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莫莫莫

麟德殿中,玉盤珍馐,觥籌交錯。

女官這邊倒是清淨的很,雲棠嘗了口桌上的玲珑芙蓉糕,聽着那些樂師的吹拉彈唱,為首的撫琴者與丁澤有三兩分相似,卻不及他一分氣度。

舞者們仍在揮舞着長袖團團打轉兒,比起一般女子的穿着,領口略低了些,胸前袒|露着白花|花一片光景,在場不少的男人都被吸引了過去。

可畢竟都是斯文人物,倒是沒人如街井流|氓一般盯着直看,都是一瞥即過,與周圍人說上幾句,又狀似無意瞥上一眼。

雲棠嗤笑,所謂食、色,性也,今兒倒是展現的淋漓盡致。

既然是人性,也就無可厚非,只是為何出賣皮|相的永遠是女人?目光又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曹蓁,不得不說,她是天下女人的表率。

卻不曾想她也在看着自己,目光交彙,倒也沒誰覺得尴尬,雲棠迎上那目光,沖着曹蓁微笑着點了點頭。

算是打過招呼,雲棠低頭品酒,暗自思忖,雖然她是個萬人敬仰的女将軍,雖然她現下與李連關系匪淺,可也沒必要因為這些就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她再優秀,可自己也不差不是?她能統領千軍萬馬,可自己也不是個什麽也做不了的窩囊廢呀!

拿着湯匙攪了攪那杯中的美酒,果真,浮起的沫子如螞蟻一般,在瑩白的玉杯中透着淡淡的綠。

再喧鬧的場景,到她這裏也沒什麽影響,左右不想聽的,她也可以通通忽略,這也不是什麽境界,不過是自小生活在姚府那樣的環境,早就練就出的功夫了。

誰知她這一片小安靜瞬間被人打破,那方衆人也不知提起了什麽,個個的喜笑顏開,直到把兵部尚書曹雲岳推出了人堆,才又哈哈大笑起來。

宴飲做樂,不談政事,君君臣臣的條條框框也就沒了往日的森嚴。

曹雲岳有些不好意思,恭恭敬敬朝聖上行了個禮,“陛下……臣有一事想說……”

如今他是功臣的父親,皇帝自然也順帶着頗看好他,再者說,以帝王的心思,該也猜到了他想要說些什麽,可程序還是要走的,高座上的帝王眉眼帶笑,“哦?愛卿請講!”

曹尚書這才擡起頭來,又恭了恭手,“陛下,小女不才,受陛下提攜愛戴,自然一心為國,不思其他……可作為父親,微臣不得不替兒女操些個私事……小女與恩王殿下……也算天賜良緣,兩人相處時日已久,且這兩個孩子也當真有情,臣奏請陛下,趁這良辰美景,可否考慮成就此姻緣?”

此時的崔貴妃正坐在皇帝的身邊,作為李連的母親,自然知道這門婚事的利害關系,自古帝王多疑,如今自己的兒子已有一定的兵權,待日後李适登基帝位,豈是你想做個閑散王爺就能明哲保身的?不如早些主動籠絡勢力,到時候就算他李适想動,也得看看能不能動。

能娶得這樣家世背景的妻子,對自個兒的兒子自然是最好的,遂連忙拉了拉皇帝的袖子,又示意性眨巴眨巴眼睛,雖是最好的年華已逝,可畢竟保養得當,這麽一動作,倒有些似嬌似嗔。

除卻獨孤婧,這位崔貴妃也算是皇帝李豫的患難夫妻,被她這麽一番動作,帝王又哪能不應?且他自個本身也極看好這門親事。

溫柔地拍了拍貴妃的手背,沖着曹尚書哈哈笑了兩聲,“曹愛卿,瞧把你心急的?說來咱們這位巾帼英雄也是朕看着長大,還能虧待了她不成?既然如此,那今日就喜上加喜,恩王,曹小将軍,朕有心給你們倆賜婚,你們倆可是願意?”

皇帝不過是逗上一逗,他若這樣問,又有哪個敢說個不字?不過這是按常理出牌的人,若是從前的李連……只要他不願,那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的,雲棠苦笑,可說的到底只是從前的李連……今日的他,又會如何應對呢?

雲棠暗自垂下眼簾,剛剛那曹尚書說出前幾句話,她就心慌的厲害,聽到後來,還真是被自己給猜中了,再淡定的心思此時也泛起了苦澀,一口美酒下肚,卻惹得心裏也苦,嘴裏也苦……

大殿中許久沒有聲音,她也沒去看衆人的神色,過了一陣,才聽曹蓁爽朗的嗓音,“謝陛下想着臣的終身大事,旁人我不知道,臣倒是樂意的,恩王殿下英勇善戰,俊美無雙,最合我意,得夫如此,此生無憾!”

這話一落,殿堂中唏噓聲一片,時人見過那等爽利幹脆的女子,倒還未見過這般幹脆、這般爽朗、這般磊落的女子,這話若從別的女子口中出來,多半要被嘲笑不知矜持,可放在這位女将軍的身上,卻只讓人更加佩服,更加欣賞她的那份骨子裏的自信與直率。

殿上的帝王更是哈哈大笑,“好好好!曹小将軍這性子真是豪爽大方!”又看向自家小子,“恩王,曹小将軍已經表态,你呢?可願意?”

帝王這一問,衆人的目光又紛紛投向李連,只等待着他道一聲好,便是皆大歡喜。

帝王亦是凝視着自己的六子,這個兒子在他心上還是頗有地位的,他出生時,崔貴妃正受寵,他往他母妃那去的次數多了,對這個六子也漸漸生出了一絲與衆不同的舔犢之情,不想勉強他,倒是真的。

他至今仍記得他力保那女官時候的樣子,那般的認真,那般的淩然,一個男人在少年時代能為心愛的女子做到怎樣?便是那日李連那樣了!

作為一個過來人,他深切知道,那份沖動與熱忱是一個人真正成熟之後再也找不回來的,若是自己的兒子仍有眷戀,他倒不介意去成全,起碼自己的那份遺憾,不能再發生在兒子的身上。

曹蓁是必須要娶的,只是兒子心愛的女子,他也可以叫他得到,畢竟帝王之威,誰還能抗旨不成?

他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兒子,待李連擡起頭來,更等着他說出心中所想。

誰知李連目光炯炯,說出的話也是擲地有聲,“兒臣與曹将軍共患風雨,乃是人生之生死患難之交,曹将軍善解人意,且與兒臣志同道合,實乃兒臣之良配,能與之結為連理,乃是兒臣之幸!”

果然,這話一出就引來一陣嘩然,衆人雖是早料到了結果,卻仍覺該适時鼓搗出一絲氣氛,紛紛交頭接耳,有那敢說的,更是大聲來恭維幾句。

皇帝倒是沒急着定論,眯着眼睛,仔細打量着李連的神色,見他目光坦然,看向曹蓁的眼神也是柔和自然,這才暗自放心,爽朗一笑,“好!那今日朕便做主,恩王骁勇善戰,文武兼通,曹小将軍更加是巾帼不讓須眉,與恩王情投意合,此番良緣,便該結為連理、順應天意!待日後擇出吉日,朕期待着你們倆大婚!”

立在一旁的曹蓁似是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對李連剛才的一番回答也覺詫異,不過她向來不是那等磨磨蹭蹭之人,忙拉着李連朝帝王行禮謝恩,“謝陛下恩典……”

插曲一過,賀喜聲不絕于耳,這對璧人本就戰場上立了功,加官晉爵是板上釘釘,又由陛下賜婚,可謂雙喜臨門,尤其是李連,這位六皇子本就人中龍鳳,如今有有了曹家如虎添翼,日後自然平步青雲,人人想要巴結兩下,自然要趁着今日這機會。

與躁動的人群不同,裴鳳章卻是一直沉默不言,時不時看看女官席上的雲棠,見她一直低着頭,拿着湯匙攪着手中的玉杯,也看不出是什麽神色,心中擔憂更慎。

好不容易等她擡起頭來,卻是一陣心疼,只見那張本姣好紅潤的小臉兒此時已是略顯蒼白,目中神色帶着絲蒼涼無奈,卻還是沖着自己彎了彎嘴角,她一貫要強,可偏偏這要強,有時候叫人更加心疼。

裴鳳章暗自咬了咬牙,只恨自己不如那王子皇孫,不能生來就手握權柄,更恨那纨绔之子見異思遷……

忽覺忍無可忍,竟直不楞騰站起身來,宴席本正歡騰,卻因他這麽一站戛然而止,唯有斷斷續續的絲竹之聲,沒有帝王準許,不敢私自停下。

本也正笑吟吟的皇帝見了狀元郎突然這樣,也有些摸不着頭腦,“裴愛卿,可是有事?”

伴随着帝王的發問,最後一聲琴聲铮地停止,衆人看着狀元郎昂首闊步走上前去,又謙卑一俯,眼中卻是堅決而明朗,人生的好看,嗓音也極為動聽,“臣深知今日乃為恩王殿下與曹将軍接風之宴,本不該出言打攪,可今日瞧見兩位貴人喜結連理,臣聯想到自己,實在是心有感念,只因臣心中亦有一無暇仙子,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臣思之慕之,日不能食,夜不能寐,奈何身份之限,使我不得與之相見相守,所以臣今日鬥膽,亦期望借着這良辰之時,向陛下讨一份天賜良緣……”

這話一出,衆人無不愕然,這位狀元郎也算是朝堂新貴,身為春闱狀元,翰林院學士,文詞卓然,陛下惜才,頗受恩寵,雖說品階不高,卻有的是人想要巴結,大家也開始好奇,能叫這麽個人心向往之的女子又是怎樣的呢?

朝堂中文人居多,狀元郎用的兩句典故出自曹植的洛神賦,還果真是狀元郎的做派,向陛下讨要旨意,也能說的這版文雅華麗,順帶着把心上人給誇上幾句。

別說滿朝文武,就是皇帝自己也有些好奇,依舊是眉眼帶笑,他這個狀元郎啊,可真是會挑時候,嘴上說着不該出來打擾,可都這個時候了,自己已為自家兒子賜了婚,如今若是不容他說,豈不是要落個只顧兒子不顧臣子、厚此薄彼的名聲?

瞧着狀元郎那稚氣未脫的面龐又覺好笑,“那愛卿你就說說,是哪個女子叫你日不能食、夜不能寐?若是條件相當,朕應了你便是!”

聽皇帝這麽說,裴鳳章的嘴角這才揚起一絲笑意,“謝陛下聖恩,臣那心中所念所想,便是宮正司宮正大人姚雲棠!”

與剛剛的嘩然不同,這次殿中安靜的很,沒人敢再出聲,這狀元郎也當真敢要,竟要到宮正司去了!

別說他們震驚,就是一向淡定的皇帝也跟着着實震驚了一把,他怎麽不知道這兩人是何時有的交情?不自覺瞥向自個兒的兒子,見李連老神在在,倒也沒什麽表示,瞬間就覺腦門兒上有汗,這臭小子,到底是個什麽意思?這時候喜怒不形于色上了,跟他自個兒老子裝個屁?

眼皮一挑,看向女官席位,“姚大人,朕的狀元郎求娶于你,你待如何?”

此時的雲棠也正額頭冒汗,剛剛裴鳳章一開口她就覺不對,這下倒是真的照她猜的來了,這個時候,豈不就是添亂?她恭恭敬敬走上前來,也唯有把身子一俯,“謝陛下關心……臣與裴學士相識不短,一直是知音之交……”言外之意,便是她與這人只是朋友,他什麽時候起的心思她不知道,自個兒可是只把他當朋友的。

誰知這話在裴鳳章那好似碰了個棉花,他微微一笑,又沖着皇帝言道,“高山流水遇知音,知音難覓,更是該厮守終生,陛下,前些日子您問我要什麽賞賜,今日我便想要與姚大人結為連理,求陛下恩準!”這般說着,又朝高堂上跪下身去,只等着皇帝個回答。

不得不說,這位狀元郎逼人的手段也是一絕,當初他高中榜首,又在殿上連作三詩,皇帝嘆其才華,這才問他要什麽賞賜,那時他只說暫時無求,未想到倒在這找上他了?那次也是在朝堂之上,衆目睽睽,今日不應他,豈不就是言而無信?

再看自家兒子,他倒是垂下眼簾,叫人看不出是什麽神色,狠了狠心,“既然也是天賜良緣,朕便做主成全了你們,但姚愛卿也是朕的心腹,如今她剛坐上宮正之職,學士這就要把人家讨回去做老婆,也未免太不厚道,朕便再留她兩年,屆時再行婚禮,學士看着可行?”

能得應允,裴鳳章已是極為滿足,此時又哪能說不行?連忙拉着雲棠謝恩,再站起身來,只覺飄飄忽忽,好似人間的一切美好都奔着自己洶湧而來,直到發覺有人拽了拽自己右手。

再一看,卻不是人家拽了自己右手,而是自己拽了雲棠的右手,此時雖已回到席位,可還未坐下,衆目睽睽之下,雲棠頗覺不好意思,紅了紅臉頰,這才使勁拉了拉,示意他趕緊松手。

裴鳳章這才緩過神來,連忙送了那小手,面上也有一絲紅潤,待再坐下,目送着雲棠回到自己的席位,才來應對恭賀的酒水。

皇帝看了看那方,又看了看自家兒子,無奈嘆了一聲,兒啊,為父也只能為你做到如此了,兩年之間,變數極大,你若是反悔,大可随便找個理由毀了這門親事,八字不合,這便是最好的借口,到時候……就只看你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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