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

(本章同時是沢田番外)

三年之後, 沢田綱吉已經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的他, 比起二十二歲時, 多了幾分為人處世的圓滑和性格的雲淡風輕。他的容顏一如往昔,清秀而溫麗。只是,那過去的三年變成了反複重疊的三個三百六十天的蒼茫歲月, 那麽他的眼睛就被刻下了神秘而難以磨滅的烙印。如果說, 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擁有一雙清澈透亮的天真雙眸, 那麽二十五的沢田綱吉的眼神則是如迷霧般的,隐藏着數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沢田綱吉覺得自己老了。

二十五歲的生日,沢田綱吉得到了一個額外的生日禮物。彭格列總部将挂在大廳上的那張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肖像換了下去,随之替換的,則是二十五歲的他。

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身穿黑色西服,披着彭格列一世的拉風, 那時的他很稚嫩年輕, 柔軟的褐色雙眸像是潺潺流動的绮麗秋水。可是二十五歲的沢田綱吉再去看看二十二歲的自己, 竟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什麽樣的心境。

他越來越看不懂自己。

他的靈與肉彼此抽離了。

有一次跡部景吾找他,坐在他的對面, 心平氣和的跟他聊天。這是為數不多的見面,兩個人先是平淡無奇的聊了聊彼此的日常生活,跡部說他交了新的女朋友。

“我跟松本理沙分手了。”跡部灰色的眼眸裏藏着淡淡的哂笑, “我被甩了。”

沢田綱吉當時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大腦是一片空白的, 他悲哀的想了想自己,惋惜于自己還沒有從謝靈靈的陰影下恢複,茍延殘喘到至今。他太疼痛了, 心都冷冰冰,甚至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困難的想了好久,沢田終于輕輕的說了一句:“恭喜你。”

你自由了。

他以為跡部景吾已經徹底的抛棄了過往,遺忘了過去種種的愛恨情仇。沢田羨慕又慶幸着,在疼痛的同時,心裏又有一個聲音在驚喜提醒他:這樣的話,謝靈靈就是你一個人的了。

可是後來他又悲哀于跡部景吾的自欺欺人。

沢田綱吉偶然有一次看到了跡部景吾的女朋友。在跡部家的大廳裏,跡部親昵的抱了抱她,少女目光柔軟,乖巧的蹭了蹭她的懷抱。她那一頭短發如乖巧的黑貓,泛着絲綢一般的色澤。

她擁有一張極其酷似謝靈靈的臉,特別是眼睛,眼角微微上揚,不笑時顯得冷漠而疏離。

沢田跟她聊天時,少女清脆的嗓音帶着軟糯的甜美。她對他抱怨,“都怪景吾,我這麽喜歡長頭發,結果他卻帶着我去理發店把頭發剪了!”

沢田綱吉僅僅笑了笑。

他後來才低聲嘆息:“……原諒他吧。”

他想,跡部景吾跟他同樣遭受了難以磨滅的傷痕,然而兩個人要走的道路卻截然不同。

跡部并沒有放下,他只是選擇了另外一個方式。

後來,沢田綱吉二十六歲。

他依然光彩熠熠,修長而風雅,穿着得體而昂貴的三件套,游走于黑手黨不可見光的邊緣。他越來越深不可測,那種諱莫如深的氣質吸引了許多女性的目光。

然後有個姿容絕色傾城的藍血美人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她态度傲慢又別扭的說:“Mr.沢田,整個意大利很大,迷人的男人成千上萬,我能選擇你,是你的榮幸。”

沢田卻幹脆的拒絕了。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沒不理解他的行為。在他們看來,擁有一位這麽尊貴而明豔的妻子,那該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就連跟在他身邊的山本武也在說:“阿綱,我覺得她是适合你的。”

“那也僅僅是你覺得,我覺得不合适,就是不合适。”沢田輕柔的說。

于是木已成舟。

二十六歲的沢田綱吉真正的養成了一個陋習。

他習慣了抽煙。

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抽煙,僅僅是因為愛而不得,二十六歲的沢田綱吉抽煙,除了愛而不得,還有一種因為時間而養就的麻木感。

他已經進入了徹底的冰冷,眼神漆黑,即使是微笑,眼睛都宛若陽光照不開的烏雲。

經常是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他打開陽臺的大門,在夜色晚風之下,從口袋裏掏出香煙,指尖的打火機點燃藍火,他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一根,然後對着天空吞雲吐霧。

二十六歲的沢田綱吉,還做了一件事。

他讓在美國執行任務的獄寺隼人回來了。

四年不見,兩個人之間仿佛多了一層若即若離的距離感。獄寺隼人筆直而挺拔的站在他面前,他有點沉默,歲月帶給了他一些滄桑感,可惜不是體現在皮囊之上,而是斟滿了他的那雙碧綠色眼睛。

他有點瘦了,不過還是十分精神。

沢田綱吉站在獄寺的對面,眉目帶笑。其實當時在他內心深處并沒有湧上任何的喜悅。

要說為什麽笑?

大概是習慣使然吧。

“歡迎回來。”他笑着說。

“十代目……”獄寺仍用他那磁性而沙啞的嗓音呼喚他的名字。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傷感,垂下眼眸。四年的時間改變了他的固執,他用一種悔恨的口氣對他說:“對不起。”

遲來了四年的“對不起”,沢田綱吉等了四年的“對不起”。

沢田繼續笑:“獄寺君,我已經原諒你了。當初确實是我意氣用事。”他頓了頓,接着說,“你仍然是我的岚之守護者啊,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因為這句話,二十六歲無堅不摧的獄寺隼人留下了眼淚。

那些歷歷在目的過往仿佛宛若眼前。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因為謝靈靈的失蹤跟他冷戰,他當時恨極了他,主動疏離他的同時又開始沉默寡言。

二十二歲的獄寺隼人倔強而固執,到最後都沒有說明理由。

他也沒有說“對不起”。

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于是跟他決裂。

如今已經都是二十六歲。

兩個擁有青春軀體的青年,內心都是垂垂老矣的老人。

老人之間血海深仇的恩怨,都會随着時間慢慢被磨滅。

沢田綱吉最終還是原諒了他。

今年是第二十七歲。

沢田綱吉吹滅了蛋糕上的蠟燭,一旁的笹川京子鼓掌為他慶生。她特意在他生日的晚上約他出去,兩個人在一家安靜的餐廳吃了飯。

笹川京子仍然擁有美麗的橙色長發,眼神溫婉,她說話總是低聲細語,大和撫子一般。

“綱吉君。”她喊他。

五年了。

笹川京子暗示了他整整五年。

沢田綱吉露出一個笑:“嗯?什麽事,京子?”

京子的臉突然紅了,在餐廳昏暗的燈光下,那一抹紅并不明顯,可是襯得她的眼睛如水光般,極其的亮。

“綱吉君,我想……”

她躊躇,嗓音裏藏着一抹羞澀。

沢田綱吉在國中時期,曾經如此的仰慕着笹川京子。在當時,她是他的夢中女神,全校男人心中完美的缪斯。她性格好,說話溫婉可愛,成績優秀,甚至連女性都對她保持着尊敬和愛戴。

而當時十多歲的沢田綱吉,又土又挫,成績門門都是零蛋,頹廢不上進,什麽都不行。

因為憧憬,所以才會暗戀。

那時候的沢田綱吉,并非真的喜歡笹川京子。

對他來說,“笹川京子”是一種完美的“理想”。

“綱吉君,我想我喜……”

“不,京子。”沢田的嗓音宛若深海中幽靜的氣流。“不要說。”

沢田綱吉幽深的眼神望着京子橙色的漂亮眼睛。

“……”京子陷入了沉默。

“我們回去吧。”沢田綱吉低聲,“謝謝你陪我度過二十七歲的生日。”

“綱吉君……”

“我很高興呢,京子,謝謝你。”他終于還是笑了起來。

哪怕不是開心的笑。

她跟他一樣,都是愛而不得的傷心人。

沢田綱吉終究還是拒絕了笹川京子。對他來說,沒有謝靈靈的未來,只是一片荒蕪寂寥的沙漠。

他是裏面死氣沉沉的沙粒。

已經二十七歲,沢田綱吉再也不年輕了。二十五歲時,他便已經感覺到衰老,直到如今,二年之後,他再度感覺到歲月尖刀的無情。

就連媽媽也在急忙的催他。

她說:“阿綱,你還不準備結婚嗎?”

“啊,媽媽……”沢田笑得極其的無奈,“你可以再等一下嗎?”

他仍然在等待。

等待着謝靈靈的再次出現。

他想,只要謝靈靈再重新出現在他眼中一秒,那麽這五年寂寞的等待便是值得的。

他把那一枚和謝靈靈配套的戒指戴上手指上。他戴了五年,這一次二十七歲的生日,他突發奇想把那一刻謝靈靈還給他的戒指也拿了出來。

他把它塞在口袋裏。

沢田固執的認為只要他保留戒指一天,謝靈靈總會回來。

随後他回了家,他脫掉了繁重而約束着條條框框的衣服,他進去浴室洗澡。當滾燙的熱水澆灌在白皙而柔軟的皮膚上,沢田綱吉冰冷麻木的內心終于因為那一絲炙熱的鈍痛而變得溫軟。

溫軟的同時,鋪天蓋地的窒息感又迎上來。

他在熱水裏無聲無息的留下眼淚。到最後,那眼淚都已然不是他的悲痛,而只是他體內所蘊藏的一段過去的回憶。

他機械的穿上睡衣,用幹毛巾擦拭頭頂的碎發。

他想,他已經二十七歲了。

沢田綱吉從櫃子上抽出了一包香煙,他抽|出了一根,緩緩的點上火。

他吸了一口,扯着嘴角想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

他失敗了。

在無人而靜悄悄的房間裏,沢田綱吉連一個微笑都懶得做。

然後上樓。

但是他今天的感覺格外不同。樓梯上的燈幽幽亮着,沢田綱吉步伐緩慢,他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突如而來的嗅到了一絲奇妙的芳香。

這絕不是香水的味道。

沢田綱吉的心頭萌生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感。他舉起手,對着門栓想打開門。然而開門前的瞬間,複雜的千奇百怪的恐懼感令他的手指止不住的顫抖。

不,不要期待。

期待之後,便是無窮無盡的空虛。

他懷着恐懼打開了門。房間內的窗戶不知為何打開了,微風沿着窗戶漂浮而入,窗外的橄榄樹飒飒作響。

突然,一縷白色的裙擺飄到了他的眼角處。

五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在這日日夜夜裏。

沢田綱吉一直都在等待。

他以為是幻覺,眨了眨眼睛,幹澀的眼圈突兀的湧上了一層濕熱,他想把這煩躁的感覺壓下去,然而徒勞。

少女坐在他的書桌上,面容極冷。

她瞥過眼,看到了沢田綱吉,唇邊噙了一絲笑。

“……好久不見。”沢田綱吉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極度的思念之後,再度重逢時的招呼竟是如此的稀疏而平淡的。

他不知所措的低下頭。

“我在看你的日記。”

謝靈靈說。

她手裏攤開一本筆記本,白色的頁面像是簌簌的白雪。

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喜愛寫日記,二十七歲的卻早就把那個習慣抛下了。

就連他自己都忘了當初寫的內容。

“我忘了寫了什麽了。”沢田綱吉說。

謝靈靈的手指壓着其中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其中一頁,你摘抄了一首詩。”

“什麽?”

“莎士比亞的一首詩。”

“……”沢田綱吉突然沉默。

“你知道是哪首對不對?”

“嗯,我知道。”

謝靈靈突然說:“我這幾年,見到了很多年前的許多你。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二歲,以及現在的你。”

“我已經二十七歲了。”

“……”

“我等了你五年了。”

謝靈靈面容如冰,一切都沒變。

沢田綱吉此刻的內心卻柔軟無比,他看着謝靈靈的面容,目光變得無比的深情。

腦海中的思念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你還會走嗎?。”

“……”

“不要說話。”還未等她回應,沢田綱吉的嘴角勾起笑容,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喜悅。

他說:“我愛你。”

“不管你要去哪裏,你都得知道我愛你。”

“我比誰都更愛你。”

那天謝靈靈在獄寺的帶領下到了意大利,兩個人說了幾句話,然後狂熱的做了愛。

二十二歲的沢田綱吉在夜晚起來。他坐到了課桌上,把這首詩寫上了筆記本。

我怎麽能夠把你來比作夏天?

你不獨比它可愛也比它溫婉:

狂風把五月寵愛的嬌蕊作踐,

夏天出賃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天上的眼睛有時照得太酷烈,

它那炳耀的金顏又常遭掩蔽:

被機緣或無常的天道所摧折,

沒有芳豔不終于凋殘或銷毀。

但是你的長夏永遠不會凋落,

也不會損失你這嬌豔的紅芳,

或死神誇口你在它影裏漂泊,

當你在不朽的詩裏與詩同長。

只要一天有人類,或人有眼睛,

這詩将長存,并且賜給你生命。

-完-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最後寫詩那個梗,在46章愛欲橫流埋下了伏筆。

終于完結了,大家沒想到嗎?

hhhh我也沒想到,我以為我會寫得更長點的。

但是我現在覺得,這樣的結局也很好,我特別的喜歡。

之後應該會有番外,不會很多。

總而言之,謝謝大家這幾個月的陪伴和支持,謝謝大家~

hhhh感謝的話還是放在番外裏吧,所以希望最後的番外大家也能來看看。我會在作者有話說裏說幾句話噠。

我今天寫得有點潦草啦,跟着我的基友兩個人熬夜寫到淩晨四點鐘。

最後,感謝我的基友給我提供了莎士比亞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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