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之前叫嚣着告官和懲治“殺人兇手”的一衆城防侍衛痛哭流涕, 紛紛撲上前來, 喜道“上天開眼,叫我們淩大人活了過來,可喜可賀啊!可這死罪可免, 活罪難逃, 朱家夫婦對淩校尉動手,還致其重傷, 仗勢欺人至此,定要嚴懲,才顯公正。否則我們這些當兵的在外流血賣命,保家衛國, 卻給人如此作踐,豈不叫人寒心?”
劉旻黑着一張臉, 眼睜睜看着巡防營的人将淩天富擡進了公堂。
“肅靜!公堂之上, 請注意用詞!”
師爺出聲喝止了淩天富的罵罵咧咧, 巡防營的人将擔架放下, 身後一個小卒竟還背着一把椅子, 置于廳正中,将淩天富扶着坐下。
劉旻蹙了蹙眉。
師爺連忙勸道“大人, 淩校尉頭部受創,傷勢過重, 鑒于其戍衛城門, 于盛城百姓有護佑之功, 不若容他坐着說話?”
這無疑是在給官府找臺階下了, 軍中不服地方管教,兩方積怨甚深,這回若非安錦南出面托付,劉旻根本不會蹚這趟渾水。淩天富十分不情願地欠欠身,“多謝劉大人體恤。”
劉旻淡淡“哼”了一聲,肅容道“昨夜苦主傷重不醒,無法做供,城防營一衆官爺沒瞧清細節,而朱文二人各執一詞,此案懸而未解,只能依從當時現有的證據抓人。如今既苦主醒了,且可做供,自當請苦主當庭指證。”
朱子軒雙目赤紅,自文心出言自辯後,他腦子就已經亂成一團,雙腿直打顫,幾乎立定不住。雖說這淩天富沒死,他心裏稍安,可轉念想到自己适才的“大義滅親”“當衆休妻”,只覺得自己臉皮如被火燒,燙的受不住。
他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或是就此暈死過去,也好過這般煎熬。
可現實不會讓他如願,淩天富陡然朝他看來,殺氣騰騰的臉上帶着恨極惱極的猙獰。
“是他!這個孬種!本校尉按律巡防查驗,他出言不遜,幾番挑釁,本校尉疑他有詐,要求他随本校尉去衙所核查,他便縱仆行兇,趁本校尉不備,背後偷襲,本校尉一時不察,給他推倒,頭部撞在堅石上,幾乎喪命。此子殺人未遂,強闖城防,擾亂軍務,縱仆傷人,合當數罪并罰,”
他朝劉旻抱了抱拳“劉大人在上,請替本校尉做主,嚴懲這賊子!”
劉旻看向朱子軒,沉聲道“如今淩校尉親口指證與你,朱君,您可有話說?”
眼前一方是殺氣騰騰的城防營官兵,一方是威嚴不容侵犯的地方官政,身後是議論洶洶讨伐不絕的盛城百姓。身前是手持和離文書,冷眼睨他的妻子……
天旋地轉,眼前發黑,朱子軒膝蓋一軟,撲倒在地上,眼淚順着臉頰不受控制地落下,“我……我……”
“我能證明,确是此人行兇。”那玄容擲地有聲,義憤填膺。
王翀負手而立,嘴角噙着淡笑,冷眼望着朱子軒。
劉旻揮了揮手“善!此案就此做結,嫌犯朱某,臨城人士,天隆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當夜,強闖城防不成,與守城官兵沖突,嚴重擾亂軍務,并致人重傷,更李代桃僵,誣陷無辜婦人頂罪,欺騙政官、藐視公堂,今依律論罪,着其關押一百二十日,賠償湯藥費……”
劉旻頓了頓,瞟了淩天富一眼。便有乖覺的小卒上前來,掏出一張單據。
淩天富道“醫者言我傷重,将來必留後患,輕則時時頭痛,重則損及神智,将來出不得大力,無法繼續守衛城防,又需時時用藥培着,方能保養無虞。這是單據,大人若不信我一家之言,如今外頭候着有城內二十八家醫館的坐堂先生,均可為淩某作證。若淩某有一字不實,願受責罰!”
人群中炸開一陣議論聲。這可真是長見識了,姓淩的公堂告人,幾乎将城裏所有醫館先生都請了來做供?這陣仗鬧得是不是有些過大?
劉旻面沉如水,揮手命帶上“人證”。公堂之內,郎中們擠得滿滿當當。齊刷刷跪下做供“小人可證明,淩大人所言屬實……”
劉旻抹了把臉,身上官服給浸得透濕,這些年他審理過無數案子,都不曾如此心累。
硬着頭皮将單據上的數目念了出來,“賠償湯藥費及因傷而致之俸祿損失……三……三萬七千四百一十三兩九錢……”
滿場嘩然。
這是多大的代價啊!尋常百姓一家五口一年花用也不過二十多兩銀子,這湯藥費加上賠損失的,得需三萬多兩?
朱子軒臉一白,仰着頭道“這……這我如何擔負……”人又沒死,不過受了點傷……
“朱子軒,本官的宣判,你可有異議?”
“我……我……”朱子軒本想再喊幾句冤枉,人群中不知是誰帶頭,朝他丢了塊石頭,正正打在他脊梁骨上,疼得他一縮。
人群中有人激憤地道“坐牢賠錢,太便宜他了!這等忘恩負義的小人!強逼發妻替他頂罪,還亟不可待地想與妻房劃清界限撇清自己,這種人不死,天理難容!”
“不錯!這等狼心狗肺之輩,活着也會繼續禍害人的!連枕邊人尚得他如此對待,可見品行如何。細審一審,說不準身上還背了旁的惡事,大人,莫放過他啊!”
“正是,不能放過!區區幾萬兩錢,對這種豪紳算得了什麽?說不準一回頭,就又要哄着旁人用自己嫁妝替他出了這筆償金呢!文氏,你可得把自己嫁妝護好了!別給這等小人鑽了空子!”
你一言我一語,場面亂極。朱子軒耳中嗡鳴一片,看着文心緩緩起身,朝他靠近過來。
她嘴角勾了抹笑,冷冷地道“朱子軒,從今兒起,咱們沒瓜葛了。”
朱子軒喉嚨幹痛,張開嘴想說點什麽,胸腔裏氣血翻湧,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這幾年光陰,我只當喂了狗。盛城,你最好再別來了,你瞧瞧你如今的名聲,你朱家的名聲……啧啧,真惜,都給你毀了呢……”
她淡淡笑着,眼中卻是淚花點點。
天知道她為了這一天,忍了有多久。終于得了自由,卻始終不及想象中那般痛快。餘生,她就得獨個兒過了……
兩個孩子會不會怨她呢……
妹子婚期在即,可會受了影響?
她爹娘,能否接受一個和離的她……
公堂前的哄鬧聲,文太太聽不見了。自淩天富出現後,她就因心情太過激動,靠在豐钰身上暈了過去。
豐钰着人将文嵩喊了過來,又吩咐去請了醫者。安錦南走到崔寧身後時,便從窗前看見豐钰和文嵩并肩立在車畔。
他眸色深深,臉色沉沉,嘴唇緊抿着,半晌,移開頭去,坐在一旁握了只杯盞,拿在掌心不住把玩。
崔寧對他十分熟悉,知他不高興,躬身行了一禮。“屬下辦事不力,當晚确實疏漏,未曾發現王翀等人……”
安錦南眼眸低垂,并沒有看他。掌心的瓷杯輕輕發出碎裂的聲響,攤開手,任碎瓷齑粉般落下,許久方道“該來的總會來。如今他主動暴露自己,只怕,我們京城的探子也已經暴露了。”
崔寧眉頭一緊“那,侯爺有何打算?”
安錦南淡淡笑了下“打算?他主動現身,想必很快就會來找本侯。靜待便是。”
崔寧放心不下,臉色凝重地道“昔日他與侯爺到底有些情分在,屬下實在不明……”
“崔寧。”安錦南擡起眼,終于看向他,面上帶了一抹冷嘲,“經受多少世事,你到如今還看不開?這世上哪有什麽堅不可摧的東西。遑論那摸不着看不見的所謂‘情分’?”
崔寧心內唏噓,垂頭不言語了。
卻聽安錦南又道“潇潇,本侯欲留她兩年。”
崔寧睜大了眸子,神色複雜地看着他。安錦南似乎有些着惱,頗煩躁地道“屆時能不能成,看你自己造化。”
說完,他站起身來,振了振衣袖便走了出去。
崔寧定定地盯着他背影,如何不敢相信。
侯爺的意思,是他想的那樣麽?
若是侯爺同意,二太太想來便不會反對……便她再不情願,也得給侯爺面子。
可是……他沒想過,他真的做夢都不曾想過。他以為這件事終只會成為黃粱一夢,塵封在他心底的小小角落。
當日侯爺那麽惱,他甚至以為自己會為自己膽大包天的念頭而付出生命代價。
而今,他平步青雲,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侯爺還許他兩年後提親……
崔寧緊緊捏住拳頭,閉緊嘴巴,才能壓抑自己心內的狂喜和感動。
他突然好思念那個靈秀活潑的姑娘,好想看一看她!
崔寧快步奔出屋子,将佩刀丢給樓下守着的屬下,飛身上馬,箭般彈了出去。
馬蹄聲響,合着他如鼓的心跳。
他咧唇笑着,似乎又有風沙迷了眼,眼眶一片濕潤,晶瑩的淚珠子不及成型,就給清風拂散。
夜了,文家才上了燈。文心望着四周熟悉的景致,這回是真的回來了,不再是個過客,而是即将重新以自由人的身份住回昔年的院子。
入過獄,已算名聲上的一大污點。好在留了性命回來,無人忍心苛責于她。文氏上下人人讨伐朱家,傍晚朱太太上門,想求文太太幫忙打點朱子軒的事,文太太将人從頭到腳痛罵一番攆了出去。
朱子軒這回做的事,并非納兩個姬妾或是夫妻倆吵嘴鬧別扭這種小事。他推文心頂罪,還當衆休妻,他早把文心的性命和臉面雙雙棄之不顧,若這樣還推文心回去,等同将閨女送給人折磨。文太太心裏有氣,恨不得親手把朱子軒砍了十段八段。誰能忍心,看着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被人如此作踐?
不過,誰都明白,只要有兩個孩子在,朱家還會有理由找上門來拉扯。或是索要孩子,或是以情動人。文太太鐵了心,已經通告過上下人等,但凡朱家人靠近宅子,一律不準進入,她決不能容許有人奪走文心最後的所有。
如今,這兩個孩子就是文心唯一活下去的動力和倚仗。
另一邊,安錦南手執酒壺,親手替對面坐着的人斟了杯酒。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落在杯身,不起眼的棉布衣裳掩不住通身氣派,對面人含笑抿了一口酒,贊了一聲。
“換骨醪?多年不見,錦南還是好這口?好酒!夠勁!”
安錦南沒什麽表情,舉杯飲了半數。
“酒已飲了,玄容,有什麽話,不妨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