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起來跟我走

裴煊進宮來時,正趕上畫舫游湖。

皇後的賞花宴,他終是不敢撂攤子的,還特地換下緋色官袍,着了一身輕便常服,金冠束發,寬袖錦衣,整理了一番儀容,着實像個賞花的兒郎了,才過來。

來到池邊,遠遠就撞見地上那一幕。

地上一個水淋淋的狼狽姑娘,抱着皇後娘娘的裙邊,正失聲大哭。

裴煊就在心中感嘆,年年賞花,都會賞出些勾心鬥角,争奇鬥豔的蹊跷事情。

他的皇後親姊,莊淑涵養功夫一流,輕輕地扯開被弄濕的裙裾,一臉平靜的面色,一副溫和的語氣,讓宮女過來,帶地上那失控的姑娘去梳洗更衣,吩咐妥當,轉頭看見他,便笑盈盈地,招呼他上畫舫說話。

裴煊跟着她,上了船,直至舫中坐定,見她左右顧盼生輝,笑語嫣然,徹底忘了訓斥他姍姍來遲的失儀,也只字不再提剛才落水的姑娘,他便知道,他這心機深沉的阿姊,其實,已經被地上那倒黴姑娘,掃了興了。

船行湖中,天高水闊,舉目雲淡風輕,放眼粼面波光,再看遠處的宮室殿宇,水岸草木,也是別有一番移步換景的新鮮、壯闊與疏朗。

不過,饒是這禦苑秘境,舫中大多人也沒空去欣賞。勾搭的,談情的,敘舊的,攀新的,巴結的,顯擺的,各有各的忙處。

裴皇後當然是中心,幾個伶牙俐齒的貴女,或跪或坐在錦團上,将她簇擁在中間,講些笑話逗趣。她貌似聽得認真,眉眼彎彎,笑而不語。

裴煊擡眼一看,便知她又是外裏兩張皮,在打量眼前的一衆女子呢。心頭又納悶,不是說讓他來看呂家小娘子嗎,怎的上船這麽會兒功夫,就跟沒這回事兒一般,竟只字不提了。

好在皇後身邊最親近的青檀姑姑,是個能鑽進別人肚子裏揣摩心思的人精,撿了個空隙過來,一邊給他上一盞花蜜胡桃仁兒,一邊附耳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公子有所不知,剛才落水那姑娘,便是呂氏桢兒。那娘子今日不知是怎麽回事兒,頗有些失儀。”

裴煊報之一笑,青檀也不再作過多解釋,起身走開,留他一人在那兒慢慢琢磨。裴煊心思活絡,也無需多想,只消略略思忖,便明白今日的形勢了。既然是呂桢兒,可剛才打照面時,皇後竟不與他說,這會兒上了畫舫,也不再提。也不知呂桢兒究竟是如何失儀,不過,他的皇後阿姐,怕是對這位呂相爺的千金,有所不喜了。

裴煊心中突然有種莫名的輕快。不喜才好,婚議作罷,省得他再去虛以為蛇。

心中暫時如釋重負,不覺擡頭張望,将畫舫中衆人一圈環顧,下意識地,想找一個人。這種熱鬧場合,她向來都不缺席的,其實剛才上船時,就瞧着她了,只是心中難堪,也就避免正眼去瞧。這會兒功夫,怎麽又不見了?

再轉了頭,往艙外去尋,便猛地看見,镂空花窗外,船頭甲板上,那迎風而立的嬌俏小人兒,正朝着他笑呢。

春日午後的暖陽,灑落成湖心波光,金玉碎屑,流光閃爍,映襯得那船頭之人,明豔……不可方物。

裴煊心中驟然一陣狂跳,直覺得丹田都在發緊。

那臉皮比城牆轉拐還厚的人,在這種廣庭大衆的場合中,卻還是曉得規矩的,總是離他遠遠的,甚至連話都不怎麽與他說。可偏偏就是這種刻意為之的遠離,竟比那無人之時往他身上沾,來得更……蠱惑。

他像是入了魔障了。

游完湖,上了岸,皇後娘娘請大家随意玩去,酉時三刻,再在曲臺殿開晚宴。

待衆人散開,裴皇後這才把裴煊叫到跟前,将今日呂桢兒的事情,大致說了,說是對答不夠機敏,遇事不夠穩重。飛個蜂蟲在頭上,也能吓得六神無主,不小心落個水,也猶如驚弓之鳥,再則,飲食胃口也不佳,恐怕身體也不太好。

然後,裴皇後便下了結論,呂相爺的小女木讷,拘謹,膽小,不似傳言的那般端莊與娴淑,要做裴家門庭的主母,興許有些難以擔當,外加體弱,恐怕也不好生養,婚事就再斟酌吧。

裴煊聽得心中大悅,面上卻淡淡地應承了,反正,長姐為大,說什麽便是什麽吧。又尋了個事務繁忙的借口,辭了出來。晚間那無趣宮宴,他沒有興致。

才行了幾步,尚未至禦苑門口,又不覺停了腳步,轉身擡眼,在池邊亭臺,園中繁花裏,尋一尋那個今日一直繞着他的人。

此時的禦苑裏,衆人閑走,三三兩兩,到處穿梭,打眼望去,曲徑通幽,繁花遮眼,要想找個把人,着實有些難,可裴煊舉目一掃,愣是就将那個站在海棠花樹下的身影逮了個正着。

那比花還嬌的人兒,正仰頭眯眼,瞧着一樹粉豔豔的西府海棠出神,說她專心吧,她又像是心有感應,一個側頭便看見他,又趕緊扭身往花園深處走,就像在躲他似的。

裴煊心中恍然,呂桢兒的事情,一聽就透着蹊跷,細想不得,他阿姊那麽精明的人,剛才卻不往深裏說,怕是正想借這些背後的小伎倆,看一看呂桢兒的處事應變,與機敏反應。可這眼皮下搞鬼的,總得有個正主兒吧。

此刻想來,多半與夜長歡脫不了幹系!索性舉步往那小徑處,追了過去。得去問個究竟才是。

快步攆了一段,卻迎頭撞上行過來的青檀姑姑,這位心尖的姑姑,剛才就在皇後身邊,聽見他說有事,要趕着出宮的,便好奇地問他:“公子這會兒,怎麽又往園子裏走?”

青檀姑姑是裴府的舊人,早年跟着他阿姊進宮。阿姊遇事,都要問她三分意見的。故而,對他說話,向來是半個主子,半個長輩的架勢。

“我去找個人,問些話。”裴煊含糊答了她,便急急地繞過,繼續往那白石小徑上攆。可就這剎那應答功夫,夜長歡已經不見了人影。

裴煊趕緊一頭紮進那彎彎繞繞的花路裏去尋,一路穿花拂柳,撥開些障目的花叢,不小心撞見些說悄悄話的,沖他怒目相向,還得裝着若無其事地,重新掩了花叢。

就這樣一路找過去,終于在白石小徑的盡頭,一座疊石假山邊上的大簇芍藥旁,看見那抹拖在地上的雲色金繡裙裾。

雲色素潔,金繡華貴,放眼整個玉京,就她最偏愛這種沖撞搭配。

藏頭不藏尾,從她幼時捉迷藏起,就是這樣,藏起大半個小身板,卻斂不住那繁複宮裝,只要她看不見別人,就以為旁人看不見她!

裴煊看得莞爾,篤定了芍藥花後是誰,心中泛起些捉弄心思,禁不止施施然行過去,直至袍角掃過花葉,微微擡起布靴,便踩在了那抹亮麗裙裾上。

“今年這芍藥花相,開得真早。”夜長歡蹲在花叢旁,扯了扯被踩住的裙邊,沒能扯開,便仰面看向那個低頭下來賞花之人,打個哈哈說到。又拉過一朵開得正盛的芍藥花兒,托在頰邊,笑得谄媚。

“你躲我做什麽?”裴煊俯身,看着那人面粉花相映的豔色,卻繃着面皮,冷着聲音,質問到。

若不是做了壞事心虛,為何一看見他,就要轉身跑?還要跑到這花叢後面來躲藏?

“我沒有啊,我聽說今年的芍藥,是花匠用暖室催早的花期,便來好生瞧一瞧。”夜長歡脫口否認,依舊拿芍藥說事,一邊繼續去扯那被踩得死死的裙邊,扯了幾扯,無濟于事,只得恬着臉皮,繼續賠笑。

“是麽?興致不錯啊。”裴煊扯了扯嘴角,不冷不熱地諷了她一句,又直起身來,別開頭去。他是被眼皮下那張盛顏,晃得有些心神不寧,同時,亦警覺地看了看周圍,将本來想盤問她的話,暫時給咽了下去。這周遭,花樹繁密,山石突兀,保不齊就有些藏在隐蔽處的耳朵,不是問話的地方。

突然想找個清淨的地方,仔細問她些話,或者,好生與她說些話。

“起來,跟我走。”裴煊便松了腳,轉身走開兩步,招呼夜長歡跟上。

“去哪裏?”夜長歡歪歪扭扭站起身來,揉着蹲麻的雙腿,小心地問他。先問清楚,兇險的地方,她不去。

“……”裴煊擡眼,從眼前園景,直接看至天上的閑雲,簡略地答她,“出宮去!”

這禦苑裏又吵雜,又煩悶,偌大一個宮廷,綿延殿室,樓閣無數,卻到處都是眼睛,出宮去,去到那人人都是陌生人的繁華市集中,反倒安全與清淨。

“我還有事,就不……去了吧。”夜長歡站直了,理了理裙邊,拍了拍裙面,試着拒絕。不就是想帶她到無人之處,興師問罪嗎?她豈能輕易屈從。

“什麽事?”裴煊回頭問她。

“我還要去含章殿看母妃。”夜長歡想了想,說到,同時轉身朝假山石後面繞去。

“那邊是天章閣,不是含章殿。”裴煊看着她執着地走了兩步,終是忍不住戳穿她。繞過假山石,便是禦苑最深處,只有一座皇家書樓天章閣。

“我把杜夫人的女兒給弄丢了,得去找一找。”夜長歡頓步,仰頭看了看天,略略思忖後,又改口到。她一早把杜若若放進花園子裏,還真的不見了,從午間起,紫蘇就在幹這找人的差事,到現在還沒個回話。

“讓紫蘇去找。”裴煊有些不耐,這女人,是在磨他。

“我還想等着吃晚宴上的炙鹿肉。”夜長歡轉過身來,依舊扭捏。突如其來的執拗邀約,沒頭沒腦的,她不太摸得清他的真意。

“我請你上繁樓吃去。”裴煊勾唇一笑,兩步回過來,牽了她的手,拉着就走。

夜長歡張了張嘴,踉跄一步跟上。她有些吃驚,裴煊主動請她吃東西,那……別說是問呂桢兒的事情,就是刀山火海下油鍋,她也要去的。可又留了一份清醒,這禦苑裏,耳目衆多,兩人拖着手,終是不妥,便頓了腳步,掙脫手,說到:

“還是我自己走吧。”

裴煊松手由着她,又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警告她莫耍花招。心中卻在微笑,果然還是小孩兒心性,還得拿飲食來誘。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