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錯錯錯
東郭走後,這個月一晃兒就過了,雲棠倒是為着他的不辭而別氣了幾日,可後來好歹也想通了,他們這些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唯有默默祝福他往後的路順順當當,莫再無辜丢了性命。
她這些日子過的規規矩矩,一心一意做個稱職的宮正大人,比如這日,她就帶着戴雨西內跑了一趟,只因住在那的兩個老太妃因為只鴿子吵了起來,也不知哪飛來的一只鴿子,太妃們年紀大了心善起來,時不時給些食物投喂投喂,誰知那鴿子不知饑飽,竟被活活撐死了,本就有了感情,兩個老人家都是傷透了心,紛紛指責對方撐壞了寶貝疙瘩,實在是争執不下,唯有找了她這宮正司的人來評評理。
雲棠也是哭笑不得,都說小小孩老小孩,這人老了也真都是小孩心性,勾心鬥角了一輩子,到老來還當真是返璞歸真了,自然哪邊都不能惹,兩邊斡旋了一上午,嘴都說幹了,這才姑且平息了戰火,好不容易得了空閑,才帶着戴雨往回返。
誰知路走了一半,就見不少的宮女三兩成群朝一個方向去,見了她連招呼也不打。
雲棠看了看,那大概是紫宸殿的方向,出了殿門就是中朝,一直往前走去,便是正門丹鳳門了。
戴雨是個最好八卦的,連忙拉過個宮女,先狐假虎威發了通威,“你是哪宮的人,見了我們宮正大人也不知行禮?”
看那小宮女顫顫巍巍就要行禮,才給止住了,“這個先不急,你們要往哪去?為何如此匆忙?”
聽她這麽一問,這小宮女先紅了臉,戴雨更覺好奇,“到底是怎麽了?你說實話,我們大人就不與你計較這個。”
雲棠也有些好奇,也就沒有攔她,見她這樣吓唬個小姑娘,又覺有些好笑。
那小宮女眨巴眨巴濕漉漉的眼睛,臉色更紅,“奴婢聽說……恩王殿下回長安了,此時剛入了丹鳳門,只是想去看看而已……”又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大人,奴婢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聽聞恩王殿下大義淩然,想要一睹真容罷了……大人?”
擡頭一看,這位宮正大人卻是呆了……
雲棠好不容易緩過神來,“你說……誰回來了?”
“恩王殿下呀?!”
終是回來了麽?這些日子她把自己沉浸在日常的職位上,更是因着對這一天的到來心懷忐忑,卻不想要來的終究要來。
真到了這一天,反而坦然了許多,她這些日子有些着涼,拿出帕子擦了擦鼻子,倒也沒人發現什麽,“成了,阿雨就別為難她了,我們走吧……”
戴雨這才把小宮女給放了,麻利湊了過來,她這麽個耳聽八方的,又怎會沒聽過雲棠與李連那點過往?想要勸些什麽,想想還是不勸的好,估計自家大人也不會想叫那麽多人知道。
見雲棠走了,也連忙跟了上去,笑嘻嘻講了些好笑的事,見雲棠面色也沒多麽難看,這才略微放心。
***
晚宴設在麟德殿,不僅是家宴,更是國宴,皇帝宴請了滿朝文武,來為自己的六子、為國征戰的恩王李連接風洗塵。
昔日昔時,誰也沒想到彼時的纨绔之子會成為今日的英雄人物,金戈鐵馬,氣吞山河,豈是尋常人能趕超的了的?人都私下說恩王殿下的這番蛻變與曹将軍的悉心教育直接相關,說起曹将軍,這宴自然也是為她而設,大唐開國以來的第一個女将軍,巾帼不讓須眉,就連雲棠都恨不起她來。
宴還未開始,宮人仍在魚貫而入,仿古青銅豆裏裝着各色蜜餞,斝中溫着的是珍貴的綠蟻美酒,嬌豔的芙蓉糕在碟上綻放,主角未至,無人敢落座,倒是曹尚書與曹蓁來的極早,這位尚書大人年逾半百,自個兒的兒子沒給他争過一絲的光,反倒是這個女兒,如今竟成了小輩兒中的第一個将軍,有這麽個女兒,自己也跟着面上沾光。
曹尚書正帶着自家女兒四處介紹着,如今曹蓁已是巾帼将軍,那些個大人自然沒人敢對她擺什麽長者的架子,反而都是畢恭畢敬,一臉的和顏悅色。
六局一司的幾位頭等大人自然也被邀請在列,雲棠遠遠望着,這位女将軍倒是比自己想的還要優秀,本以為一個女子能上戰場,怎麽也會有一絲粗魯野蠻,又或是虎背熊腰……卻未想到竟是這樣。
五官不是秀氣的那種,卻帶着絲別樣的深邃精致,她今日穿着女裝,最正常不過的上襦下裙,卻依舊挺拔高挑,舉手投足之間有股子別樣的英氣爽利。
偶見她轉頭,這位女将軍的神色一直是坦然無畏的很……
雲棠突然有點為自己的想法慚愧了,誰說女子就不能上戰場殺敵?誰說女子就不能舞刀弄槍?雖說這曹蓁與李連有那樣的關系……可這份果敢英勇,她還是自嘆弗如的,這樣的女子,誰人能不對她尊敬幾分?
可想起李連,再看着這曹蓁,想着這兩人出生入死,配合默契,就覺自己的心窩子猛地一抽,疼的叫人心悸胸悶。
實在是難熬,只好趁這時候下了殿去透氣,誰知好巧不巧,正見了自己想見又不想見、叫自己百般糾結,朝思暮念的人兒。
走下臺階的腳步忽地停止,她看着這一幕,瞬間呆住了。
月色照在那人銀色的盔甲之上,仿佛給他整個人都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昔日的少年已及弱冠,輕微的胡茬把人顯得更加穩重幾分。
熟悉的感覺越來越清晰,可與之相反的,又覺陌生的很,想要觸碰,卻又隔了千萬重山河。
這感覺叫人窒息,雲棠沒有流淚,卻當想要逞強邁下臺階之時,只覺腳下虛浮,頭暈目眩,漢白玉的階蹬變成了雙重,叫她不知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幸好有一個身形接住了她,再睜開眼睛對上那眼神,竟覺時間從未流逝,好似回到了十五歲的年華,可那懷抱卻變了,沒有從前的溫暖踏實,更沒從前的清爽氣息,盔甲上的鱗片硌地她腰肋生疼,溫度更叫人涼到了心底。
她突然有些發慌,連忙從那懷中跳了出來,也不知怎麽想的,退出幾步朝他行了個禮,“卑職拜見恩王殿下……”
胸膛中悶地厲害,雙腿也有些發顫,可奇怪的是,說出的話竟是铿锵有力。
李連皺了皺眉頭,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過了好一會兒,才嗯了一聲,“這臺階略陡,大人當心着些……”
語中溫柔,竟與從前一般無二。
雲棠看了眼他身後的幾個武将,千言萬語想說,也唯有“嗯”了一聲。
李連又說,“當年我與姚大人交情頗深,這次也算久別重逢,今日我剛回,父皇安排了晚宴,待明日可找個空閑,你我約個地方好好詳談。”
交情頗深?他這麽說是因為有外人在場?不過他從前可是從不在乎什麽外人不外人的,自己都覺得自己有絲矯情,雲棠莞爾輕笑,“如此甚好……那改日約個時間,由我單獨為殿下接風洗塵……”
李連點了點頭,倒也沒多說什麽,“晚宴該是快開始了,大人最好早些回來入席罷……”
說完這話,才轉身入殿去了。
雲棠回過身來看那背影,千算萬算,未算到再次相見竟是這副場景,沒有怒目相向,沒有解釋與互訴,他看起來并沒有生氣,自己的信必也是都叫獨孤婧給半路劫去了,他一封也未收到,可他竟然一點也沒有動怒……或許曾經是氣過的,可如今不氣了……因為什麽?唯有感情淡了……
說不上是什麽滋味,本想出來透透風,此時覺得也沒必要了,暈暈沉沉折回到殿中,果見前方圍了一堆人,中間站着李連,正謙遜有禮地跟衆人打着招呼。
雲棠看的出來,那謙遜是屬于強者的謙遜,唯有真正能夠獨當一面,對自己萬般自信的人才能做到那樣的謙遜,剛剛在外面只能借着月色,現在殿中燈火通明,倒是把他看的更清了。
哦,果然是不一樣了……确實變成了個頂天立地志氣男兒的模樣,不得不說,他這個樣子比從前更加引人注目,可私信作祟,她倒是希望他還能保留着一絲從前的少年情懷……如今的他再是卓然出衆,可到底跟她曾愛着的那個少年出入太大。
她轉過臉去,正看見曹蓁,剛剛圍着她的那群人現下又悉數到了李連那裏,她倒是一點也不氣,反而大大方方的看着人多的那方,眸中滿是自豪與驕傲。
一個人若能為另一個人而驕傲,那會是什麽樣的情懷呢?雲棠忽而有些自嘲,不是她草木皆兵,只是有些事她确實是難以插足。
生死之交,不是随便什麽就可比拟的,她不知這兩人一起在戰場上都經歷了些什麽,可她知道,那一定是驚心動魄、跌宕起伏,非自己一介深宮之人能夠遐想。
她突然明白,李連,這個人的年少輕狂是屬于自己,可如今他的成熟穩重卻已屬于另外一個女人。
慚愧與無奈接踵而至,她突然覺得眼眶子發酸,忙憋了回去,這場合可不能哭,若是哭了,也忒丢人了些!
好在一人自身後拍了她肩膀,雲棠回頭一看,正是裴鳳章。
她擠出一絲笑容,見了他也真的生出幾分親切,裴鳳章這人,不說與他交情多深,可自己也真是與他有緣,落魄的時候認識了這人,如今心灰意冷,又幸好又他在場才顯得自己不那麽尴尬,這個時候有人陪着,她還是很感激的。
“裴大人什麽時候來的?”她故意撇開話題。
“剛來不久,就見你在這裏發呆。”他沖她眨巴眨巴眼睛,甚至還暗地裏捏了捏她手心,一碰即收,絲毫不顯輕挑。
他這一碰,倒把女孩心中最脆弱的一根心弦給撩撥了一下,雲棠感激一笑,既然有人真的為自己擔憂,在他面前也不用故作淡定,“不必擔心我,雖是難熬,卻也沒什麽的……”
也沖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在裴鳳章看來,甚至還帶着絲調皮。
他噗嗤一笑,剛想要再說,卻聽鄭忠純喊了一聲,“陛下駕到!”
連忙跟衆人一起俯身接駕,待宴席正式開始,才不得不與雲棠分開,往翰林院的席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總覺得一想起以後的情節,有點對不起裴鳳章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