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引嫣閣內,清新淡雅的香味自青白釉香爐中慢慢飄散出來,董姨娘輕輕地打開香爐蓋,用銀勺添了些香料,道:“二少爺真的這麽說?”
丫鬟簾茶道:“可不是嘛,聽廚子說,現送往聞秋閣內的膳食,除了鹽,什麽都不讓加。姨娘您說,那二少爺會不會知道了什麽?”
董姨娘嗤笑一聲,“就憑那頭肥豬,能知道些什麽?再說了,我這個做姨娘的向來都是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半點差錯都挑不出來,就算他知道些什麽,又能如何?”
簾茶陪笑道:“姨娘說的極是。只是廚房那邊來問話,這聞秋閣的膳食,是照舊,還是……?”
“照舊。”董姨娘道,“狗改不了吃屎,我看他能挨幾天。”
簾茶福了福身,“是,奴婢這就吩咐下去。”
“慢着。”董姨娘叫住簾茶,“前幾日夫人那頭接到信,老爺已從淮南動身,算算日子,後日就該到家了。老爺去淮南治水,一去就是三月,連四十大壽都給耽誤了。後日的家宴,除了替老爺接風洗塵,也是給他補過的一次壽宴。你要盯緊廚房那邊,讓他們照着我拟好的菜單去做,食材務必要用最好的,若是出了半點差錯,我定扒了他們的皮。”
聞秋閣內,杏濃捧着一塊手絹,對正在洗臉的徐西陸道:“二爺,您要的東西拿來了。”
徐西陸從九冬手裏接過帕子把臉上的水擦幹,“消毒了嗎?我是說,烤過了沒?”
杏濃打開手絹,從中拿出一根縫衣針,“奴婢已按照二爺的吩咐,将針洗淨并放在火上烤了片刻。”
徐西陸轉身接過縫衣針,對着銅鏡,對着幾顆冒着白膿的痘痘小心翼翼地紮下去。一旁的九冬被徐西陸的舉動地“哇”了一大聲,“少爺!少爺您這是幹嘛!”
徐西陸手一抖,險些紮歪,怒道:“你叫什麽叫,想要吓死爺不成?”
杏濃到底是姑娘家,略懂些美容美服之道,勸道:“二爺可是想把這些膿包挑破?奴婢聽嬷嬷們說,臉上的膿包得讓它們自己好,強行摳下來會留疤留坑的。”
“好生護理便不會,早點挑破早點好。”徐西陸邊擠痘邊道。其中有一個大痘長在上唇處,徐西陸擠的時候差點痛處眼淚來。好在他臉上皮膚雖然粗糙,但毛孔還算細膩,除了長了幾個痘痘,也沒有什麽曬斑和痘坑,還算有救。徐西陸對着鏡子瞧了半天,對九冬道:“九冬,明日你去園子裏問問負責種樹看花的婆子有沒有月見草的種子。”徐西陸記得月見草含有豐富的脂肪酸和亞麻油酸,它的種子精華能夠從根部抑制黑色素的形成,阻礙黑色素的沉澱,淡化痘印,均勻膚色。要是在以前,他肯定不信這些偏方,可現在他沒有神仙水,也沒有海藍之謎,反正這張臉已經醜到這種程度,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
“少爺要月……什麽花的種子作甚?”
“讓你去便去,”徐西陸懶得解釋太多,“順便再帶幾株金盞花和蘆荟回來——誰的肚子在叫?”
杏濃掩面而笑,“是二爺您的肚子呀。”
徐西陸低頭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心道你還好意思叫。
“奴婢早已把晚膳取了過來,可要用點?”
徐西陸輕一颔首,看着杏濃從食盒裏拿出水煮肉片,紅燒獅子頭,糖醋裏脊,以及一碟油炸的糕點。“又是一個青菜沒有……我讓你拿的水煮青菜和玉米呢?”
杏濃頗為為難道:“廚房說,近日裏沒有多餘的青菜和玉米。”
徐西陸不由地笑了,“有多餘的肉,倒沒有多餘的青菜了?”
“整個廚房都在為後日的家宴忙活,奴婢想問,也沒有人搭理奴婢。”說起來杏濃還有些委屈,“只讓奴婢拿了聞秋閣份例的膳食就走。”
徐西陸也不好為難一個姑娘家,“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杏濃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緩步退下。
聞到誘人的飯香,不止是肚子,徐西陸感覺自己身上每個細胞都在叫喚,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往卧室走,“九冬,這些賞你了。”
“少爺怎麽又賞我?”九冬快步追了上去,“少爺這幾天就吃了幾根菜,啃了幾個玉米,真的不餓嗎?”
餓,當然餓!徐西陸狠狠地想。只是對他來說,餓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自從踏入模特圈,每次大秀前,他少不得都要餓幾天,一頓不吃算得了什麽?拖着笨重的身軀,徐西陸爬上了床,閉上眼睛告訴自己睡着就不餓了。
九冬還在一旁念叨,“這麽好的東西,給我吃了多可惜。少爺,我能帶回去給我娘嗎?”
“當然。”
九冬聞言大喜,正要跑步出去,又被徐西陸叫住,“慢着。我記得你前日裏說,董姨娘裏不許郎中給我看病?”病的那幾日,徐西陸一直昏昏沉沉的,自是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一提到這個,九冬氣就不打一處來,“可不是!少爺整個人燙得和燒紅的鐵塊似的。杏濃幾次去引嫣閣求董姨娘給少爺請郎中,都被那簾茶擋了回來,說今日說董姨娘病了不宜見人,明頭說她去青城山祈福了。我實在看不過,就自己出府給少爺您請了郎中。少爺平日裏對九冬實在不賴,九冬這點錢還是出得起的!”
看着少年昂首挺胸的模樣,徐西陸笑道:“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被看門的那幾個家丁攔下了!說什麽沒有老爺夫人們的允許,閑雜人等不得入府!我和杏濃又去引嫣閣找人,被簾茶指着鼻子罵,說我們帶外人入府,不知道安得什麽心。好在三小姐送了一些藥來,不然少爺要是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九冬就和他們拼了!”
徐西陸從一堆記憶裏中把這個三小姐撈了出來。除了柳氏所出的徐家大小姐,徐家還有兩位庶女,均由董姨娘所生。徐三小姐芳名徐安寧,不過十二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那日在後院的園子裏玩耍,不慎掉進了池塘裏,一群丫鬟嬷嬷亂成一團,卻無人敢下去救人。恰好此時徐西陸路過,毫不猶豫地跳進池塘把人撈了上來。好在兩人沒什麽大事,只是因為天寒水涼,都感染了風寒。不同的是,徐安寧落水後引嫣閣馬上替她請了郎中,幾貼藥喝下去便好得好得差不多。而徐西陸回到聞秋閣後,只能靠着自己硬撐過去。徐安寧幾次打聽徐西陸的情況,無論是董姨娘還是下人都讓她安心養病,莫要多問。小姑娘尋思着自己二哥到底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還是要感謝一番的,她年紀雖小,也漸通人事,她知道聞秋閣的日子不好過,每次喝藥的時候只喝一半,剩下的一半讓貼身丫鬟悄悄送去聞秋閣,就算當是謝禮了。
徐西陸似笑非笑道:“三妹妹被董姨娘撫養長大,能長成這樣也算是徐家祖宗保佑了。”
九冬連連點頭,“可不是嘛。”
徐西陸思索了一番,吩咐九冬:“若還有人問起,你就說我還病着。明日父親回來,我也不去迎接了。”
“啊?這不太好吧少爺,老爺本來就不怎麽喜歡您,您再不在他面前多多孝順,他指不定就要把您給忘了!”
“不礙事。”徐泰和讀了大半輩子的書,卻也是個顏控,看到美人覺得賞心悅目,看到醜人就膈應得慌。徐家的夫人,姨娘,少爺,小姐,各個都長得不賴,連丫鬟小厮都撿清秀伶俐的要。像徐西陸這般的,就是孔雀裏的一只山雞,徐泰和巴不得見不到他呢。
徐西陸躺得差不多,也餓過頭了,便把枕頭被子挪到一邊,開始哼哼嗤嗤地做仰卧起坐。他對這具身體的要求不多,一開始能五十個就心滿意足了。誰知只做了十個,他肚子上的贅肉就抖個不停,大腦充血,臉也憋得通紅。他認命地躺了回去,急促地呼吸着,心中煩躁不已。照這樣的進度下去,得到猴年馬月才能瘦到他原來的身材啊。
轉眼間,就到了徐泰和歸府的日子。今年春夏,南方多雨,淮河多處決堤,衆多地方都鬧起了水患,良田房屋嚴重損壞,數十萬淮南百姓無糧可吃,無家可住。治水歷來都是朝廷重中之重,此次水患更是讓今上決定大刀闊斧地重整淮河堤壩。徐泰和身為工部尚書,接到聖旨,親自前去淮河督促監工,一去就是一個秋天。
徐泰和回到京城,須先去宮裏述職才能回家。徐家一大家子均在徐府裏候着,就連出嫁多年的徐大小姐徐長贏也回了娘家。徐家女眷都坐在廳內,張氏張若南一身素衣,身上沒有過多的首飾,她端坐在主位上,手裏拿着串佛珠,明明面帶微笑,眉目瞧來卻顯得威嚴精神。謝氏謝遙坐在她身側,身着丹霞襦裙,頭戴一支金色朱釵,面容清冷,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徐長贏恭敬地坐在最後,不時地四處張望,眼中透出一絲絲焦慮。
坐在她旁邊的徐安寧見狀,低聲問:“大姐姐可是在尋二哥哥?”
徐長贏稍一猶豫,點頭道:“三妹妹可知為何二弟沒有來?”
“二哥哥病了。”
“病了?”徐長贏急道,“好端端的,怎麽病了?”
前頭的董姨娘似聽到了什麽,回頭警告地看了兩人一眼,兩人止住了話頭,徐長贏心中雖然焦急,也不好繼續問下去。此時,門口的小厮來報:“夫人,謝夫人,老爺回來了!”
衆人紛紛站了起來,但沒有張氏發話,誰都不敢先走。獨獨謝氏全然不顧什麽正妻妾室,被丫鬟攙扶着急急忙忙頭一個走了出去。衆人面面相觑,暗暗打量張氏的臉色。只見張氏眼神一緊,卻沒有發作,道:“走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