他,只是從有着一股信念要維系變成随緣罷了。

畢竟不随緣還能怎麽辦呢?

聽說他與那曹将軍的傳聞,說不難受是假的,據說上次李連孤身一人入了敵營,兩人裏應外合,又拿下個重鎮來……可時間到底能撫平一切,慢慢的也就淡了……一開始路過那已經竣工了的恩王府,想起李連曾說的那些,她的心髒也會猛地一痛,可慢慢的也不知是麻木了還是感情本身淡了,聽了這些,也是可以淡然一笑了。

有時候她想,若是哪天真的傳來了他與曹蓁成親的消息,恐怕她也只是難受個幾日,也就沒什麽了吧,能堅持這兩年,她覺得自己已經夠專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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