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四塊都不給我 ...
賀涼喻原本是想把她抱進去的。
但女人在他的手觸碰到自己的肩膀的時候, 無意識地抖了抖,還往後瑟縮了一下。
他瞬間就不敢動了,只是蹲在那裏, 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着她從嚎啕大哭到小聲啜泣, 再到最後的默不作聲。
終于等到她平靜下來,男人才伸出手去,按着她的腦袋,試探性地摸了摸。
尤一眼神慢慢聚焦,擡起睫看他, 才像是回過神來一樣, 朝他胸口撲了過去。
賀涼喻輕輕舒了一口氣, 雙臂将她緊緊摟着, 大掌一下又一下,安穩有力地在她背上輕輕拍着:“沒事了。”
他繃緊了下颚,擱在她的發頂蹭了蹭,啞聲開口:“我在呢。”
安靜了幾秒, 他低聲問她:“我們先進去?”
屋子裏開了空調, 穿着長袖長褲不會感覺到熱,但敞開着大門蹲了很久, 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濡濕了大半。
那小姑娘就更別說了, 哭得費勁,再加上在樓道裏悶了這麽久,她的長發都濕成了一縷縷垂在臉頰邊。
尤一乖乖地嗯了一聲, 勾着他的脖子的手緊了緊:“我腿疼。”
哭了這麽久,她開口時聲音啞得就像含了砂礫,嗓子跟破鑼似的,聲音很是難聽。
但賀涼喻的關注點只在她剛才說的話上,眉心一凜:“怎麽了?受傷了?”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看她哭成這樣子,該不會是回家的路上出了什麽意外,被車子撞到了或是什麽。
越想越焦急,他微微使力想要推開身前的小人觀察一下她的情況,結果卻被她抱的死死的:“我沒事。”
她頓了頓,又問道,“你抱我進去吧,好不好?”
最後征詢的那三個字軟綿綿的,帶着一絲小心翼翼,好像一個怕自己的要求太過于任性的不安小孩子一樣,賀涼喻聽得胸口一滞,低頭在她眉心輕輕一吻。
“好。”
抱着她進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他拉起她的兩條腿到自己的大腿上放着,眼睛緊緊盯着她的左邊膝蓋不放。
她今天穿的是一條米色闊腿雪紡褲,顏色很淺,也就導致着褲子上那抹黑對比起來更加刺眼。
他瞬間就明白了,她曾經單膝跪到了堅硬的物體上,很大可能是地面,而且力道還不輕。
強忍着澀意,他沒有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麽,只是柔着手指,小心翼翼地拉高了她的褲子,然後看着那片紅腫,将指骨捏得嘎嘣作響。
他周身的氣壓崩得有些可怕,尤一有些害怕地往後一縮。
賀涼喻閉了閉眼睛,咬着後槽牙努力讓自己平靜一些,才輕聲問她:“還有哪裏傷了嗎?”
少女猶豫了一下,悄悄地擡眼看他,看他眉目柔和地望着自己,收斂起了剛才滿身風雨的黑暗氣息,才咬着唇将右手遞到他面前。
“還有這裏。”
剛才下車摔跤的時候,她就知道手心肯定是擦破皮了。
但當時沒來得及管,現在看那裏一半滲着血,一半已經結成了痂,上面還覆了一層薄薄的土灰。
有點觸目驚心。
賀涼喻所有的話都被他強壓在嗓子眼裏,就怕聲音裏的狠戾會吓到她。
他抿了抿唇,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以示安撫,然後将她的腳放到了沙發上,站起身。
一只小手很快地揪住了他的衣擺,攥得緊緊的。
“你去哪裏?”她眼神很是不安。
賀涼喻眼神一暗,微微弓着腰,将旁邊的一個小哈士奇抱枕遞給了她,那是他們之前逛街的時候,套圈圈套中的,小小一只,少女當時讓他帶回家的時候,還調侃他說物似主人型。
“我去拿藥給你處理一下傷口,先讓它陪着你,好不好?”
等他再轉過身看過來的時候,就看到她将那只玩偶抱得緊緊的,哈士奇本就傻憨的臉被擠得變了形,足以見得她力氣之大。
他嘆了口氣,坐到沙發上,捏着她的手腕,将她的左手緊緊攥住。
果然,等到他将沾了酒精的面前按到傷口上的時候,她立即将手往回抽,要不是他有先見之明,就要壓不住她了。
她繃直着身子,痛得龇牙咧嘴,居然還能分出神來,對着懷裏被蹂.躏的抱枕說話。
“你別怪我欺負你,你看看你爸,對我下手多狠。”
賀涼喻勾了勾唇角,淡聲接過話頭:“你別怪我欺負你媽,你看你媽對你下手多狠。”
尤一:“……”
他是想說自己處在生物鏈最頂端是吧。
聽着她有心情開玩笑,男人也大概知道她心情恢複得差不多了。
這也是他很敬佩尤一的地方。
沒什麽煩惱,很純粹,傷心的時候睡一覺,或者哭一場,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她的世界純淨簡單,不會讓煩惱占據自己太多的空間。
上完藥之後,男人就将她摟到懷裏抱着,大掌有一搭沒一搭地将她半濕的頭發往後梳着,不說話,只是懶懶地将頭擱在她肩窩裏。
還是尤一忍不住了,回頭問他:“你沒什麽話要問我嗎?”
賀涼喻掀起眼簾看她,認真思考了一會:“你出了這麽多汗,手腳還都受傷了,不如我來幫你洗澡?”
尤一:“…………”
她啪嗒一下将手掌拍到這不正經的男人臉上,心裏最後的那點忐忑都讓他給說沒了。
但她也知道,這是男人安撫她的方式之一。
垂眼掰扯着手指,她有點不知道要怎麽開口,想了又想,她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只錄音筆。
然後遞給了他:“你聽。”
賀涼喻揚了揚眉,将東西接了過來,神情松懶地按下開關。
尤一就伸手捂住耳朵,縮成小小一只,靜靜窩在他懷裏。
剛才在王一平俯身過來的時候,也許是基于職業習慣,基于敏感,她就偷偷地把口袋裏的錄音筆打開了。
當時的她,根本不敢想象後面王一平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那些話太髒了,她不想再聽一遍。
随着錄音裏的争執聲慢慢變大,她的兩只手也不能攔隔開聲音了的時候,她才慢慢把手放下,回轉身子,抱住那個身子僵直的男人。
“就是這樣,我下車的時候摔了一跤,手腳都是那個時候擦碰到的。”
她低頭看到那握着錄音筆的手青筋暴露,指節泛白,連忙擡起眼看他,想說讓他冷靜一些,不要把證據給弄壞了。
一擡頭,就被他的眼神吓住了。
男人漆黑的眸像是刮着飓風的旋渦中心一樣,深不見底,裏面還漾着不可置信,疼痛,以及震怒。
滔天怒火像是要從黑眸中溢出來,将整個屋子點燃。
他耷拉着唇角,眼睛發紅望着她,極力克制着發抖的聲音:“這人渣在哪裏?”
“在公司?不對,應該是在家,”他突然就推開她,站了起身,“他家在哪裏?”
他語氣裏的狠厲把尤一給吓壞了,趕緊起身從身後抱着他,兩只手的十指扣在一起,鎖得死死的,不讓他走開。
結果男人直接拖着她往前走,到了玄關處,拿起手機:“你不說也沒關系,我自己查。”
他不允許這傻逼還能看得到明天升起的太陽。
尤一就怕他沖動之下做出點什麽違法犯罪的事情來,她是恨王一平,也不會善罷甘休,之後肯定會去揭發他做的那些破事。
所以她才會悄悄錄音,留下證據。
但她并不想男人為了自己做出些什麽沖動的事情,毀了前途。
那王一平就是個孬種,什麽事都做得出來,被男人算了賬之後,到時候跟學校一告狀什麽的,賀涼喻也許連畢業證都拿不到。
想到這,她眉心一凝,一把奪過男人的手機,緊緊地攥在懷裏。
賀涼喻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看着她:“還我。”
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握在手裏快速想了想,她又拉開了衣領,一把塞到了胸口。
冰涼的觸感刺得她嘶了一聲,哆嗦了一下身子。
目睹了她動作全過程的賀涼喻:“…………”
他一下就被氣笑了,雙手環胸,垂睫看着面前的小女人:“你這是覺得我不會伸手進去拿?”
尤一眨了眨眼,可憐巴巴地看着他:“阿喻,我餓了。”
賀涼喻:“……”
他太陽穴被激得漲痛,忍了又忍,才仰着頭長長吐了一口氣。
“我看你是想整死我。”
**
尤一是真餓了。
雖然剛才這麽說,是為了攔下那操刀就要往外沖的男人。
等到用濕毛巾擦了個身,又換了一身衣服從洗手間出來,出去買吃的的男人也剛好同時進門,看着把自己T恤當裙子穿的少女,他眸色暗了暗,揚了揚手中的袋子:“去洗手。”
尤一乖乖地跑往洗手間。
等到在餐桌前坐下,賀涼喻單手撐着下巴,看着她拿起筷子飛快地扒了幾口飯先填飽肚子的模樣,薄唇動了動,最後卻只是給她靜靜布着菜,不出聲。
到最後看她吃的差不多了,他才淡聲開口:“手機還不還我?”
連出去買個吃的,她都讓他拿的現金,手機依舊揣得緊緊的,不肯還給他。
小姑娘嘴裏還塞着東西,聞言愣了愣,将頭搖成了撥浪鼓。
沒成想,面前的男人笑了笑,勾起唇,聲音有些好奇:“你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不難受?”
尤一又愣了愣,心想我已經換了衣服啊,大喇喇地穿着你的衣服,你看不見嗎。
轉念又想了幾秒,她一張小臉瞬間漲紅,聲音小小細細:“……我沒放在那裏了!”
畢竟還是在男人家裏,她想了很久,也就換了外衣,沒換裏面的貼身衣服。
賀涼喻眼睛一眯,輕聲“哦”了一聲:“所以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不難受?”
頓了幾秒,他又真誠建議:“這樣很容易着涼,反正晚上睡覺也還是要脫的,不如——”
“賀涼喻你閉嘴啊!”她伸出腳丫子在桌子底下踹他。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一把抓住之後握着不放了:“趕緊吃,吃了就去睡覺。”
尤一眼珠子四處轉了轉:“我睡你的房間可以嗎?”
賀涼喻眼皮跳了跳,挑了挑眉,動作停住了:“這麽直接嗎?”
小姑娘啊了一聲,很是坦蕩:“對啊,你和我之間難道還要拐彎抹角的嗎?”
男人舔唇笑了笑,正想開口,那小人又接着說了:“我睡主卧,你睡次卧,多簡單的事情。”
賀涼喻:“………………”
他看着她,半晌沒說話,沉着氣又等了幾秒,他才似笑非笑開口:“為什麽要點名睡我的房間?”
因為那有你的味道啊,尤一心想。
她覺得自己一個人肯定會害怕,但如果能有賀涼喻身上熟悉清冽的味道包裹着自己入睡的話,肯定會有安全感很多。
但她也不能跟男人提說‘你能不能抱着我睡’。
兩相較衡之下,她就選擇了睡他——
的床鋪。
借着窗外的月光,賀涼喻靜靜地坐在床邊,看着入睡之後依舊颦眉顫睫的尤一。
睡之前跟自己插科打诨好像已經沒事了一樣,睡着了之後卻出了一身的冷汗,輾轉反側一點都不安穩。
也是怕自己擔心,才裝出那副無恙的模樣。
摸了摸她的額頭,沒有感覺到熱度,他才放下了心,俯身在她蒼白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吻,又摸了摸她柔順的秀發,男人才在枕頭底下取回自己的手機,走到客廳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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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一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實習之後,她就很久都沒有睡過這麽酣暢淋漓的覺了,因此聽到手機鈴聲的時候,她并沒有什麽不滿,拿起之後湊到耳邊就聽了起來。
那頭甘雲的聲音跟平時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一一,你現在在哪呢?”
她怔了幾秒,才從床上爬了起來,靠着床頭櫃想了一會,才開口回道:“甘雲哥,我在家呢。”
她正想說自己以後都不會去公司了,結果甘雲沒等她解釋什麽,反倒舒了一口氣:“哦哦哦,你是請了假對吧,那你繼續先待着吧,現在公司亂成一團,等穩定下來了,哥通知你再來上班。”
她揉了揉眼睛,有些沒反應過來:“啊?什麽意思?”
“唉一言難盡啊……”甘雲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之前報道什麽新聞惹上事了,今天一開門,就來了兩個壯漢,二話不說就把公司給砸了,現在滿地狼藉啊我去……”
尤一:“……”
他又壓了壓嗓音,“還有啊,咱們王老師,還被猛揍了一頓,那人關着門打的,我也看不到啥情況,就聽見乒乓作響,等最後破門進去的時候,王老師直接蜷着身子倒地上,有氣出沒氣進了,現在送醫院去了。”
尤一:“…………”
她心裏就突然有一種不妙的感覺,立即掀開被子下了床,蹭蹭蹭地蹦出了房間,鞋子都來不及穿。
結果剛好和端着兩盤吐司從廚房裏走出來的男人對上了眼。
她才慢慢無聲呼了一口氣。
“哎呀我不跟你多說了,我日這警察是不是也來得太慢了……”那頭的甘雲嘟嘟囔囔地挂了電話,尤一兀自拿着手機,看着賀涼喻放下餐盤之後,就走過來打橫抱起自己,回到了房間的床上坐下。
“多大的人了,還不知道走路要穿鞋?”他皺着眉輕喝道。
尤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彎腰給自己套上鞋子,抿了抿唇,決定還是問一下:“甘雲哥說工作室被人砸了,是你砸的嗎?”
男人動作未停,淡定地搖了搖頭:“不是。”
她肩膀塌了塌,懸着的那顆心穩了下來,還沒說些什麽,男人就擡起頭,目光沉靜地看着她。
“工作室是阿程砸的,人是我打的。”
“我們分工很明确的。”
尤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