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擁抱一下
許湘答應了馮逢, 要替他說再見。
但是沒有恨了也沒有愛了這句話, 她有點說不出口。
大概是馮逢自己也覺得不妥吧, 他五點起床回到沙發上躺着,又細細思考了一下, 決定還是不要讓許湘為難了。
他躺到六點, 起來洗漱做早飯。
原本他昨天打算今天早上吃簡單一點, 大概三明治和牛奶就可以, 因為今天要去提車,他想着随便吃點, 到時候提完車在外面再找家飯店好好吃個午飯。
但是這個計劃被打亂了。
馮绛和楊慧突然來了,而他們比較喜歡吃傳統的中式早點, 所以馮逢只能将就他們, 熬點粥炒兩個菜然後再下樓去買包子油條這些。
心情算不上很好,但倒也不太壞。
他把粥先熬着,然後要炒的菜準備好, 下樓去買包子油條。
剛剛走到門口他又轉回來,因為還沒有換衣服。
大早上的, 精神有點恍惚。
他的衣服昨天晚上就拿出來了, 放在沙發上。
連帽衛衣,牛仔外套。
室內穿着還成,不冷。
他從玄關櫃子上的竹簍裏拿出鑰匙套在指間轉着往外走,電梯剛好在樓上一層,不用久等。
電梯裏空間密閉,溫度稍高, 等到他從電梯裏出來,正面就對着大廳口,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冷顫。
已經是深秋。
九歲那年,紀舒走得時候,也是深秋。
天很冷,心更冷。
他曾經渴望見見她,後來這種渴望沒有了。
他大一點的時候,從別人那裏聽說,兩廂情願才能長久,所以對于紀舒的離開,他覺得沒有那麽難以接受。
但對她,很有怨念。
他曾經想,等以後他有成就了,一定要站在耀眼的地方,讓她看見,就算沒有她,他也可以過得很好。
等到終于有了成就,他卻想,算了吧,彼此放過。
就當曾經母子一場,多少給彼此一點善良。
他緊了緊牛仔外套,低頭往外走,行色匆匆。
不小心撞到一個人,他急忙說對不起,卻沒有擡頭看一眼是誰。
他要快一點,不然等下家裏那鍋粥可能要糊了。
當他成為一個大人,他會對所有愛的人負責任。
小區外面不遠處就有一家早點鋪子,價格實惠,量足,味道好。
雖然馮逢平常都是自己做早飯比較多,但偶爾也會有想要偷懶的時候。
他曾經因為不想做早飯而去那家早點鋪子買過幾次早餐,覺得還挺喜歡。
那家早點鋪子在街對面,馮逢從小區門口出去,一輛單車從他面前經過,速度有點快,他差點躲避不及,趔趄了一下。
“對不起對不起!”
單車上的人匆忙道歉,人和車卻都沒有停下來。
周六早上,也有人行跡匆匆。
他看了看兩邊的車輛,順利的過了街。
這個點兒,又是周六,人比平常少一些。
馮逢走到老板跟前,将自己要買的東西和數量說了,老板娘很快算出價錢。
馮逢把錢遞過去,老板已經就把東西裝好了。
馮逢從老板粗糙的手裏接過來食物,不小心瞥到老板手心紋路。
一橫一豎,歪歪斜斜,經過歲月的洗禮,深深淺淺。
他第一次有意的去看了看老板和老板娘的樣子。
是再平凡不過的市井夫妻。
長相一般,但卻帶着些憨厚和慈祥;身材發福,卻又給人溫暖和安全感;看樣子不算太有錢,但他們臉上卻時常帶着笑,想必過得挺快樂。
他們雖然不算什麽成功人士,只是很平凡普通的人家,但他們卻相互扶持着走到了現在。
是愛情?
馮逢想,可能更多的是責任和親情。
他爸和紀舒沒有愛情,就連親情也很薄弱,而紀舒選擇丢掉責任,所以她遠走高飛。
有的人選擇為自己,所以過得輕松自在,光鮮體面。
有的人選擇為家人,所以過得艱難困苦,平平凡凡。
誰都沒有錯,只是選擇不同,所以路也不同。
他這樣想着,緊了緊衣服,走進了小區。
小區挺大,綠化不錯,他從門口進來以後左拐右拐,也走了有一兩分鐘。
就是有點奇怪,好像有人跟蹤他。
他側着耳朵聽了聽,聽不出來任何東西,轉頭去看,也沒發現任何異常。
大概是錯覺。
他放心了,進了大樓。
紀舒從小區花壇邊站了起來,心跳如擂鼓。
剛剛差一點,差一點就要被他發現了。
這十六年來,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就是十分鐘前,馮逢與她擦肩而過之時,她來不及躲避而被他輕輕撞了一下。
盡管他不知道那是她,但那對于她來說,已經很足夠。
就這樣吧,偷偷看看他就好。
不讓他知道她曾經來過,也不祈求獲得他的原諒。
他過得很好,他已經成為了一個有擔當有責任感有能力的優秀男人。
已經很好了。
她缺席了他的過去與成長,所以也沒奢望可以參與他的未來。
還有不到十個小時,她将離開這片故土,去往異國他鄉。
餘生她不會再來打擾。
有老大爺出來遛鳥了,這裏的新生活開始了,她也該離開了。
她轉身,不再回頭。
馮逢還是覺得不太對勁,所以電梯門打開以後他沒有進去,又從大廳裏出來。
正好看見紀舒離開的背影。
這是十六年來他第一次看見她的背影,卻仍舊一眼認出來。
因為她的優雅從容沒有變,背脊挺得筆直,走起路來很有氣質。
她走得很慢。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那道背影越來越遠,輕輕巧巧轉過一道彎,消失不見。
她走了她走了。
她又走了。
她不會再回來了。
他可能一輩子都見不到她了。
他不恨她也不愛她,所以他不介意也不難過。
媽的!
他飛快地邁動腳步,匆匆從另一道大門出去,然後圍着小區的圍牆飛快跑動。
不過兩分鐘,他已經從另一道門跑到了紀舒要出去的那一道門。
老子為什麽要這樣做!
為什麽要跑出來!
為什麽要這樣來見她!
瘋了嗎?
但是來都來了。
他這樣告訴自己。
餘生最後一次相見,态度好一點。
他放慢了腳步,平穩了呼吸,裝作是剛剛才從外面買完早餐回來。
紀舒剛剛從小區大門出來,一擡眼就看見了馮逢。
她愣在原地,以為自己産生了幻覺。
她剛剛明明看見他已經進去了啊,怎麽會忽然出現在這裏?
她腳步沒停,馮逢腳步也沒停。
他們慢慢靠近。
紀舒心跳又加快了,手也微微顫抖。
她有好多話想要說,比如向他道歉,比如恭喜他贏了那麽多場比賽,或者只是問問他過得好不好,為什麽忽然出現在這裏。
然而問不出來,喉嚨像是被堵住,有些難受,她半天才發出一個字的音:“你……”
“我來買早餐。”馮逢說。
他剛剛就是出來買早餐的啊。
紀舒看了看他手裏提的袋子,和剛剛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他在說謊。
他是知道她來了,所以故意跑出來見她的嗎?
不,這種想法實在太奢侈了,她不敢奢求。
為了不拆穿他,她只說了一個字:“嗯。”
馮逢其實也很忐忑,有着滿滿涼意的深秋早晨,他手心裏卻冒出了一層細汗。
一定是因為剛剛跑得太快有點熱。
馮逢這樣想。
他才不想承認,其實有一點緊張。
許湘她們可能已經起床了,他要早點回家,但是又想再說點什麽,于是他說:“我聽許許說,你今晚八點的飛機。”
紀舒點點頭:“嗯。”
她其實很想問:你會來送我嗎?
但她不敢問出口。
也不敢有奢求。
“一路順風,”馮逢說,“到時候我會送許許去機場,但我……可能不會進去。”
紀舒快要哭了,喉頭有點哽,說不出多餘的字,她只能應到:“好。”
“你還真是狠心,”馮逢有點自嘲的笑,“十六年沒見,你卻只和我說了四個字。”
紀舒慌忙解釋:“不是的,我……”
“現在八個字了,”馮逢說,“我就那麽不讨你喜歡嗎?”
紀舒已經哭了,她飛快地用手抹眼淚,毫無形象,“沒有沒有……”
“算了,一路順風,我回家了,以後大家各自安好吧。”
馮逢說完這句話,與她錯身而過。
“逢逢!”紀舒終于忍不住,大聲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兩個字仿佛花光她所有力氣,導致她有些站不住,直接蹲在了地上。
四十幾的女人,平日裏優雅從容,美麗大方,卻在這個深秋的早晨裏,在街頭哭得毫無形象可言。
她發出嗚嗚咽咽的哭聲,臉也難過的埋進了手臂裏,實在說不出別的話了。
馮逢停了下來,握了握拳,折回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從衣服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塞到她懷裏,“別哭了,不好看。”
紀舒卻止不住哭,馮逢說:“我不恨你了,但我也……”
不愛你了。
最後幾個字,還是太殘忍,他沒能說出口。
口袋裏的包子是用小袋子分開裝的,他從裏面拿出一個包子塞給她,“哎,吃早餐了嗎?這個請你吃,就不請你上家裏坐坐了啊,有點不太方便。”
真是難受。
他站起來,轉身,回家。
紀舒卻在這時哭得更大聲,像是失去了生命裏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似的。
馮逢還是沒有紀舒狠心。
當年他在後面哭着喊着追着求她不要走的時候,她也只是轉身對他說了一句話就頭也不回的走掉了。
現在處境對調,他卻做不到。
他的雙腿沉重,往前邁不動步。
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他仰起頭閉了閉眼,壓回去一點酸澀感,再一次回到紀舒身邊蹲下。
“你真的別哭了,大家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這十六年來沒有我,你也照樣過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紀舒不停念。
“沒有什麽對不起,”馮逢說,“你有你的選擇,沒什麽不對。”
紀舒還是哭,沒說話。
“起來吧,我們擁抱一下。”
馮逢把她拉起來,抱了她一下。
小時候看起來那麽高大的女人,現如今被他抱在懷裏,卻有些嬌小。
歲月不饒人,她也不年輕了。
“再見。”
馮逢說完對她笑了一下,然後轉身離開,這一次,沒有再回頭。
媽媽,我們互不虧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嗨,故事說到這裏,就快結束了。
我不算一個很優秀的人,寫的故事也不算十分打動人心,謝謝大家陪我走了這麽久這麽遠。
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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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我開過山車,記得我們的上車方法,訂閱截圖和客戶號我就好。(最後一句話永遠都是破壞傷感氣氛的哈哈哈。)
很久沒和你說晚安,那你今天,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