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盤問
出宣德宮門,過宮城護河,沿着禦街側道,行上兩裏路,平康坊最尖上有一座三層相高的樓子,便是玉京中最盛名的酒家繁樓。
藹藹暮色,夜燈初上,彩樓歡門,珠簾繡額,樓中笙簧聒耳,鼓樂喧天。左邊隔壁的閣子內有人高亢作歌,右邊隔壁的閣子裏有人大醉狂笑,窗下街面上游人如蟻,喧嚣嘈雜。
這就是裴煊所言的清淨地方。嗓門細一點的人說話,都得被左右的聲浪給淹了。
夜長歡卻求之不得,正好,什麽也不用說,認真吃東西。繁樓的酒食肴馔,樣樣精到別致,堪比禦膳。故而,裴煊一說請她上繁樓,她就樂颠颠地跟着出宮來了。
來了閣子間裏坐定,看着夥計呈上來的紅牙牌子上,琳琅滿目千奇百怪的菜名,她又為難。倒不是不知道該吃什麽,而是覺得難得宰裴煊一頓,得多點多吃才是。一個貪心,不覺就點了一大桌菜肴,可就她兩個人,能吃下多少東西?索性讓夥計直接将菜品送到樓下,給街對面巷口那個盲眼乞丐,說是裴大善人送的,自己則留了兩三樣小菜,還有一只被叫做“火鳳凰”的鹵雞,自顧吃起來。
裴煊由着她一番折騰,也不多話幹涉,只坐在一邊,吃了幾口清淡小菜,便停了筷箸,喝着清茶,看她吃。看她吃得實在是……香,忍不住問她:“不是想吃炙鹿肉嗎,怎麽又改成鹵雞了?”
“不為什麽,就是喜歡。”夜長歡吞了口中食物,答到。
炙鹿肉只是個借口而已,他還當真了。再則,繁樓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衆多,可她就偏愛這道俗氣的食物,雖說紅牙牌上寫了一個美麗的名稱“火鳳凰”,可它就是一只油亮亮的……鹵雞,蜀地的口味,鮮香微辣。
“市井中稱它為‘吮指雞’,顧名思義……”夜長歡放下筷箸,張開十指,在唇邊比了比,突然沒好意思說下去。
吮指雞,顧名思義,好吃到啃完雞肉之後還可以吮指頭。她在裴煊面前,已經盡量地,很文雅了,砍得小小的雞塊,用筷箸夾了,放到白瓷碟子裏,小口小口,細細地吃。總不至于當他的面,橫撕豎啃吧。可即便是很秀氣的吃相,也沒能掩飾住她的好胃口。說話間,她已經幾乎将那一整只雞給吃得所剩無幾了,不由得一陣汗顏,雙手無措地,朝裴煊攤了攤,問他:
“你要不要嘗一點?”
“我不喜重味的食物。”裴煊答她,然後随手端起桌邊清茶,眼皮一蓋,嘴唇一啜,喝上一口。那驕傲作派,仿佛是那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人。
夜長歡被嗆得一怔,咬了咬銀牙,索性把盤中剩下的鹵雞,一并下肚了。一邊吞咽,一邊心中憤然。這就是所謂的仙凡之別嗎?人家喝口茶就能飽,而她要吃下一整只雞才能果腹。她直想找個機會,回宮裏去問問明妃娘娘,她是不是不是她親生的,而是從市井坊間或是鄉村山野抱來的孩子,再怎麽錦衣玉食,也掩蓋不了那粗野本質?
被裴煊一句無心之語,不小心給比到了泥地裏,再吃下去,夜長歡也味同嚼蠟,遂草草吃完,淨手漱口。又覺得吃人嘴短,不等裴煊問話,她便主動開口了:
“我吃好了,你硬要拉我出宮,不就是想問呂桢兒的事嗎?問吧。”
“你倒是實誠。”裴煊也是一愣,突然冷哼一聲,說來,“那你倒說說,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也沒什麽,就是買通了在她那個席上服侍的宮女,在她的茶裏放了點鹽,點心上滴了些苦膽汁,發上沾了些蜜而已,哪知道,她那麽不經吓,小心得午膳都不敢吃,後來上船時,都餓暈了,我就好心伸手去扶她一把,卻把她給吓得掉水裏了。”
夜長歡也不否認,将她暗地裏所作,和盤托出。先前還想着,悄悄做了便是,最好別讓裴煊知道,所以今日一直都躲得遠遠的。這會兒,卻也豁出去了,既然裴煊太精明,猜到是她,她也繞不過去,幹脆就敢做敢當了,裴煊要怎麽責怪,她也認。
可看裴煊的眼神,幽亮幽亮的,不喜不怒,嘴角微挂,似笑非笑,就想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笑話,卻又覺得不好笑。夜長歡有些揣摸不透,不禁出言試探:“呂桢兒在我這裏吃了暗虧,受了委屈,你是想替你的未婚娘子出頭嗎?”
“她不是我的未婚娘子。”裴煊突然皺眉,答非所問,又沉吟了幾息,輕聲嘆到,“阿奴,被你這樣一鬧,這門姻親興許成不了了。但是,沒有呂桢兒,以後還會有其他人。”
總之,不會是你。
夜長歡明白他的話中之意,也聽得出那幽軟腔調,不想給她任何機會,卻又帶着無可奈何的惆悵。但是,已經足夠了,他此刻的反應,已經足夠讓她生出無盡的勇氣。遂咬了咬牙,一字一頓,堅定決絕地說到:“不管還有誰,我還是會這樣做。”
呂桢兒的事情,她算是做得有些出格了,此刻,且又雄赳赳地表示,她将要繼續在這條路上走到黑。按以往裴煊對她的态度,少不得要鄙夷訓斥她一番。可是,這一次,出乎意料,裴煊什麽也沒說,就那麽怔怔地看着她。
夜長歡便睜大了眼睛,定定地看了回去。
左邊隔壁閣子內的高歌,此刻終于停歇了,右邊隔壁閣子裏的醉鬧,卻越來越激烈,夾雜着桌椅響動。
就在這嘈雜聲中,四目相望,神光癡纏,相對忘言。漸漸地,她從那雙無波的幽深眸色中,看出些意思來。他并沒有不喜,反之,似乎還有些輕松、釋然、欣慰、鼓勵、贊許、寵溺……
哪有這麽多的意思,她是在自作多情吧。夜長歡突然別開頭,笑起來。彎眉眯眼,梨渦淺旋,自我解嘲。再一回眸,就猛然撞上裴煊的笑顏,溫和,煦暖,微醺,從未見過的驚豔容顏,破天荒地,印證着她的胡思亂想。
“你笑什麽?”夜長歡凝了笑意,僵了臉皮,讪讪地問他。
“阿奴……”裴煊起唇又止,像是有什麽話,湧到了嘴邊,又給吞下腹中,重新醞釀。
然而,光是這一聲柔軟的稱呼,一臉燦爛的笑意,就讓夜長歡覺得受用無比。這種光景下,他要說的話,總不至于是訓斥吧。遂眼巴巴地,豎了耳朵,期待。
兀地“咚”的一聲,右邊格子間的木牆發出轟響,引她二人齊齊側目。應是隔壁那群醉漢,打撞到牆上了。接緊着,人聲暴呵,杯盤碎裂,桌椅砸牆,呯呯砰砰,響聲震天,吵鬧到根本無法說話的地步。
二人無奈對望,本想着隔壁的神仙打架,井水不犯河水,靜等風浪過去再說吧。哪知下一瞬,轟地一聲,那道僅作隔離作用的木牆,顫巍巍,吱嘎響,就被那邊的莽撞身軀們,徹底撞到,朝着這邊倒下來。
誰能料到繁樓的閣子間,造得這麽偷工減料,又有誰能料到那些打架的醉神仙們,這麽兇悍呢?
彼時,夜長歡就坐在那道木牆邊的屏風下,回頭看着那道轟然倒塌的木牆,推着屏風,朝她壓下來,頓時吓得傻了眼。起身閃開是來不及了,埋頭躲,也不知該先藏頭還是先藏腳。情急之下,只顧得上閉目抱頭,聽天由命。
然後,就被裴煊囫囵抱住,寬闊胸懷擋住了一切倒塌。她不知道裴煊怎麽從桌子對面過來的,只聽得那木牆吱嘎吱嘎,呯裏砰咚,各種撞響,最後扣壓在桌沿上,搭出一個三角空隙,她正好藏在那空隙裏,而裴煊,用背給她擋了木板的拍擊,還有那些木頭碎裂的尖銳斷頭。
“你剛才……是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倒塌空隙下,阻隔了周遭,停滞了時光,剎那寂靜之中,夜長歡被裴煊的身軀壓得瓷實,全身不能動彈,只能動嘴。又聽他悶悶哼氣,吓得不敢亂想,只能接着剛才的話題,追問。
“我想說,無論你做什麽,我都喜歡。”裴煊的聲音,聽來還正常,可那話中之意,卻太過稀罕。
夜長歡只覺得,耳邊的轟然,比剛才木牆倒塌的聲響,還要驚心動魄。心中一陣猛跳狂喜,又難以置信,這個人,莫不是被木板拍傻了吧?
一陣慌亂過後,兩個順着倒牆滾過來的醉漢,踉跄着從地上爬起來,那邊剩餘的幾人,也趕緊踩着一地狼藉,攆過來。七手八腳,擡開扣在桌上的木牆,正要伸手去扶起被壓在下面的人,定睛一看,卻又有些不好意思。
敢情,他們是不是打擾了人家小兩口的卿卿我我?那對男女,就那麽上下抱得死緊,兩人身上也就沾了些塵灰木渣,應該無大礙。看不清那男子是何神情,只見着被壓在椅上的小娘子,一雙剪水美目,蹿着星點火苗,沖他們怒目相向。
不知是惱他們撞倒了木牆,還是恨他們太快揭開了扣在桌上的遮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