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梅娘

谷夏居高臨下,看着階下也是一副盛氣淩人的女鬼,還有女鬼旁那一直陪着笑的東郭。

這氣氛壓抑嚴肅的很,唯有東郭在兩面周旋,“嘿嘿,谷爺,梅娘,今兒可就算都認識了,日後都是自己人。”

可惜沒人打理他,那兩人依舊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谷夏先打招呼,“在下谷夏,算是東郭的親人,今日有幸認識這位朋友。”

梅娘皺了皺眉頭,倒是也行了個萬福禮,“妾身梅娘,見過這位兄弟,不知兄弟今日叫我來,可是問我與東郭的事?”

谷夏見過她多次,只以為是個傲慢的,誰知說起話來倒是一點也不拐彎抹角。

只因這一句話便對這女鬼生出幾分好感來,嘴角輕翹,“這位朋友開門見山,倒真是個爽快性子。”又看了看東郭,“你先出去,我要單獨與梅娘談談。”

也不知這兩人要說些什麽,東郭自然是不情願,有些猶豫地看着谷夏,“谷爺,左右都不是外人,要不我就在這待着吧?”

卻被梅娘瞪了一眼,“叫你出去就先出去,這般磨磨叽叽,趕緊的!”

不防她突然大吼,東郭吓得一個哆嗦,實在是不敢再待下去,只好低着頭灰溜溜出了屋,剛給兩人關好了門,想要趴在窗前偷偷聽聽,卻又被梅娘吼了一聲,“甭想着偷聽!滾遠點兒!”

谷夏耳朵靈,聽到東郭果然走遠了幾步,又不免感慨萬千,這東郭生前怎麽也是個混跡于軍營的漢子,今日竟被拿捏震懾成了這樣,果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說起這美人……

他打了個寒顫,略微端詳了一下,嗯,雖說是老了些,可配東郭已是綽綽有餘。

“先生要問些什麽,不妨直說。”屋子裏只剩下兩人,那梅娘眼皮一挑,又先說話。

谷夏心裏暗暗思忖,看來還是個急性子,她與東郭,這兩個急性子若是在一起,得把日子過的急成什麽樣?

這般想着,反而不着急了,一步步兜着圈子,待等到梅娘有些不耐煩了,才悠悠開口,“你與東郭的事,他都已經說與我聽了,那你呢?有沒有什麽想告訴我的?”

梅娘皺了皺眉頭,她生平最讨厭的就是這種有話不好好說的,可看在東郭的面子上,又盡力忍了,“你問我?”又挺了挺胸脯,“妾身梅娘,生前姓柳,長安土生土長,曾為教坊伶人,也風光了一陣,不過好景不長,顏色易老,不得不嫁于賈人孫氏做妻,孫氏不忠,背叛于我……”

卻被谷夏給微笑着打斷,“不必告訴我這些,我且問你,你對東郭可有幾分真心?”

聽他這樣問,梅娘眼睛睜得極大,又爽朗笑了幾聲,“先生這問題問的可是好笑,我若對他沒有真心,又何必與他一起?”

谷夏不依不饒,“我可聽說過你曾為了你那前夫癡心守候,這般感情,必不是說忘就能忘了的,你對東郭……究竟是感激還是愛慕?即便是愛慕,又有幾分?我說的這些,還請梅娘你仔細考慮清楚,畢竟我與東郭是兄弟一場,自然是見不得他受什麽傷害。”

這梅娘本一直覺得他問的好笑,面色本帶着一絲輕佻,聽他這樣說才正經對待,“我對東郭的情份,先生不必質疑,我梅娘生生死死都經歷過了,還不至于活的那麽糊塗,因着感念就以這種方式報答,不過是害人害己……”

“至于我那前夫……确實是叫人傷透了心,他背叛于我,我還傾力救他,人都說我賤,可卻不知他也曾對我好過,我與他年少夫妻,他對我百般照顧,想要救他出獄,除了夫妻的情份,更是對他的責任……”

梅娘抹了把眼淚,“那時我與他成親兩年,得了重病,他不遠萬裏背着我求醫,這是救了我一命,他做過錯事,可這恩我得還,誰知還沒把他救出牢來,我自己就先舊病複發沒了小命,我只能日日去牢門前等着候着,一直等到他被處死,才算送了他最後一程,你問我對他可還有感情?一日夫妻百日恩,怎能一點也沒有?可留下的卻都是對從前的眷戀了……對于他本人,那份感情卻早在他做出錯事的時候就已漸漸褪去了……我現在心裏頭只有東郭,你問我對他是否只是感恩,不錯,一開始就是感恩,可後來慢慢的,那感恩也積攢成了愛慕,我心裏頭有他,自然就不想與他分開……”

不得不說,谷夏也被她這一番話給感染了,本憂慮的事也放心了一半,“既然如此,你們兩個日後可有什麽打算?”

梅娘這才露出了笑意,“谷兄弟也知道,我們都是留不長久的,我想着趁那之前與東郭好好過過平淡夫妻的日子,本催着他跟你說,可他是個窩囊的,不敢親與你提,既然今日你找我,不如就直接說了,谷兄弟,你看着可行?”

這梅娘外形雖是個半老徐娘,卻到底比谷夏晚生了許多,因此也不好叫他別的,只好一口一個“兄弟”稱呼。

“他的事還是要他自己做主,若是他能生活的開心,我自然是同意的。”

聽他這麽說,梅娘瞬間喜上眉梢,“那我們倆就謝謝谷兄弟成全了,我與東郭尋思着……再過一段日日相守的日子,前塵往事也就該放下的都放下了,不如一起去投了胎,但願來生還能有緣再見……到時候走之前,我與東郭再回來跟你道別……”

谷夏一直背着手聽着,這時候才轉過身來,“再是道別也終究要分離,這也是無奈之因果,你們倆走罷,就無需回來了……”

這梅娘也是個爽快人,聽他這麽說,也覺得有道理,只點了點頭,又朝門口一吼,“進屋來罷!”

這話一落,東郭馬上就笑嘻嘻闖了進來,屋裏的兩人唯有無奈輕笑,看來還是被他給偷聽去了,不過也好,省得再與他說。

待東郭走了過來,谷夏才拍了拍他肩膀,“一會兒你就與梅娘走罷,你上一輩子受了苦,死後跟了我一場,我也沒有什麽留給你的,只期望你日後莫念過往,這一次好好的為自己活着,好好珍惜身邊人,什麽時候走了,不必特地回來告知……只好好照顧自己和梅娘,我就安心了。”

這一番話說的煽情,唯有親臨之人才知個中滋味,饒是東郭這樣的糙漢子也不免掉了兩滴眼淚,“谷爺,我東郭這輩子死的冤枉,可是能遇見你,遇見我們這些所有人,也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份情誼,我生前從未真正體會過,縱是早晚要忘,可我也是用心珍視過了,日後只請谷爺照顧好自己,萬事想開些……也想想自己的事……”

別看東郭這人長得粗犷,做事風格也有些大條,可感情上卻是個細膩的玻璃心,見他這樣,其餘兩人也都有一絲傷感,梅娘看他,雖是自個兒心裏也不得勁兒,還是不忘了損上兩句,“瞧你那點出息!早知是這樣慫包,我會看得上你!”這般說着,卻不忘從懷裏拿出一方手帕,塞進東郭手裏,才又跟谷夏說話。

“谷爺,既然他這樣叫你,我也就這樣叫你了,你也別嫌棄,這老頭子雖說有諸多不好的地方,可到底日後也是我的了,以後我會盡力照顧着他,你請放心就是,再有一個,梅娘也要在這裏多謝谷爺您從前照顧我們家東郭,不嫌棄他蠢笨窩囊。”

她這話說的狠絕,把東郭埋汰的一文不值,卻把心情不太好的谷夏給逗笑了,谷夏哭笑不得,“再蠢笨窩囊也是自家兄弟,我照顧他都是沒有法子的事情,日後我這兄弟就托付給梅娘了……”這般說着,竟咂麽出一絲嫁女兒的味道。

被這兩人交付來交付去,東郭也覺得有些別扭,自己又不是個大姑娘,見插不上話,只好在一邊默默看着谷夏,忍不住贊嘆一聲,這眉眼,這身形,只希望他喝了孟婆湯也能記得,自己還曾有一位這般俊美又仗義的兄弟……”

知到再拖也仍是舍不得,梅娘拉着東郭先告了辭,“谷爺,那咱們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谷夏點了點頭,“那就走罷,但願你倆往後的日子和和美美……送別總是傷感,我就不出門相送了……”

梅娘點了點頭,這才拉着東郭出了三清殿,剛邁出一步,那殿門就自動合上,這樣一來,東郭更是舍不得,見他猶猶豫豫,梅娘實在是看不過去,只好推搡了一把,又輕勸幾句,“谷爺他一個人送走了那麽多人,你不能總叫他看着你們走,誰都有心累的時候,你若是真為他好,就爽利一些,莫要磨磨蹭蹭……”

東郭是個聽她話的,又覺得她這話說的有理,只好拿衣袖揩了把眼淚,拉着梅娘往遠走了。

待沒了人影,那三清殿的殿門才緩緩打開,谷夏望了望遠處,他叫他不必回來,未免顯得過于涼薄,可凡是經歷過生死的人都是知道的,不是他願意涼薄,實在是一切的聚散離合都太過偶然,表現的越是情深意重,反而越是徒增傷悲,莫不如相忘于江湖,是究竟真實叫人難以抗拒,才不得不學會了潇灑。

作者有話要說: 這梅娘的身世有點像琵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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