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你能看見我?”

祝沛兒的聲音都發顫了,傅芒聽到她的問題, 卻皺了皺眉, “難道我不該看見你嗎?”

祝沛兒:“……”

濃郁的尴尬撲面而來, 祝沛兒恨不得現在就消失在傅芒面前, 裝作一個偶爾詐屍的女鬼。

诶?

對啊, 她可以裝女鬼啊!

祝沛兒眼睛一亮,她身上穿的是雲錦, 從頭到腳的裝束都是古代人模樣,如果說自己是一個在人世間晃蕩了千百年的女鬼, 這個說法好像挺有可信度的。

剛要把臨時編出來的說詞付諸行動, 傅芒就放下手裏的東西,向她慢慢走了過來, “你是銀霜的朋友嗎?”

聽到傅芒的問話,祝沛兒突然想起來,眼前這位不是普通人, 而且銀霜死心塌地的留在她身邊,一副不管花多少時間都要把傅芒帶到九天境的樣子。如果現在說謊, 他日在九天境碰見, 那局面豈不是比現在還尴尬。

沉默片刻,祝沛兒只好點點頭, 然後幹笑兩聲,“沒想到你能看見我。”

傅芒沒笑,她回答了一句,“嗯, 我也沒想到。”

“不過,自從注射了那個疫苗,我的身體就跟以前不一樣了,很多以前都看不到、感受不到的東西,現在都能隐隐約約的看見、感受到了。”

疫苗的作用是放大人類自己的天賦和先天優勢。可對傅芒來說,疫苗沒有放大她的優勢,反而是把她身上一直被隐藏、被掩蓋的和其他人類相比的差距破解開了。這麽一想,祝沛兒就明白為什麽傅芒能看見她了。

她原本就不是人,現在不過是被困在一個人類的身體裏,在疫苗的輔助下,能看見她不足為奇。

祝沛兒淡定了,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明明面對面的站着,可是她們兩人之間實在是沒話可聊,祝沛兒已經想找個借口開溜了,傅芒卻往她身前走了兩步,“你以前是不是也來過我家。”

祝沛兒一愣,她沒回答,可是傅芒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自己說中了,她又問:“那時候我看不見你,你來我家是來找銀霜的嗎?”

這不是一句廢話麽,除了找銀霜,她來傅芒家還能是為了什麽。

祝沛兒繼續沉默的點了點頭。

“那你找銀霜,是要做什麽。”

祝沛兒想了想,銀霜說過,她和傅芒已經差不多都說開了,現在傅芒知道她不是人,還知道她來這裏是為了任務,基本上除了三千星盤限制她的那些,剩下的她全都說了。

那她也說實話吧。

“我和銀霜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同事,之前我過來,是為了輔助銀霜完成任務。”

傅芒注意到她的用詞,“之前是為了輔助她完成任務,那現在呢?”

“現在,”祝沛兒呵呵一笑,“現在就是單純的過來看看她。”

傅芒神情不變,沒有再說話,祝沛兒也弄不清她在想什麽,她動了動,“既然你回來了,那我就不打擾你們兩個了,我先……”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人和神,能在一起嗎?”

祝沛兒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頓了頓,她微微搖頭,“不能,人要想和神在一起,只能努力的把自己也變成神。人神之間的差別如天塹,我活了好幾千年,還沒聽過哪裏的人可以和神幸福美滿的生活在一起。”

傅芒抿直唇角,看來她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望着傅芒低落又安靜的臉色,祝沛兒話鋒一轉,語氣從嚴肅變得輕松,“但你們兩個不一樣,所以你不用擔心太多。”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們不用費那麽大的力氣,就能鏟平阻礙,好好的在一起。相信我,用不了多久,這些事情就都結束了。”

傅芒不知道她說的這些事情是什麽事情,她想了想,然後擡起眼睛,“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祝沛兒神色一僵,她剛才說的話好像不是這個意思吧,“沒有啊,為什麽這麽問?”

傅芒也說不好,“就是隐隐約約的有種感覺,我的生命,差不多快要結束了。”

祝沛兒這回是真的震驚了,“現在你連這個都能感覺到了?”

傅芒瞳孔微縮,“也就是說,這是真的?”

祝沛兒下意識的就往樓上看了一眼,沒有人出來,也沒有其他的動靜,祝沛兒思索兩秒,然後主動走到傅芒面前。

“既然你都感覺到了,那我也不瞞你。這是你原本的命數,銀霜想要幫你改命,她以為自己成功了,當然,她也确實成功了,只是,她幫你改的不是這輩子,而是下一輩子,具體的我沒法告訴你,你只要知道,這一生結束,還有下一生,當下一生再結束的時候,這裏的所有,才會全部結束。”

這段話信息量太大,傅芒愣愣的看着祝沛兒,“什麽叫做銀霜為我改命?”

祝沛兒神秘一笑,“這個我可不能告訴你,之前跟你說的那些,都已經是犯規了。不過……”

她拉長音調,看上去有了幾分讨好的意思,“希望你能記住今天,我說這些,可都是為了幫你們啊。”

她不求以後傅芒能給她開開後門、送她一些好處,只要不給她找麻煩、對她秋後算賬,那她就謝天謝地了。

傅芒聽不懂祝沛兒的話,她皺眉看着她,總覺得祝沛兒的态度很奇怪,想了想,她低下聲音,“那,你能告訴我,我還可以活多久嗎?”

祝沛兒給了一個時間,傅芒怔住,“也就是說,還有不到一個月。”

好短暫啊。

傅芒垂頭,半諷刺般苦澀的笑了一聲,“我才二十七歲。”

祝沛兒收起不正經的态度,淡淡的說了一句,“年齡不是死去的條件。”

傅芒擡起頭,兩人對視,這時候的祝沛兒看起來倒是有幾分神仙的樣子了,她的聲音公正且無情,很冷漠,卻也很符合神仙的特質。

“七歲的孩子可以死,二十七歲的年輕人當然也可以死,三十七、六十七,都可以死,這是命數。”

“可死去從來都不是結局,死去只是另一種新生活的開始,這一生結束,還有下一生,下一生結束,還有下下生,命數公平又不公平,全看擁有命數的人如何想。”

傅芒若有所思,她點了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

……

祝沛兒沒在這裏停留多久,在她消失以後,傅芒坐到沙發上,她望着祝沛兒最後消失的地方呆坐了很久,然後才慢慢走到了樓上。

銀霜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了,傅芒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良久以後,她才伸出一只手,用食指輕輕描畫着她的眉眼。

美人在骨不在皮,不管銀霜怎麽換她的這張臉,裏面的骨骼總是不會變的,傅芒回憶着以前見到的銀霜真面目,手指在她的臉部上空輕輕移動,像是想要憑空畫出來一樣。

眼前的光線總是晃動,銀霜睜開眼睛,看到傅芒坐在自己身邊,她連意識都沒清醒過來,先本能的露出了一個開心的笑臉。

望着她彎起來的眼睛,傅芒不禁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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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全儒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和傅芒平心靜氣坐在同一個房間的那天。老實說,自從這世界變了模樣,他就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傅芒這個女兒了。

傅全儒在另一個城市裏,因為他很有錢,所以這個城市的掌權者還願意賣他幾分面子,但只有錢、沒有可以傍身的本事,傅全儒的日子過得也不是那麽好,再加上,他還有一大家子要養活。

八個子女,到現在為止,他身邊就剩了四個孩子,剩下的要麽帶着錢離開,要麽就是不再和他往來,陸少敏和她的一雙兒女就是帶錢離開的,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裏,傅全儒已經很久沒聽過她們的消息了,連是生是死,都不清楚。

傅芒和蘇倩在同一個城市裏,偶爾傅全儒就能從新聞裏看到她們的身影,最起碼,能知道她們還活着。

現在傅全儒住的這個地方,比之前的傅家差的不是一星半點,但傅芒來了以後,沒有露出奚落或諷刺的神情,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沙發上等着。

傅全儒進來以後,他盯着沙發上的傅芒,沉着的目光動了動。

“坐吧。”傅芒對他說道。

兩人對面而坐,還是傅芒先開口,“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傅全儒怔住,過了好幾秒,他才回答,“挺好的,你呢?”

傅芒笑了笑,“我也挺好。”

傅全儒望着她的眼睛,“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傅芒點點頭,“經歷的事情多了,看過的人生百态也多了,所以,心境自然而然的就開闊了。”

她摩挲着手裏的茶杯,眼眸斂在眼皮下面,“我今天來,是跟你道歉的。”

傅全儒怔了怔,傅芒沒有看他,繼續說道:“我以前……不管幹什麽,都把責任怪在你的頭上,受到挫折,我會認為這是因為你,得不到想要的東西,我也認為是因為你。我沒有朋友,我覺得是因為你對我不夠好,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麽對比人好;我待人冷漠,我覺得是因為你沒有讓我體會到什麽是愛,所以我也不會愛別人、體貼別人。”

傅芒說的時候,傅全儒一直啞然的坐着,他的神色很沉重,因為他覺得傅芒說的沒錯,這些确實是他的責任。

說着,傅芒突然笑了一聲,“就連我喜歡的人離開我,我也要怪在你的頭上。我人生裏的一切不如意,我都要怪你,你是我最好的缺點垃圾桶。”

“可是……”

傅芒放下茶杯,擡起眼睛,靜靜的看着傅全儒,“這是不對的。”

“每一條路,都是我自己選的,每一個行為,都是我自己做出來的,是我不讓別人靠近我的心房,是我不想對別人好,是我讓自己變成了如今的模樣。該對我人生負責的,從來都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你能讓我衣食無憂的長大,其實你已經盡到了作為父親的基本責任,所以,我應該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傅全儒怎麽都想不到,自己能從傅芒的口中聽到這些話,他僵硬了很久,才苦笑一聲,“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你是好孩子,如果沒有我,你會成長得更好。”

傅全儒的眼睛中有許多壓抑的情緒,他高高在上了一輩子,不知道該怎麽樣放下身段,所以他只能慢慢嘗試,“如果你還願意的話,不如就讓我補償你……從現在開始,咱們試着像正常的父女那樣相處,好不好?”

沒想到的不止傅全儒,傅芒也沒想到自己說了這樣一番話,會引來傅全儒如此低聲下氣的示好。

她了解自己的父親,她知道,傅全儒不是見錢眼開的勢利鬼,他不會因為自己現在過得不好,就向不喜歡自己的人低下頭顱,他會這麽做,是因為他真的想這麽做,時間改變的不止是傅芒,還有這個固執又自私的中年男人。

傅芒突然有些想笑,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

最終,她還是沒笑出來,只淡淡的搖了搖頭,“不用了,有些話能說開就已經夠了,你和我,都是沒有彼此就會過得更好的人。”

說完,傅芒站起來,她想要離開,傅全儒僵硬的身子突然動了一下,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喑啞,“你和那個女孩……還在一起嗎?”

傅芒握上門把手的動作一頓,她嗯了一聲。

傅全儒站起來,望着傅芒的背影,“帶她過來,一起吃頓飯吧。”

傅芒轉過身。

“謝謝,”她說的是真心話,“但是,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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