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春花
雲棠打老遠就見了那幾個小丫頭竊竊私語,其中就有戴雨一個。
不用問她也知道是怎麽了,無非就是因着上月司裏的一把手宮正張大人走了,都說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小小的宮正司也不能一日沒有個領頭的,因此這位子誰來坐就成了問題。
按道理來講應該是順延,也就是叫司正補上去,可畢竟司正有兩個,她和戚羅敷,或者說,上頭再從哪空降出一個人來,這也是說不準。
若說她一點也不在乎那怎麽可能?若是升到了宮正,便有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起碼這宮正司是都要靠你指揮的了,且上面又沒有頂頭上司,雖說這六局一司裏頭是尚宮實權最大,可到底是平級,見了你也得給上幾分面子。
更何況宮正是正五品,若是得了這麽個品級回家去……那一直瞧不起自己一家的祖父也得跟自己作揖行禮,雖說平級……但他姚禧只是個地方官兒,怎能與她相比?
可到底也不是想要就能來的,畢竟那戚羅敷現在又與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打的火熱,一切又只能順其自然。
不過話說回來,自兩年前開始,那戚羅敷就對她态度明顯好了許多,也不知是不是曉得了她提醒她那事,若真的是她做了那位子,念在自己對她有恩,戚羅敷也不會為難于她。
想來想去,能升上去最好,升不上去也沒什麽損失。
她這時出去不是為了別的,還是想看看獨孤婧去,雖說她與她的關系一直也不過是各取所需,可畢竟自己也實在是在她那沾了不少的光,如今她病倒了,說句不好聽的,可能也沒有幾日了,雲棠還是覺得要去看看,這樣才能叫良心過意的去。
誰知剛走到一半,就看到了旁邊兒環了兩三個小太監的趙喜年。
趙喜年是個忠心耿耿的人物,這兩年獨孤婧生病,他也輕減了不少,大概是面對主子佝偻着腰慣了,這麽一瘦下去,更顯得那脊椎凸了出來,穿着那寬大的宦官袍子都看的出來。
趙喜年嘿嘿笑着,“小趙公公,小錢公公,可莫生氣,生氣傷肝,要不這麽着,這兩個玉镯是娘娘賞的,兩位公公拿去買酒,叫我去看看我那不争氣的幹兒子,成不成?”
采菱死後,紫蘭殿的內侍宮女就被分去了各處,其中劉通就被調去了婉嫔那裏,本該是個好去處,可到底是後去的,頗受排擠,比如眼前這兩個趙恭和錢互,就是婉嫔手下的地頭蛇。
也就是那一年,獨孤婧一病不起,趙喜也愈發年老,這才收了劉通做幹兒子。
老太監收幹兒子,這是皇宮裏心照不宣的事了,都說養兒防老,太監沒有兒子,想要防老,也只有這一招兒,雲棠起初還不明白,慢慢的也就明白了,其實這些人也是可憐,好好的人就這麽被殘害了,也只能以此互相依偎。
這幾年劉通在婉嫔那裏混的并不太好,趙喜年倒也沒不樂意,倒真的像個老父親一樣替兒子收拾起爛攤子來,大概也是真的處出了感情。
可趙喜年他也是自身難保……
就像現在,那兩人拿過玉镯子,對着太陽一照,竟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就這貨色也敢說是娘娘賞的?趙喜年,你不是什麽也沒有了吧?”這些年劉通處處受這兩人欺負,趙喜年跟着打點,大概也真是沒有了。
面對這兩人這樣,趙喜年卻也沒說什麽,瞧了瞧那碎了兩半的镯子,尋思着也算了,只好眯起眼來冷笑了笑,“既然如此,老身自己去找婉嫔娘娘,我就豁出去這張老臉……也不會再求無恥小人了!”
說完竟挺了挺脊背,越過兩人超前走去。
那兩人又怎麽能幹?就要去捉趙喜年的後脖領子,手指還沒碰到,就聽遠處有人呵止了一聲。
雲棠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她本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這宮裏頭,即便是這樣的宦官也實在得罪不得,能下絆子的地方太多……可這兩人實在是過分!
那兩人回頭看去,只見是個女官,再細看品級,知道不好得罪,只好恭恭敬敬地行禮,心裏卻嘀咕着,這女官跑這來管什麽閑事?
雲棠朝那兩人看去,聲音不急不緩,“鄙人不才,正是宮正司的司正,專管宮人戒令、賞罰之事,若是宮人言行不善,我自可直接禀告陛下定奪……”在兩人跟前繞了個圈,又走到趙喜年面前,“趙公公乃是蓬萊殿皇後娘娘的人,二位這般對待,豈不就是對皇後娘娘不敬?這罪若論起來……還須得看陛下的心情……”
被她這麽一說,那兩人自然吓得不輕,連連向雲棠賠罪,雲棠卻不理,“你們輕慢的又不是我,何必朝我道歉?”
那兩人對視一眼,又向趙喜年連連致歉,直到雲棠瞧着煩了,才揮袖轟走。
趙喜年這才說話,“姚大人何必為了老奴得罪小人,這年頭……小人難防啊……”
雲棠連忙笑着搖了搖頭,“公公還是和從前一樣叫我姚姑娘就好,這樣聽着也親切一些……”頓了一頓,“最近娘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瞧見趙喜年并沒說話,只無奈搖了搖頭,就知道了。
雲棠也跟着嘆了口氣,知道不好再提這事,“那劉通……到底是怎麽了?公公何必求上那兩人?”
趙喜年又是搖頭,“這兩人欺負小通子欺負慣了……卻又是極會谄媚的人,時不時在婉嫔娘娘面前說上幾句壞話,小通子就要受罰……這回好了,那兩人又說小通子背着婉嫔讨好別的娘娘,就被關了起來,也不知現在是在哪裏……定是什麽吃的也沒有,那小子一頓飯不吃都不行,這麽下去可怎麽得了?”
雲棠默不作聲,劉通那人她有些了解,不是個安于現狀的,若是說他讨好別的娘娘,大概也不是故意編造的,各宮娘娘們本就不對付,這是犯了大忌……
過了好一陣,才想起了個主意,“公公莫要擔心,我已想好了解決這事的人選……文學館的董大人跟我有些交情,我去找一找她,叫她去跟婉嫔娘娘說說,估計也就沒事了……”
趙喜年這才看見了希望,文學館,是專門教習嫔妃、宮人文學的地方,而董大人又是其中最有資歷的學士,宮妃們都要尊稱一聲“夫子”,找她出面,定是有用。
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趙喜年連連稱謝,“那渾小子這下是有救了……”摸了摸身上,也找不出什麽送給她當謝禮,只好拉着她手,“董大人她那麽清高,要找她出面也實在是難為了姑娘,姚姑娘這大恩,我也不知拿什麽還了,要不這麽着,等通子他出來了,我叫他給你磕頭!”
“那可萬萬不行!”雲棠連連推辭,又想着找個理由叫他不必這麽放在心上,“當年我與菱美人交好,那劉通也幫我照顧了她一場……我這麽的……也算是答謝了……”
能照顧菱美人的有的是,自然不止劉通一個,趙喜年知道她這是替自己找理由呢,心下更加感念,忽地想起一事,想了想又壓了下去,“既然這樣……老奴再次謝姑娘大恩!”說罷正正式式朝雲棠行了個禮。
雲棠也只好生生受了,怕他又提什麽,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将他扶了起來,點了點頭,“那我就先回了,若是改日有了消息,我告訴公公就是……”因着怕與他同行,連蓬萊殿也不敢去了。
趙喜年連連點頭,望着她轉身走了,又是一陣猶豫,剛要出聲招喚,想想還是算了,只得無奈搖了搖頭,也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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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棠轉身去了三清殿,本想去看看鬼爺,卻知道賈子虛要走。
若說所有的這些鬼,谷夏與賈子虛、季疏朗的關系最為要好,若是子虛走了,鬼爺定然不好受。
雲棠仔細看了看谷夏神色,見也沒什麽異樣,這才稍稍放心,他雖然慣會隐藏,可到底躲不過她的法眼,若是她也看不出來什麽,那該就是沒事。
忙問是怎麽回事,賈子虛才笑呵呵地答了,“我生前吶,是個瞎子,對這世界的一切都只能靠猜……死了呢,靈魂擺脫了軀體,突然什麽都能見了,才知這大千世界竟是這個模樣……你們健全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定是不知那感覺有多麽美妙……這是對這世界的執,再有一個,我聽了太多的故事,也講了太多的故事,什麽癡男怨女,俠骨柔腸……漸漸地也就沉溺于其中了……有了這些故事,我賈子虛才是賈子虛,就算是有下輩子……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孟婆湯給洗掉了,那又怎能是我?後來啊 我也想明白了,尤其是得知了曾經的那一場風波之後……想我個街頭說書的瞎子,竟也去參合了一筆……”
說着又覺好笑,“其實那裏頭的人吶,都活的太累了……從前我就想着,這人吶,一世一世又一世的輪回,到底是圖個什麽?還不如一氣活下去,後來我才明白啊,這人吶,活了一輩子就夠累了,不如把什麽都忘了,幹幹淨淨的重新做人……想通了這茬兒,我也就沒什麽執了……”
雲棠被他這一番話給震住了,萬物相對,沒有死何談生?生生死死,才叫人的生命有了意義……她淡淡一笑,“子虛大哥能這樣想,我真替你高興!”
“哈哈哈!”賈子虛摸了摸下巴颏兒,“你們倆也莫要想我,今兒個我走了,來生我還給這世人說書!”
又把谷夏拉到一旁,放低了聲音,“谷爺,還有最後幾句我得當你說說……”猶豫了一陣,才又接着說,“雲棠這丫頭是個好的……從前我只覺得一人一鬼根本就沒可能……不過最近想着,你若真是喜歡,莫不如就挑開了,她若也對你有那意思,你們倆就這麽着,不想別的,清清淡淡相守一輩子到也沒什麽不好……若是她對你沒那意思,這對谷爺您來說也是個好事,快刀斬亂麻……誰也別耽誤誰……”
說完這話,還不等人說話,只拍了拍谷夏肩膀,用了個眼色,“那今兒我也不磨叽了,這就走了,谷爺,丫頭,來世再見!”
也不似旁人頓化輕煙,只大搖大擺朝那春花深處走去……
雲棠也說不清是怎麽個心情,站在那呆了許久,才發覺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