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成親

這裏孕育着楊家第四代, 備受楊家上下矚目的長房嫡長孫。

楊家既然愧對于我, 那我也要讓楊家不好過。

楊娥緊緊攥着手中剪刀,腦海裏突然顯出一個可怕的念頭——只要用力捅過去, 不管是魏氏還是錢氏, 她們肯定再也笑不出來了。

也不知她們會不會後悔輕視了自己,忽略了自己?

楊娥盯着盧氏“呵呵”笑了。

笑容淺卻詭異。

盧氏只覺得毛骨悚然,雙手不由往腹部掩了掩,笑道:“明天是妹妹大喜的日子, 母親本該過來的,可嬸娘情況不太好, 那邊脫不開身, 就打發我來看看。”

明天她就要成親, 嫁給二表哥, 完全脫離這個冷漠無情的楊家了。她會成為世子夫人, 然後成為武定伯夫人, 到時候誰還敢小觑了她?

何必現在做那種傻事, 毀了自己大好的前程?

楊娥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将剪刀放下,含笑迎上前:“天寒地凍的, 嫂子身子又重,快請坐……對了, 母親那邊孩子生下來沒有,怎麽不太好了?”

盧氏扶着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坐下,“具體我也沒多問, 好像是崩漏。”

楊娥低頭竊笑,沒福氣就是沒福氣,即便生下孩子又如何,還不照樣看不到?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也該讓她的孩子嘗嘗有個後娘的滋味。

盧氏瞧不清她面容,卻直覺地不想多待,從身旁丫鬟手裏接過本冊子,紅着臉道:“這個,妹妹待會兒好生瞧瞧,裏面都畫得清楚,一看就明白。女子頭一遭總會有些疼,忍一忍也便過去了。若真疼得厲害,就讓姑爺緩着來……你要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盡管問我便是。”

楊娥臉上這才顯出幾分新嫁娘獨有的羞澀,接了冊子,小聲道:“勞煩嫂子了。”

盧氏完成差事,立刻站起身,“天色已晚,就不多耽擱妹妹了。你早點歇着,精神養得足足的,明兒且有得折騰。”

楊娥點點頭,吩咐采茵送盧氏出門,她徑自回到內室,翻開冊子看了兩頁。

頭一頁便是一對赤身男女,女的橫卧在床,男的覆在其上,股腹緊貼,關鍵處卻被擋住了,根本不像盧氏所說那樣畫得清楚……縱是如此,楊娥仍看得面紅耳赤喘息不已。

不由就想起毛氏私下跟她說的話。

毛氏說,即便魏璟不樂意,她也有法子讓兩人成事,只要度過頭一夜,第二天就是順理成章了。讓楊娥只管忍着別怕疼,她自會吩咐得力的嬷嬷幫她成事。

想象着第二天洞房夜的情形,楊娥禁不住紅了臉色……

此時的二房院,氣氛卻是分外緊張。

院子裏支了藥爐,府醫親自守着煎藥,而太醫則站在西廂房門口一步一步指點着穩婆用針。

西廂房又加了兩盞燈,照得屋子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穩婆并不懂醫,但對女子下腹與至陰幾處穴位略有了解,而且張氏若不能好轉,她也擔着幹系,于是臨危受命,手拿兩寸長的金針,哆哆嗦嗦地根據太醫所說穴位往裏紮。

先前的氣定神閑早已不見,細密的汗珠順着滿臉褶子彙成一條,啪嗒啪嗒往下滴。

旁邊桂嬷嬷怕汗水落在張氏身上,忙不疊地給她擦。

好容易二十餘根金針盡數紮了進去,穩婆長舒口氣,等了約莫一炷香工夫,将針起出。

正好藥煎好,楊妡自告奮勇端了進去,一掀簾子,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張氏面無血色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地下堆了一大摞被血染紅的細棉布,看上去觸目驚心。

素羅怕楊妡燙着,忙上前接過藥碗,用羹匙小心地攪拌着。

楊妡趁機到旁邊榻上瞧了瞧剛出生的小弟弟。

嬰孩正睡得香,臉色有些紅,眉毛鼻子緊緊皺在一處,像是沒長開的猴子,半點沒有張氏精致的容顏和楊遠橋儒雅的氣度。

楊妡輕輕觸一下他柔嫩的臉頰,“真難看。”

“哪裏難看了?小孩子一天一個樣兒,過不了幾天長開了,肯定相貌不俗……而且多懂事啊,一點都不鬧騰。”錢氏說着,尾音便帶了顫意。

果真是這樣,屋裏人來人往聲音紛雜,他卻睡得如此香甜,似乎明白大人們的忙亂。

楊妡忽覺眼眶有些濕,側轉了頭。

門簾外頭,太醫的話清清楚楚地傳來,“此方意在止血,二太太失血過多,若能以人血哺之,會大有裨益。”

楊妡聽得明白,熬出的藥是止血的,可單止血不行,還得補血才是。

因見素羅已伺候張氏喝完了藥,楊妡接過碗,抓起旁邊适才用來剪臍帶的剪刀,用力劃破了腕間血管。

頓時血流如注,很快就盛了小半碗。

屋裏人都吓呆了,還是素羅反應快,一把攥住楊妡的腕,“姑娘,別!”

錢氏也回過神來,揚聲朝外喊“快,快拿傷藥。”

府醫帶着藥箱,裏面藥粉藥膏倒是齊全。

錢氏問明那些是止血藥粉,一把拔開塞子,不要錢似的灑在楊妡腕上,邊灑邊道:“你才幾歲,瘦成這樣,身上能有多少血?你得把我吓死……屋裏這麽些人,就用着你了?”

楊妡輕聲道:“我娘懷胎十月生下我,又費盡心思養我這麽大……我的血都來自我娘,肯定比別人的效用更大。”

錢氏一聽就紅了眼圈,淚水簌簌往下落,望着楊妡道:“你這傻孩子,既然知道你娘費盡心思養大你,怎麽不體恤體恤她,要是她醒了看見你這樣,心裏不得難受死?”

楊妡指着那半碗血對素羅道:“快喂我娘喝了,待會兒怕是要凝了,那我豈不白捱了疼?”

素羅想想也是,咬牙端起碗,盡數喂給張氏。

錢氏嘆一聲,另外吩咐了丫鬟往廚房要來雞湯,逼着楊妡喝了一大碗,又催她趕緊回去歇着。

楊妡搖頭不肯,“上次我差點死了,我娘在觀音像前跪了一夜把我喚回來,今天我也得替我娘祈福,懇請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娘安然無恙,保佑弟弟平安康泰。”

話音剛落,熟睡着的嬰孩像是聽懂了她的話似的,突然大哭起來。

桂嬷嬷道:“過了兩個多時辰,小少爺許是餓了,我抱去讓奶娘喂喂。”

楊妡道:“外頭風大,別閃着弟弟,讓奶娘過來喂,也免得娘醒來惦記弟弟。”

“可這屋裏……”腥氣太重,而且産房不吉利,不宜久呆。

桂嬷嬷無奈地看向錢氏。

錢氏沉聲道:“就依姑娘的,在這屋裏喂。”

奶娘喂完奶,又等着嬰孩小解換過尿布,重新包好了。

楊妡抱起那個小小襁褓端端正正地跪在觀音像前,低聲道:“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信女楊五肯請菩薩大發慈悲,保佑我娘平安無事,信女願齋戒一年不食葷腥,日日敬奉于菩薩座前。”

說罷,将襁褓仍放回羅漢榻上,自己跪回原處,頭低低地俯在地上,默默地念起《金剛經》。

松鶴院裏,魏氏聽說張氏崩漏,生死難測,長嘆一聲,在觀音像前燃了三炷香,也低聲念起了《金剛經》。

這夜似乎格外漫長,又似乎格外短暫。

穩婆施了三次針,素羅喂了三次藥,當窗戶紙泛出淺淡的魚肚白,張氏終于止了血……

許是因為興奮,楊娥睡得也不踏實,天剛蒙蒙亮就睜開眼。

采芹低聲道:“天還早着,姑娘再睡會兒養養精神,全福人巳正才來,辰正起也使得。”

吉時定在酉初,但兩家離得近,喜轎一刻鐘就到,用不着太早準備,所以就約定了全福人巳正來絞臉梳頭。

楊娥又閉目養了半天神,到辰初終于躺不住穿了衣裳起身。

吃過飯頭一件事就是沐浴,等她香噴噴地從淨房裏出來,全福人正好到。

全福人夫家姓李,是國子監司業,官職雖不高,但在文人士子圈中頗有聲望。

李夫人圓白臉帶着淺淺紅潤,生就一副喜慶模樣,又因為上頭四老均健在,底下又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京都不少人都願意找她當全福人。

此次來楊家當全福人是錢氏早在九月初就說定了的。

楊遠山也在國子監任職,加上楊家在京都口碑頗佳,魏氏通情達理不說,幾位姑娘也都乖巧懂事,所以錢氏一提,李夫人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沒想到今天來,正經主子一個沒見到,站在門口等了半天,才有個挺着大肚子的年輕婦人出門迎接。

往常李夫人走門串戶,不管到哪家,主人家都是歡聲笑語地老遠就迎出來,偏偏到了素有詩書傳禮之家的楊家這麽被怠慢。

李夫人面上便有幾分不虞,可想着總歸是婚姻大事,不能在這個當口給人臉子看,于是強展笑顏給楊娥絞了臉。

等到吃午飯時,李夫人想總該有個正經主子露面了吧,沒想到不但沒有,就連大肚子婦人也找借口溜了。

李夫人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誰府裏不生孩子,也沒見這麽怠慢客人的?

再者,這兒還有個即将出閣的姑娘,眼看就要成為別人家的人了,就沒人出頭支應兩聲?

她所不知的是,錢氏與魏氏都徹夜沒睡,錢氏在二房院忙活了一夜,而魏氏念了一夜佛經,兩人都是天亮之後才得以上床合眼,尤其魏氏年紀大,身子更熬不住。

盧氏昨夜被楊娥駭着也沒睡踏實,加上孕婦本身容易犯困,吃過飯就覺得頭暈目眩的,實在陪不了,必需得躺上一會兒。

李夫人既為自己不平,又替楊娥抱屈,言語上便露出幾分。

楊娥如同遇到知己般,滔滔不絕地将張氏素日待她不好的事兒添油加醋地說了遍,又好一頓排喧楊遠橋,說他耳朵根子軟,被張氏挑唆着苛待前妻生的子女。

錢氏小眯了會,胡亂吃了點午飯,先到二房院看了看張氏,又急匆匆地趕到流雲軒,正聽到楊娥說完張氏與楊遠橋,又開始抱怨錢氏與魏氏漠視她。

錢氏一口氣梗在胸口不上不下地堵得難受,恨不能進去跟楊娥分辯一二。別的且不論,單就她的親事,去年一年她恨不得跑斷腿磨破了嘴皮,沒想到楊娥不但不感恩,反而一肚子怨氣。

又思及楊妡,能夠毫不猶豫地切腕放血,還在觀音像前整整跪了一夜,等張氏醒來時,她兩條腿麻得幾乎動不了,卻硬撐着連連向自己道謝,向穩婆和太醫道謝。

一個是薄情寡義,一個卻是孝順知禮,這兩位姑娘差得也太大了。

錢氏心中感慨,面上卻不露,笑盈盈地跟李夫人賠罪,又格外囑咐楊娥一番話。

申正,魏璟帶着喜娘等人上門催親,楊娥在全福人陪同下先去松鶴院拜別魏氏,又往二房院拜別楊遠橋。

廳堂正中擺着兩把太師椅,楊遠橋坐在左邊,右邊椅子上擺着魏明容的牌位。

楊妡并沒來,只有楊姵與楊嬌穿戴整齊地站在旁邊。

楊娥對準椅子恭敬地磕了頭,起身時,唇角撇了撇:算張氏母女走運不能露面,否則她一定當着大家夥的面好生羞辱她一番,即便勉強占個嫡又如何,張氏在她親娘面前不得照樣執妾禮?就算只是個牌位,也牢牢地壓她一頭。

楊遠橋看着楊娥感觸頗多,既憐她自幼喪母,又氣她言行無狀,思量番,叮囑她要魏家定好生孝敬長輩和睦同輩,早點為魏家開枝散葉。

楊娥神情淡漠地聽着,并不說話,只待催轎的鞭炮聲響,由楊峻背着上了花轎。

沒多久便在鞭炮聲中下了花轎,喜娘将一條紅綢布塞進她手裏,扶着她進了花廳。

花廳裏人聲鼎沸,想必來了不少賓客。

楊娥蒙着紅蓋頭瞧不見廳裏的盛況,只能看到地面上各色衣袍的袍邊或者裙裾遮掩下大大小小的繡鞋。

耳邊不時傳來人們的贊嘆聲,“魏公子真是一表人才,清俊儒雅,新娘必然也是花容月貌。”

“那當然,隔壁楊府女子,個個知書達理溫柔賢淑,也只有這般人才才能配得上魏璟。”

楊娥微微彎了唇角,既然魏璟能夠親自迎親,拜堂肯定也是他了,那麽夜裏……是不是無需用外祖母說的那法子了?

正思量着,就聽司儀洪亮的聲音喊道:“吉時到,新人行禮,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楊娥忙斂住心神,随身旁魏璟的動作拜過三次。

禮畢,楊娥被簇擁着到了新房來儀閣。

喜娘說了一套又一套的喜慶話之後,拿起旁邊纏着紅綢布的秤杆交給魏璟,“少爺等急了吧,快看看咱們漂亮的新娘子。”

魏璟猶豫片刻,緩緩挑開了喜帕……

作者有話要說: 感冒沒好,這幾天更新不定時請妹子們見諒,以後會慢慢調整到以前的時間,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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