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唯有暴富&謊言
伊芙成親,要隔簾考夫君。
新娘說:“我最喜歡的胭脂, 你買得回來嗎?”
夫君生得俊美, 因此滿城的姑娘們都來看熱鬧。
夫君一去不歸, 喜事變衰事,伊芙成了整個天織國的笑話。
季明染從畫面中恢複意識,她竟然成了笑話本身——伊芙。
紅帳依舊, 燭火黯然,床畔的母親哭的眼睛都腫了,口口聲聲都說女兒丢了人,有辱門楣。季明染哪管他這些, 她回過神兜着喜服站起來, 只覺得眼黑頭暈,連聲叫道:“上飯上飯!我要吃飯。”
不吃飯怎麽找我家大繭子!季明染變成了伊芙, 那麽何解憂八成也變成了伊芙的夫君。當務之急,就是兩個人先彙合,然後看看這裏啥情況。
然而眼前的婦人卻哭得更狠了,“母親為你操碎了心, 你還不知悔改,簡直寡廉鮮恥。”
季明染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寡廉鮮恥”了,她換了個舒服的坐姿,擺正态度,“我說媽呀, 我自己丢的夫君自己尋, 做新娘子的都不着急, 你一個丈母娘哭哭啼啼的幹嘛?”
婦人愣住,“你這是什麽話!”
季明染也皺了眉頭,“你是我媽嗎?我一天都沒吃飯了,餓的前胸貼後背,你還只顧着教訓我禮義廉恥?”
婦人再次愣住,“伊芙,你怎麽能這麽講話?”
季明染才不管,她的體力值撐不住了,不趕緊吃東西就要挂了。她氣喘籲籲地下地、開門,喊傭人,卻發現他們根本不聽自己的命令,季明染回頭看看自己的母親,終于明白:伊芙在這個家裏,并沒有發號施令的權利,她想要獲得自由,第一個要搞定的就是眼前的“母親”。
唔,原來游戲已經開始。
“給我上飯,你讓我做什麽我都答應。”季明染乖乖回到床畔,态度還是那個态度,但是嘴上已經讓出了一大步。
婦人狐疑,按住季明染的手:“打消嫁給艾倫的念頭,答應與格納家族的聯姻,好嗎?”她從一旁的桌上拿起一張婚契,上面寫着一個陌生男人的名字,她說:“好伊芙,簽上你的名字。”
季明染打量,這張婚契的婚禮時間是明天,也就是說她們只有10個小時左右的時間通關這個副本。她別無選擇,只能利索地答應,“我是你女兒,自然我什麽都聽你的。”
婦人盯着季明染簽了婚契,立刻讓人送來了晚飯。
季明染吃飽喝足,又和婦人聊了會天,把伊芙的情況摸了個八九不離十。
伊芙的婚事家裏十分反對,可她為了和艾倫成親,不惜和家人斷絕了關系。夫君久去未歸,賓客議論紛紛都說是逃婚,幸虧了家人站出來,為她收拾了殘局。
現在的她,理所當然地成為滿城嘲諷的對象。
季明染四處走動,又從傭人嘴裏得知,伊芙父親早逝,家裏只有母親當家做主。伊芙是小女兒,上面的兩個姐姐分別嫁入王宮為妃。她從小被外祖父養大,和母親沒有很深的感情。
傭人送過來的新喜服放在桌上,季明染回房間就看到了。漂亮的裙子華麗的首飾,換了哪個女孩都會喜歡,但是季明染卻怕脫下這套喜服,會失去觸發事件的機會。她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傭人退下。
晚上,季明染睡不着。
她總覺得年輕女孩子談戀愛,不可能沒什麽痕跡。于是半夜,趁大家都睡着了,她悄悄點燈在自己房間翻箱倒櫃,和做賊沒什麽區別。終于,季明染掀開床墊,在下面找到了幾張情侶合照,詭異的是,照片上的人竟然是她和何解憂。
嗯,道具組非常棒,設定很OK,我喜歡。
季明染的搜尋工作止步,捧着照片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穿着騎士裝的何解憂有着無窮魅力,她側着身悄悄在照片後面畫了個愛心。她不禁想,何解憂進入游戲後會在什麽地方?是不是也和她一樣,有吃的有穿的,還有暖和的屋子可以休息。
她正憂心,突然看到地面上冒出無數白色的霧氣。
季明染翻身坐起,吓得趕緊捂住了口鼻。這哪是霧氣,分明是濃稠綿密的蠶絲。蠶絲像是有生命,專門找沉睡着的活物糾纏。
“大繭子,是你嗎?”季明染一出聲,蠶絲像是懼怕,聞言又縮回地下。
季明染覺得奇怪,悄悄潛出房間去打探,就看到蠶絲無一例外地從地面噴湧而起,附着在睡着的人身上,然後慢慢變得堅硬,顏色由透明轉白轉紅,甚至變黑。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蠶絲們紛紛離去,不留下任何痕跡。
阿德金的話尚在耳畔,季明染忍不住想,百姓們長生是因為王子的實驗,而他們的生命周期變短,會不會是因為這些蠶絲呢?這麽多蠶絲,一定是桑蠶們的傑作,換句話說,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們的族長。
何解憂,她是不是現在的族長?
如果何解憂等于族長,而她又是和自己合照的人,那麽族長等于伊芙的夫君就是成立的。
季明染有點茫然,房間裏漸漸有些不對勁,就好像多出來一股氣息,涼飕飕的。
“是我。”
聲音從腳底下傳出來,季明染吓得繃直了身體,腳底也感覺癢酥酥的。
“我是何解憂。”
“啊?”季明染的表情多雲轉晴,立刻叫道:“你在哪啊!我正找你呢!”
何解憂試探了一下,發現她一動也不能動,于是說:“我們先聊會天吧。”
“你在哪裏?危不危險?我過來找你啊!”季明染激動地原地打轉,可何解憂卻不肯說自己的下落,轉移話題道:“我在這裏的身份就是阿蘿所說的族長,也是伊芙的丈夫。我們出去之後,一定要想辦法讓艾倫和伊芙盡快相認。”
季明染開始急躁,“我知道!但我現在,只想知道你在哪!在做什麽!為什麽不肯見我。”
何解憂沉默一會,“我怕你見了我會害怕。”
“你怎麽了?”季明染生出不祥的預感,連聲道:“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根據收集到的線索,何解憂應該是在給伊芙買胭脂的路上,被捕捉送給了王子才耽誤了婚禮。後來她從王子手裏逃脫,卻沒有再來找伊芙,季明染連忙追問,“你是不是受傷了?”
何解憂怕她胡思亂想,連忙安撫道:“我進到游戲的時候,已經從王宮逃脫了,現在很安全。”只是形象還不能見人。她暗暗嘆氣,怪不得族長寧可讓伊芙絕望等待,也不願意見她,何解憂看看自己的樣子,聽到季明染急切的問詢,心裏也是萬般的,不想讓她見到自己。
季明染見何解憂不松口,不得不妥協。
她看了眼手環裏的定位,顯示何解憂就在她的身邊,她摸了摸地面,疑惑道:“你是不是在地底下?那些害人的蠶絲是你弄的嗎?”
何解憂承認:“嗯。”
“你說,會不會就是因為這個蠶絲,所以才導致了天織國的子民生命周期只有十二天。”季明染試探着問,她不确定何解憂現在的狀态,能不能接受這個事實。
何解憂沉默了很久,“我也不知道。”
如果何解憂在劇情中不知情,那就說明真正的族長也不知情。族長要是知道,他無意中把自己的愛人連同那麽多無辜的人變得不人不鬼,心裏一定很難過吧?
“你千萬不要自責!這只是游戲而已。”季明染連忙說,“再說了你又不知道,你知道了一定不會這麽做的。”
“我無法停止。”何解憂的目光掃過系統的警告,靜靜地說,“艾倫不能停止做這種事情。”
“為什麽?”季明染有些錯愕,她隐隐覺得,何解憂有很重要的事情在瞞着她,而且處境并不妙。
何解憂的聲音飄渺而悠長,她說:“因為,我想見你。”就像,族長也想見到伊芙一樣。
季明染心裏滋味萬千,她實在想象不到,何解憂究竟遇到了什麽事情。
沉默片刻後,季明染坐在地板上,仿佛這樣能離何解憂更近一點,她突然笑道:“你這個人真奇怪,就連分配的角色也和你一樣奇怪,有什麽是不能說出來的呢?非要埋在心裏。時間過得很快的,有的人可以永遠等下去,可有的人,你可能下一秒就見不到了。”
何解憂也輕輕地笑,“你說的對。”
“你困嗎?”季明染拉過一個大靠墊,放在身後,“不如,我們聊聊天吧!我們在一起這麽久,都沒有好好說說話。”何解憂日常的安排太滿了,晚上也一直在處理比賽的事情,她們雖然只隔着一個走廊,但是卻很少有閑适說話的時候。
何解憂:“精靈不用睡覺。”
季明染咧着嘴笑道:“我才不客氣呢!你是我女朋友,我想聊天,你再困也要陪着我。”
何解憂突然說:“做我女朋友很枯燥吧?是不是後悔了。”
“才沒有。”季明染打斷她,“你都不知道我這個人有多煩,有時候還挺讨人厭,所以另一半一定要是你這樣的。你很好,是天下獨一無二的好,不用和任何人比。”
何解憂似乎有些傷感:“我小時候在福利院長大,那裏的每個孩子都很苦。院長常說‘把痛苦藏在心裏的人,是戰士;而願意打壓痛苦的人,是勇士’,我以前很不懂,認識你的時候,就懂了。”
季明染一言不發,等待着何解憂的傾訴。她很少有這樣強的傾聽欲,大概是對何解憂格外優待些,她的一切過往,不管是好的壞的,她都想一字不落的補上。
“很多人問過我做游戲的初衷是什麽?”何解憂的語氣有些輕蔑,卻又憂傷到極致,“新聞裏稱贊‘我心懷慈善’,公司讓我宣稱‘愛為人之本’,可是沒有人問過我,為什麽每次寫idea,我總喜歡把自己鎖在黑屋子裏。”
“所有人都認為,我悲天憫人,所以才做出了感人至深的游戲。”何解憂突然笑了起來,“可是他們都錯了!我是因為怨恨,怨恨命運的不公,才有了小女仆、有了阿穆、有了一切看似感人事實上全是洩憤的那些作品。”
等何解憂說完,季明染終于開口,“你可能,誤會了你自己。”
她認真地說:“游戲世界,就像是你的戰場。不管是消極的你,還是掙紮求生的你,都是你的一部分。每個人的內心,都會有邪惡暴戾的阿穆、有報複心極重的小女仆,也有善良的紅繩、有單純的惡龍。即使你的初衷是發洩痛苦,可是游戲裏的每個結局都是無比暖心的,不是嗎?其實,你已經戰勝了自己心裏的阿穆,可你為什麽不願意承認呢?”
何解憂垂着眼,那些曾經得到,又重新失去的東西一遍遍在眼前浮現:“三年前,我母親被查出患有HIV。辭掉工作後,我們每天都得假裝若無其事地和她相處,卻又不得不面對給她的“特殊照顧”。那段時間我們不敢讓她上網,不敢讓她單獨出門,甚至不敢對她有一點兒情緒。她是國內最好的精神科專家,可是那段時間她卻崩潰了。她每天夜裏都在發脾氣,摔碎專門給她準備的廚具,砸掉衛生間的馬桶,她不停地哭,她覺得全世界都在嫌惡她,議論她,戳她的脊梁骨罵她不檢點,我們每天都要小心翼翼的,每天都要防備着她會不會自殺。”
季明染陷入一種無端的惶恐,她想要尋找聲音的源頭,卻始終捕捉不到任何身影。
何解憂笑道:“她為了防止亂發脾氣,把自己鎖了起來。那天,如果不是我和她發生争吵,負氣去公司加班,她就不會煤氣中毒也沒人發現!奶奶也不會因為受刺激殺了人!”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嘶啞,“姐姐說得對,是我毀了他們一家安寧,從我回到那個家開始,他們的噩夢就開始了。”
我也曾滿懷希望,可是現實給我的,就是不斷絕望。何解憂說了很久,說到最後似乎有些累了,只剩下低低的呼吸聲。
季明染沉默了很久,終于意識到,這世上真的沒有感同身受。她很努力想要感受何解憂的痛苦,甚至想幫她找出一條出路,可是根本做不到。這些事情對季明染而言是陌生的、遙遠的,就像是聽到一段過時的狗血故事,除了胸口悶悶地,甚至別無波瀾。
良久,季明染才說:“我父母去世的早,他們留給我的——除了冷冰冰的遺囑,就只有一個名字。小時候,季明染這三個字,被賦予了很多意義。我知道,那些意義都是姑姑故意編出來哄我的,為的就是讓我有一絲絲關于父母的印象。我信了這麽多年,也一直堅持着。”
“你相信的,就是存在的。”
季明染看向虛無房間,目光悠悠一轉,落在地面,“就像我第一次玩你的游戲,它就像是一扇門,讓我有勇氣走出黑屋子面對那個很糟糕的自己。現在,我遇到你,遇到了給我勇氣的你,我覺得你就是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