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家各院的主子今日都齊聚一堂,為徐泰和接風洗塵。除了徐長贏,似沒有第二個人記得二少爺并未出席。

聞秋閣內,徐西陸正敷着自制的純天然植物面膜,聽見外頭九冬來報“少爺,大小姐來了”,他嘀咕了一句“這麽早”,便匆匆洗了把臉,躺到床上蓋好被子。

徐長贏撩起銀絲簾,匆匆地走進內室,“西陸!”

徐西陸靠着枕頭半躺着,虛弱地沖徐長贏笑了笑,“大姐。”

徐長贏在床邊坐下,捧着徐西陸的臉仔細端詳了一番,眼眶漸紅,“這才多久沒見,怎麽就瘦了這麽多!”她轉向正在沏茶的杏濃,厲聲道:“你們都是怎麽伺候二少爺的!”

“咳咳……不關他們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好。”

徐長贏含淚道:“你身子怎會不好?以前每頓吃三大碗米飯都不在話下,如今……我方才聽九冬說,你這陣子幾乎沒有進食,可是真的?”

徐西陸和九冬對視一眼,垂眸道:“我沒事……就是有些想娘了。”

徐長贏一愣,轉過頭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而後微笑道:“西陸沒事,你還有姐姐呢。姐姐會護着你。”

徐長贏出生在柳氏和徐泰和感情最好的時候,是徐家頭一個孩子,又繼承了柳氏的明眸皓齒,深得徐泰和喜愛,甚至可以說,她是徐泰和最寵愛的孩子。柳氏過世後,徐泰和一手護着她,使她免于嫡母的苛責和庶母的欺辱。等她到了年紀,親自為她選了門好親,風風光光的把她嫁了出去。在徐長贏出嫁前,徐西陸有親姐姐照拂,日子還算好過,這幾年是一日不如一日,也不說他人如何欺負他,只是全家上下都當沒他這個人似的。每次徐長贏回娘家,都會在聞秋閣待上半日,和弟弟說體己話。以前的徐西陸笨拙老實,想着不給姐姐添麻煩,從來只是報喜不報憂。現在的徐西陸就不一樣了。

他握住徐長贏的手,“病着的時候我還在想,沒有郎中來也好,我一直病下去,說不定就可以見着娘了……”

徐長贏聞言臉色大變,“‘沒有郎中’?什麽叫沒有郎中?”

徐西陸一副說錯話的懊悔表情,“姐姐……”

“你不用說,”徐長贏指着九冬道:“你來說。”

九冬撲通一聲跪下,聲音裏帶着哭腔,“大小姐!求大小姐為咱們少爺做主啊!”

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徐長贏死死攥着手帕,狠狠道:“那個毒婦……西陸別怕,我現在就去找父親,讓他主持公道!”

徐西陸裝模作樣地攔了一番,沒有攔住,也就随她去了。待人走後,徐西陸沉默了半晌,突然問了一句:“九冬,本少爺剛剛是不是特娘們兮兮的?”

“沒有啊,”九冬直言道,“少爺您不一直都這樣的麽。”

徐西陸:“……好吧。”

“對了,少爺我問您個事兒。”九冬湊到徐西陸跟前,臉上寫滿了求知欲,“您若是想告狀,自己去找老爺不就行了,為什麽要讓大小姐去啊?”

徐西陸恨鐵不成鋼道:“你是不是傻,我去說和大小姐去說,能一樣麽?”

九冬茫然道:“不都是同一件事麽,會有什麽不一樣啊?”

“你自己領悟去罷。”徐西陸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瓜,“杏濃,拿爺的衣服來,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入夜,徐府內堂裏燈火通明。徐泰和坐在首座,下頭便是正妻張氏和貴妾謝氏,幾個少爺小姐已被張氏早早地打發走了。徐西陸趕到時,徐長贏正站在廳中,已說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邊抹淚邊道:“幸好二弟福大命大,逃過一劫,不然此次女兒回來,還不知道能不能見到二弟……”

董姨娘見狀忙起身道:“老爺夫人,大小姐,這……這着實是冤枉了妾身。妾身是真真不知道二少爺染病了啊!那聞秋閣的下人究竟是幹什麽吃的,這麽重要的事情居然不報?”

九冬在門口聽見董姨娘反咬一口,不管不顧地就想沖進去和她對質。徐西陸拉住他,沖他搖了搖頭,示意他莫要輕舉妄動。

不料徐長贏還未反駁,一向不喜摻和家中瑣事的謝氏卻開口道:“前陣子,三小姐不慎落水,不是二少爺把人給救上來的麽?聽聞三小姐也病了些時日。這事我都知道,你竟然不知?”

這謝氏雖說是徐府的妾,但下人都尊稱她一聲謝夫人,實在是因為她出生高貴,乃是前朝內閣首輔謝恒嫡女。當初一次偶然,她邂逅新科才子徐泰和,對其一見傾心,得知他已娶妻後,仍然執意下嫁,入府做妾。聽聞謝大人被謝氏氣得在床上躺了數月,對外聲明不認這個女兒,但到底兩人是血濃于水,僵持了這許多年,徐泰和一直平步青雲,首輔大人又告老還鄉,謝家的态度這才緩和了些,同徐府平日裏還有些來往。

徐西陸不由地瞧向謝氏。這女子才情過人,敢愛敢恨,雖自甘為妾,但性子極傲,除了她的夫君,其他人都入不了她的眼,今日竟為他這個不相幹的庶子說話,真是活見鬼了。

徐西陸正要收回目光,餘光卻瞟見一人,不由地心中一動。

謝氏身後站在一位年輕的公子,白衣如雪,清冽如冰,纖塵不染,五官更似冰雕出來似的,眉目之間和謝氏一樣帶着隐隐的高傲,真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徐西陸正看得出神,就聽到董姨娘辯解着:“三小姐養在引嫣閣,她有什麽個頭疼腦熱,我自然清楚;那二少爺已是個成年男子,若不自己來報,難道要妾身時時刻刻看着不成?”

徐長贏氣急道:“怎會無人相報?聞秋閣的杏濃和九冬都去了引嫣閣數次,姨娘是想要他們來當面對質?可以,去請二少爺來!”

徐西陸見時機已到,便對一同跟來的杏濃和九冬道:“走罷。”

徐西陸等人甫一入堂,衆人的目光均落在他身上。那位神仙般的公子也看了他一眼,又漠然地移開了目光。

徐西陸先是對徐泰和和兩位夫人請安,“父親,母親,謝夫人。”接着又道:“許久不見,父親大人身子可還安好?”

徐泰和猶如面對一個陌生人般,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他的兒子。見徐西陸一個有旁邊的丫鬟兩個那麽大,還被人家攙扶着,心理一陣煩悶,随意指了個空位,“坐罷。”

謝氏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二少爺果真瘦了不少,想來病時沒少遭罪。”

一直不動如山,沉默寡言的張氏看了謝氏一眼,又微微阖上了眼睛。

董姨娘忽略躍躍欲試的九冬,直接問杏濃:“杏濃,你可曾來引嫣閣尋過我?”

杏濃忙福了福身,道:“老爺,夫人,謝夫人,奴婢的确去過引嫣閣幾次,但……但沒有見到董姨娘。”

董姨娘追問:“那你見到了誰?”

“只,只見到了簾茶姑娘。”

徐西陸聞言微微揚起了眉,看來這董姨娘也不是過于愚笨之人,還知道備個人給自己背鍋。

“簾茶!”不等他人出聲,董姨娘便喚道,“還不給我跪下!”

簾茶忙在一群主子跟前跪下,連磕幾個響頭,哭訴道:“是奴婢的錯,是奴婢的錯!杏濃姑娘的确來過引嫣閣,但那會兒奴婢們都在忙老爺歸家之事,杏濃姑娘又急急忙忙,語焉不詳,說了半天奴婢也沒聽清她在說什麽,手頭實在是太忙,就……”

徐長贏指着簾茶,怒道:“你……”

“大小姐息怒,但凡杏濃把話說清楚,奴婢怎敢不去報董姨娘,那……那可是二少爺啊!”

“你胡說!”九冬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道:“我每次找你的時候,話都說的清清楚楚,你還說什麽‘二少爺病了關我們引嫣閣什麽事’,不要以為我不記得!”

“冤枉啊!”簾茶哭喊道,“九冬你确定你沒認錯人?老爺夫人,奴婢是真不記得有這回事啊——”

董姨娘狠狠點了一下簾茶的腦袋,痛心疾首道:“你這個沒規矩的丫頭,我同你說了多少次,聞秋閣偏遠,平日裏可能照看不周,一旦有人來找,一定要親自帶來見我,你怎麽就……就不聽呢!”她轉向徐泰和,凄聲道:“老爺,是妾身禦下不周,老爺怎麽罰妾身妾身都認!可大小姐硬要說妾身有心不讓郎中給二少爺看病,這是要冤死妾身啊老爺!”

見董姨娘開始哭哭啼啼,徐長贏也開始抹眼淚,拉着徐西陸的手道:“父親,您不知道,看到二弟這副病恹恹的樣子,我的心多痛!我想,如果柳姨娘看到她當年拼下性命生下的孩子遭這樣的罪,她想必比我更傷心罷……”

一直無動于衷看着衆人鬧騰的徐泰和臉色終于微微一動,此刻張氏突然道:“長贏,你此刻提她作甚?還嫌你父親不夠心煩意亂麽?”

徐長贏咬住嘴唇,不再言語。

徐西陸戲看夠了,起身對徐泰和行了個禮,“父親,兒子身體已經好了不少,還望父親不要過多追究,若惹得家中不和,兒子愧疚難當。”

略顯疲态的徐泰和揉了揉眉心,對張氏道:“引嫣閣,該罰,不可姑息。至于怎麽罰,你定便是。”

張氏點點頭,“老爺放心。”

徐泰和又對站在謝氏身後的年輕公子道:“讓賢侄看笑話了。”

“尚書大人言重。”那公子的聲音好似一陣清風,和他的人一樣清漣幹淨,“聽聞姑母近日身體抱恙,我此次從蒲州帶來一位當地的名醫,現下正住在浮曲閣,不妨讓她替二少爺看看,免得落下什麽病根。”

還未等徐泰和表态,徐長贏便對徐西陸道:“還不快謝謝謝公子。”

徐西陸這才回憶起這位年輕公子的名字——謝青蘇。

謝青蘇是謝恒的嫡孫,也是謝氏的親侄子。謝氏入府多年一直無子無女,徐家的姑娘少爺們她看不上,獨獨喜歡謝青蘇這個侄子。謝青蘇幼時曾多次受邀來徐府小住,和徐府的少爺小姐也算熟稔。他相貌極好,又是出自書香世族的謝家,自帶一股渾然天成的書生傲氣,連徐泰和也對他頗為欣賞。

徐西陸拱手道:“多謝青蘇兄。”

謝青蘇只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待會就讓那名醫去聞秋閣看看。”謝氏柔聲道:“天色将晚,老爺幾日奔波也累了,不如早點回房休息?”只有在面對徐泰和時,謝氏才有尋常女子般的嬌柔。

徐泰和點點頭,對衆人道:“都散了罷。長贏,你也早點回家。”

徐長贏仍然不太服氣,又不好過多置喙,只好道:“是,父親。”

回到聞秋閣,徐西陸不知為何有點心神不寧。九冬還在一旁義憤填膺地大罵引嫣閣等人,還不忘數落杏濃,“你嘴怎麽就那麽笨,不知道和那個簾茶說理麽!”

杏濃委屈道:“我的确沒見到董姨娘,你讓我怎麽說?你那麽能說,也沒見你說的天花亂墜啊!”

九冬撸起袖子,“嘿,你這小丫頭……”

“好了,都閉嘴吧。”徐西陸被吵得心煩意亂,想到待會還有一位什麽名醫要來,便問杏濃:“我以前讓你送給謝家公子的那些小物件,你都送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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