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四十三塊都不給我 ...
從沈知非的辦公室出去之後, 她就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王一平。
他和一個背對着自己的西裝男在聊天,雙手交錯在身前,笑得很客套有禮。
就是有點虛僞的那種笑容。
剛才在沈知非辦公室也是這樣, 包括問出來的那些問題, 給她的感覺太過于平常, 太過于形式,缺少了王一平風格的直中靶心的尖銳。
就像是甲方給錢乙方辦事一樣的形式化。
讓她心裏有一點點微妙的不适感。
她還在猶豫要不要過去的時候,王一平朝她招了招手,喊了一聲:“尤一,這邊。”
她脆聲應了一句, 忙往那邊走去, 誰知道那背對着自己的西裝男就直直地往前走掉了, 尤一甚至沒能來得及看到他的正面。
只是覺得他的腳步似乎有點淩亂而匆忙。
在回去的車上, 她才有點回過神來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她剛才是和沈知非正面杠上了的意思嗎?
才剛跟賀涼喻說先不急着跟家裏人說談戀愛的事情,結果她就沉不住氣,直接沒買沈知非的賬。
她怎麽說的來着?
“如果你覺得你可以拿着這件事情去威脅我,要去告狀來讓我妥協的話, 對不起, 你的算盤這次打錯了。”
不不不不!
今晚回去……
錢富和沈知是會不會就已經知道了自己有男朋友的事情了??
現在下車回去跟沈知非認個慫可行性高嗎??
“一一……一一??”旁邊的王一平喊了她一聲,看她沒回答, 疑惑地轉頭看了她一眼, 又提高了聲音。
她抖了抖腦袋,從自己腦海裏的小劇場裏抽身,有些抱歉地應道:“對不起, 王老師。”
王一平笑了:“怎麽了?看你今天好像就不太在狀态,是晚上沒睡好還是怎麽?”
小姑娘羞愧地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對不起老師的信任。
他剛才還在沈知非面前狂誇自己呢。
“其實不用這麽緊張的,我跟沈總關系很好,他也是我們的最大投資人,說到底啊,我們工作室能到現在這樣的位置,也是有富得留尤在後面保駕護航。”
“還有剛才說到的錢董事長,我跟他也是很熟了,你別看他雖然年紀大了,退休了,但在公司裏也是很能說得上話的人物,我本來還想給你引見一下的,結果這麽不湊巧。”
尤一其實對這些不太感興趣,就邊聽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點着頭,時而用語氣詞“啊哦咦唔”和笑容來回應。
也沒注意到車子前進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同于往日。
“對了,你上次說你有男朋友了,是大學生還是已經出來工作了的?”似乎看着她興致不高,王一平默默地換了一個話題。
說到賀涼喻,尤一精神就來了,她決定回家之前,先跟男人通一下氣。
比如讓他今天不要出現在城中村方圓一公裏以內,避免錢富逮到他就打。
她抿唇笑了一下:“他跟我一樣,明年也要畢業啦。”
“也是個學生啊,做的什麽工作?”
尤一老老實實地回答:“打算考警察。”
“警察啊……”王一平“哦”着拖了個長音,側目望了她一眼,“現在也不是什麽鐵飯碗呢,這樣你們畢業之後,會有一段時間要熬呢。”
尤一歪了歪腦袋,沒懂是什麽意思。
“先不論畢業之後會不會分手,現在的小年輕情侶,不都是在重複着父母出錢給首付,然後剛出社會就背着房貸過着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這樣下去,沒幾年時間,什麽愛情都會被消磨殆盡。”
少女輕蹙着秀眉,扯唇勾起一個不達眼底的笑容,沒說話。
男人就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我也沒別的什麽意思,就是說一個普遍存在的現象而已,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沒走出象牙塔,看什麽都覺得很美好,等到以後嘗到生活的苦,也就知道當初選錯路了。”
這是自己的上司,她即便不贊同他的觀點,也要誓死捍衛——
啊呸,她也只能選擇以沉默來反抗。
于是,她擡手看了一下表,選擇岔開話題:“老師,七點多了,今天晚上要把稿子整理出來給你嗎?”
而這個時候,她已經發現不對勁了。
因為旁邊的王一平将方向盤一拐,拐進了某個高級住宅小區的停車場裏。
自動閘在掃到他的車子之後就向上擡起,他淡淡地将車子開了下去。
很明顯,這是他平時住的地方,登記了車牌號,才能不需要取卡就可以進去。
“老師,您要回家拿東西嗎?”她心中顫了顫,兩只手緊緊抓住安全帶,努力穩着聲音給他找理由。
也許就是順便回家拿東西而已,她在停車場等他就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心裏一直默念着沒事沒事,別怕。
雖然說,今天旁邊的這個男人說的話都有點不太正常。
“你說得對,七點多了,回去辦公室也是拿着電腦做事情,我想着家裏還近一些,我們可以還可以順便吃個飯,對了,鵝肝凍還有和牛你吃得慣嗎?這是我的拿手菜——”
“王老師!”尤一猛地擡起頭來,聲音高得将男人吓了一跳,她又弱弱地解釋着,“其實我不餓,中午吃的有點多,我要不自己打個車回公司……”
王一平已經将車子在車位上停好了,解開安全帶之後,側過頭來:“不餓也沒關系,我們可以喝點紅酒,或者說——”
他邊說着,邊俯身過來,含着笑越靠越近,伸手到她左側,按下了安全帶搭扣。
然後拉着回升的帶子往上方收去,大手在動作之間還若有若無地和她的腰側擦碰着。
尤一只覺得一陣反胃,頭頂像是有一束煙花瞬間炸開,轟然将她炸醒。
連男人平時看似慈祥溫和的笑容,此刻看過去的時候,都帶上了惡心庸俗的味道。
如果說她現在還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那她就是個傻子了。
難怪前面鋪墊了這麽多,是不是就在等着她願者上鈎,在看到他家的房子,體驗過所謂的‘品質生活’之後,對比一下以後幾十年的蝸居生活,兩相較衡之下,主動獻身?
這個時候,她也不管什麽上司不上司,尊重不尊重了。
暗暗憋着氣,她找準了時機,悄悄屈起膝蓋,靜靜看着那以為她默不作聲就是默許,低下頭想要進一步探尋的男人。
然後猛力往上一擡。
“嘶——”王一平表情猙獰地慘叫了一聲,整張臉剎那間漲紅,捂着痛處回到了駕駛座上,不可思議地看着她。
尤一将唇抿成一條直線,漠着一張臉看他:“王老師,您逾矩了。”
她那一下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抱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心态出的手,所以男人痛得直冒冷汗,想要開口時溢出的卻是痛呼聲,還是深呼吸了幾口之後,才稍稍平靜了一些。
“你……你有病啊?!不是,一個夏笙,一個你,你們寝室的都是團購學的跆拳道???”
尤一立即就明白了。
并不是夏笙理解的以為她腿力十足,而是知道她身懷絕世武功之後,放棄了潛規則她的念頭。
而甘雲之前說的,工作室的女生沒來幾天,就辭職的原因,估計也不是太累了。
而是某人做的龌蹉事情,将她們給趕跑了。
她緊緊咬着唇,臉色也有點蒼白:“我沒病,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我的,我也思考了一下,平時我也沒有做什麽讓你誤會我對你有意思的行為,所以剛才你的動作,在我看來就是性騷擾。”
王一平被她逗笑了:“性騷擾?你覺得我這個身份地位,還需要騷擾你?”
“我是挺欣賞你的,不想讓你走太多彎路,想着給你一個機會而已,結果你就是這麽對我的?”
尤一就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
這麽可以把這種事情,說得這麽清新脫俗。
她氣得整個身子都在抖,不想跟他繼續交流,拉着門把手就要出去:“你才有病,還病得不輕。”
結果并沒能拉開,男人将車門給鎖了。
也是到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到害怕又慌張,也有點懊惱于自己的不設防備的心态。
再怎麽說,她應該觀察着路況,在看到不對勁的時候,及時脫身。
而不是等到這個時候,已經到了他的地盤,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才反應過來。
“打了我就想走?你把我當什麽了?”王一平冷笑一聲,額邊被痛出來的汗珠滑到了下巴上,他不在意地伸手一抹,擡眼看過來,“總得留下點什麽東西,才公平。”
尤一終于忍不住尖叫出聲:“你敢過來,我就馬上報警!”
男人像是聽了什麽不得了的笑話一樣,仰頭哈哈笑了兩聲:“報警?你可以試試啊,我在這行這麽多年,得罪了不少人,不僅警察,黑社會我都遇到過,要是有用的話,我早就被人千刀萬剮掉了,”
他伸手像是要摸她的腦袋,被尤一嫌棄地往後一躲。
男人也不在意,笑了笑:“我剛才跟你說了,我背後的靠山是誰,你要是不想繼續在這行混,不想繼續在Z市待下去,你就盡管報。”
“我看過你的簡歷,父親是建築工人,也快退休了,母親又是游業,你就算不考慮自己,也考慮一下你的父母吧?”
惡心惡心。
她只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從小到大,雖然家裏不富裕,但她也是被捧在手心裏呵護的。
她的生活裏,幾乎沒有陰暗面。
最難過的,也就是和陳意映交彙的那幾次,但也沒有到讓自己生理性不适的這種地步。
她從來就沒見過這樣肮髒又令人作嘔的人。
這人在不久之前,甚至還是她一直很尊重的業界前輩。
她強自忍着淚水,并不想在他面前表現出什麽軟弱,只是握緊了拳頭,一字一頓地開口:“如果我父母知道我‘多加考慮’之下選擇了屈服,他們應該不會再想認我這個女兒。而你,我不知道你到底以怎樣的想法來揣測我的,但我可以告訴你,別說是離開Z市,哪怕沒了這條命,我也不會按着你的意思往前走半步。”
“我剛才已經跟我男朋友說七點半回公司,他是個很執着的人,說好的七點半,他一分鐘都不會多等。”她咬着牙最後又提醒了一句。
王一平眯着眼看了她半晌,才輕笑一聲,擡起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行,你行。”
尤一只聽到輕輕的‘啪嗒’聲,意識到門鎖開了的她,一秒都不想多呆,手忙腳亂地開了車們,趔趔趄趄地下了車。
到地面的感覺太過于美好,她甚至于腳下一軟,滑了一跤,單膝跪地,右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
有點痛,可能是破皮了,但她來不及管,只是手腳并用地踉跄着往光亮的地方跑,連頭都不敢回。
還在樓下等着女兒回家的錢富接到了尤一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女兒聲音依舊是軟糯溫柔的:“爸爸,今天是夏夏生日呢,我們寝室四個打算去她家慶祝,今晚在她家睡一晚,可以嗎?”
錢富有些失落地啊了一聲:“怎麽都沒有提前跟我說呢?”
那頭的小姑娘聲音低了一些:“對不起爸爸,最近實習太忙了,我每天累得不行,也就忘了,想着今天可以跟好朋友玩一下……”
她頓了頓,又開口,“你要是不信的話,我讓夏夏來跟你說一聲……”
錢富聽她說完就心疼的不行,想着崽工作這麽累,好不容易跟姐妹待在一起,自己還不相信她。
這還是體貼小棉襖的老棉襖嗎?
他立即答應了:“不用不用,爸爸當然是相信你的,你記得晚上蓋好被子啊,然後早上不要忘了定鬧鐘起床上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頭的尤一好像吸了吸鼻子,哽咽了一下。
但開口時又是正常的聲音:“好的爸爸,那你跟媽媽說一聲,你們也早點睡,我先挂了哦。”
原本錢富還有那麽一點點擔心尤一其實是和賀涼喻在一起的。
結果剛挂了電話,那個高大的男人就單手插袋,從遠處一個人往這邊走來。
到了花壇邊的時候,還禮貌地跟他打了一聲招呼。
“錢董事長好。”
錢富:“…………”
哼。
聽到錢富說不要忘了定鬧鐘,尤一眼淚就忍不住流出來了。
鬧成現在這樣,她肯定是不用繼續上班了。
打開手機前置攝像頭看了看,她毫無意外地對上了一雙毫無靈魂的核桃眼。
這個樣子,回家的話是要吓死錢富和沈知是的。
王一平的話雖然惡心,但她也是聽進去了不少,說到底,她不是一個人,怎麽都要考慮自己的爸爸媽媽。
她本來是想打電話給沈知非,讓他看看自己都投了什麽惡心的公司。
還沒按下通話鍵,她就想起走之前跟沈知非說的話。
說的這麽好聽,自己已經獨立了,不需要再給他管了。
然後沒過一小時,就包着淚回去委屈巴巴地找他。
以後的日子,不用想了,她基本上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偷偷地躲在不遠處,看着錢富轉身上了樓,她才揉了揉發紅的眼睛,縮着身子往那邊潛過去。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上到了四樓。
賀涼喻懶懶散散地上了樓,神色也不是那麽高興。
他剛才都已經走到車邊,打算出發去接小女友了,結果小女友給他發了微信,說今天出去采訪,現在已經在回家路上了。
還說很累,想要回家就睡,讓他不用等自己消息了。
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他心想,近水樓臺個屁,他媽女朋友開始實習之後,兩人就像是談了個異地戀似的。
站在客廳裏,他看着房間的方向,突然想到了之前尤一說的同一個方位的話。
他偏頭認真想了想,今晚偷偷潛下去跟小羊羔短暫見一面的可能性有多大。
要不發個信息問一下她?萬一等會下去的時候,把她吓一跳,或者說她剛好在換衣服……
想到這裏,他眸色沉了沉,頓了幾秒,又輕聲咳了咳。
內心唾棄了自己幾聲。
一天到晚都想些什麽龌蹉事。
還沒拿起手機給尤一發信息,他就聽到門被叩叩叩敲了三聲。
他愣了愣,沒能想出來這個時候來的人能有誰。
程铮鳴?賀青黛?
隔着貓眼望出去,他沒能看到外面有什麽人。
見鬼了?還是附近的小孩子在惡作劇?
正兀自想着,門上又傳來了三聲響,聲源的方向是——
門的下三分之一部位。
這敲門的,是一條汪星人嗎?
賀涼喻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拉開門,低頭看去的時候,和一朵蹲在門口,眼淚汪汪的小蘑菇對上了眼。
門外有點暗,只頭頂一盞昏黃的燈開着,照下來的時候也不是那麽清晰。
但還是能看到那雙被燈光照映得瑩亮潤澤的眼睛,紅得有點過分。
“阿喻……”小蘑菇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本就紅腫的眼在看到他之後,瞬間又盈滿了淚水。
她哽咽着撲了上來,抓住他的腿,吸着鼻子蹭了蹭,将臉上的淚水全都擦到了他的家居褲上。
賀涼喻喉結動了動,全身緊繃,沒能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大腦完全一片空白,慢慢彎下身子,蹲到她面前。
“阿喻……阿喻……”
那蹲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卻也不看自己,只嗚咽着重複着這兩個字,時而一抽一抽的,聲音啞中帶顫,像是已經哭了很久很久。
賀涼喻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被她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