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手誤

吃飽喝足,兩人才出了福居樓,三四月交際的時節,一到夜晚仍有些春寒料峭,也不知是誰家的杏花開了,使得整個巷子都彌漫着股子清新淡雅的氣味。

門口宮裏的車夫仍在等着,裴鳳章卻仍不能放心,非要親自把她先送回宮去,雲棠實在說不過,便只能由着他送。

親自将她扶上了車,裴鳳章自帶了馬來,利落地翻身上馬,這才到前面開路去了。

他倒是光明磊落……又突然想起李連,若是他,就定不會如他這般……那個時候,他厚着臉皮非要跟自己擠一輛馬車,還非要與她坐到一面去,把丁澤給欺負成了那樣,回憶起來又覺好笑、又覺悲涼,若得不到個好的結果,昔日的歡樂也都成了痛苦的來源……

想了想裴鳳章剛剛說的,有的時候,感情反而是細水長流的好,那樣恬淡平和的日子反而最是穩固,那樣相濡以沫的陪伴反而最是長情,慢慢的就會把從前年少時的那些個悸動都抛在腦後,甚至褪了色,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開始想象自己有一日忘了李連,雖她已經準備好了與他再無交集,可到底也是不想忘了那段感情的,畢竟她也付出了那麽多,畢竟她也曾把心血給掏幹過,畢竟那也是她的大好年華……

這般想着,卻被裴鳳章的幾聲輕咳給打斷,聽的出來,咳的有些隐忍。

雲棠撩開車簾,這才看見他咳嗽的有些佝偻的脊背,這人雖個子不小,卻是有些清瘦,這次重逢,甚至比兩年前獄中初見還甚。

“大人可是感染了風寒?”因着有車夫在,不好直呼其名。

被她這麽一問,裴鳳章反而咳地更甚,過了好一會,才有些面紅耳赤地回過頭來,“前幾日睡覺忘了關窗,是有些着涼,沒有大礙,雲棠不必擔心。”

他倒是不想着避嫌……“若是感染了風寒,再吹涼風怕會更不好,大人若是不嫌棄,不如來車裏坐坐?”這般說着,還挪了挪腳,把對面的地方給騰了出來。

那雙大眼睛中帶着誠懇,裴鳳章被那眼神盯着,忽地渾身一暖,誰說她對自己一點感覺也沒有?這還不是關心起他了?他倒是想去,不過卻不能,萬一把病氣過給了她,白害得她遭罪!

笑着搖了搖頭,“這點風寒算不得什麽,剛剛在屋裏坐的有些頭暈,我在外面吹吹風也好……”

雲棠無奈,又只得把簾子給放下,這一路上安靜的很,裴鳳章沒再說話,她也靠在座位上想了些東西,耳邊只有前方裴鳳章那馬蹄噠噠噠噠的聲響,有節奏的很。

氣氛安寧祥和,心裏頭也不自覺跟着踏實起來,不知不覺又想起他剛才說那些話,這次李連回來……若真的再無可能,自己要不要也要嘗試着去做些改變?比如重新開始一段感情,可這人……選裴鳳章就一定合适麽?會不會對他略有不公?

心裏頭捋不出個頭緒,索性也不再想,反正她也沒有非得要個男人,就像現在,沒有男人,她也一樣活的風生水起。

不知不覺,卻是宮門口到了,門禁也不遠了,連忙下了馬車與裴鳳章道別,這才匆匆拿着腰牌入了宮門。

裴鳳章笑眯眯看着那步伐飛快的背影,心裏頭也是一片安靜寧和,他突然想起自己娘親說的,女人的心啊,沒那麽神秘莫測,不過是圖個踏實,而最能叫她感到踏實的,就是沒在一起的時候送她回去,在一起的時候等她回來……

多麽恬淡而美好的小幸福?他幻想着那日,這才真正有些理解了。

雲棠剛轉了個彎,就看到靠在假山上的谷夏,正悠閑地抱着胳膊,看着幽深靜谧的天際。

她也跟着擡頭看了兩眼,一線月牙挂在西方,雖是纖瘦,卻也足夠明亮,月牙周圍,繁星點點,像是散落着的珠玑琳琅。

“鬼爺這是在看什麽呢?”她眨巴眨巴眼睛,跟着谷夏一起靠在了假山上。

谷夏卻沒有立即回答。

雲棠倒也習慣了,他這人日常做事就是這般不緊不慢,大概是做鬼做了太久,甚至都忘了今夕何夕、歲月也可以流逝。

“我在看天邊的月牙兒,為何那麽的與衆不同,又是何時就已存在在我們的頭頂?”

說着說着,又語氣淡淡吟起詩來,“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也不知他在這想了些什麽,雲棠嘿嘿笑了兩聲,“你是在這等我呢?”

“等你做何?賞月罷了……”

知道他就是這種悶騷脾氣,雲棠也不戳破,想了想,從懷裏掏出個信封來,“鬼爺,這信得勞煩你替我收着。”

谷夏連頭都沒回,也沒多問別的,直接動了動胳膊,兩指夾過書信,“你想叫我如何收着?”

“只收着就好,若是有一日我與他的緣分全然耗盡,你便幫我毀了,莫要征求我的意見……”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他”是誰,直接把那信揣在自己的懷裏,“情啊……最是難以捕捉,有的人看着狠心,實際上最是重情,若早已看開,又何必因着這一點牽挂而煩惱糾纏……罷了,這信我非但不會毀了,還要等到你心裏的結解了,再還給你,到時候不論你是想看,還是想毀,都沒關系了。”

“你這煩人鬼!”雲棠有些氣惱,本以為他是個信得過的,誰知全然不按照她說的來,早知就不托他辦這事,便要撲上前去搶那封信。

奈何他早就揣在了懷裏,因着與他再熟悉不過,雲棠也沒去多想,只直接去扯他衣領,就要去掏那信紙,誰知情急之下掏錯了位子,直接摸到了裏衣裏頭。

硬邦邦滑溜溜的觸覺入手,像摸到了快燙手的山芋,雲棠驀地抽回了小手,面頰不自覺地緋紅。

谷夏也沉默了一陣,見他不出聲,雲棠只好轉過頭去看他神色,誰知他正老老實實整理着衣領,順手把衣帶也理了理,一副剛剛被輕|薄的模樣。

見他這樣,雲棠更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在他那些兄弟眼裏,他也是個清傲冷峻神一般的存在,今日這樣……果真是自己太過魯莽……“誰叫你不聽我說的?我也是沒了法子……”替自己找着借口似的。

誰道這兩句氣勢洶洶的“解釋”到了他那像是碰上了棉花團,谷夏仍是沒多說什麽,只“哦”了一聲,又繼續去整理衣領。

斜眼看去,那衣領明明已經規規矩矩了,他還在那整理個什麽?雲棠又有些氣惱,“你一個大男人,被摸了一下又能如何?我還沒說什麽呢……”

谷夏又“哦”了一聲。

雲棠實在是無奈,只好正正經經看着他,“罷了,那信你愛如何就如何罷……但,我與你認識這麽久了,本就無話不談什麽也不瞞着對方,剛剛是我不對,你就莫要因着這點小事生氣了吧?”

誰知谷夏也是目光炯炯擡起頭來,“誰說我生氣了?我只是在想,若是有一日你嫁了人,我也真的是不好再跟着你了。”

這下喚雲棠“哦”了一聲,是啊,若是她嫁了人,必是要出宮去的,她與他關系這般要好,推己及人,若是她日後的丈夫也有個紅顏知己,即便那兩人真的沒有亂七八糟的關系,那自己也是要日日不痛快的,那麽她與鬼爺……

且他這兩年沒再招攬更多的人,該是也累了,若等到東郭和季疏朗也走了,他是不是也會走?

一股不舍與心酸自心坎直上眼眶,差點把她的淚給逼了出來,他若是走了,這樣一別……就接近于永別,茫茫衆生,天高海闊,他們能重逢的機會實在是太小。

她真的很敬佩曾住在大明宮裏的那些鬼魂,居然能把離別做到那般潇灑。

不想把自己這傷悲染給谷夏,佯裝調皮的吸了吸鼻子,“我也沒覺着自己一定要嫁人,反正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就那樣了,若我看,哪個也靠不住,不如自己快快活活的活一輩子……”

谷夏跟着笑,她這個性子,表面上看起來就是個倔的,可實際上比看起來更倔,這世上怕還真的沒有哪個男人能叫她安安心心的在家裏相夫教子。

想起自個兒的皇祖母,她老人家最喜歡要強的女孩兒,就算那個時候,明知道提攜上官婉兒可能就是養虎為患,卻還是看上了她那一份要強自尊的心性,願意助她一臂之力。

她老人家一生喜歡的人極少,即便是自個兒的兒孫,也只疼愛自己一個,可他就是有一種感覺,若是皇祖母她見了雲棠,必會喜愛的不得了。

他莞爾輕笑,一切都是不着邊際的幻想,若是一味沉迷于此,豈不就成了孟隐?他是有着奢望,可與孟隐不同的是,即便現實凄苦,他也永遠都會保持清醒,“這你倒是不用多想,好的姑娘,總會有人願意疼惜,若是有人不願意,那也只能說明他福薄運淺。”

被他這麽一逗,雲棠倒是心情好了大半,“想不到這皇室太爺爺,還這般的能說會道呢!”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