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苦肉計
很快, 丁鳳靈和蔣伯昌成親了,南珊并沒有去參加,而是派宮人送去一份特別厚重的大禮。
蔣氏夫婦進宮謝恩時,南珊再一次見到蔣編修, 憑心而論,蔣伯昌确實是個難得的俊俏男子,怪不得丁表姐執着追求,如今心想事成, 也是美事一樁。
丁鳳靈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滿意,相公一表人才, 而且還算體貼,她嫁過去後, 才發現,他連房裏人都沒有,簡直喜出望外。
只婆母看着臉色不善, 不過就憑皇後娘娘賜下的十二擡嫁妝, 就能堵住對方的嘴, 再說她現在又不只是一個殺豬屠夫家的女兒, 她是伯府的嫡小姐,身份上配得起相公。
婚後第二天敬茶時,婆母拿喬,遲遲不接她的茶,她就那樣跪着,将茶杯舉過頭頂, 自小她就是跟着爹殺豬長大的,別的沒有,力氣倒是有一把,別說舉一個時辰,就是舉上個半天,也不在話下。
最後還是相公看不下去,不滿地出聲,婆母才裝腔作勢飲下媳婦茶,放上見面禮,不過是個不太通透的玉镯子,看水頭也就一般的玉料。
她故意在相公的面前表現得喜滋滋,戴在手上,相公幫她取下來,道一聲委屈,這句話比所有的安慰都讓她開心,丈夫知道她的難處,能體諒她的苦心,她就不委屈。
反倒是心裏甜甜的,不枉她厚着臉皮,死皮賴臉地追着。
婆母那人,做得再好都是一臉的挑剔,自己又不傻,不睬不理就是,只要不出格,随她鬧騰,若是惹火了她,她可不是吃素的,陪嫁的兩把殺豬刀還在箱底壓着呢。
聽說當年,姑姑就是用兩把殺豬刀将侯府的一些小人震懾住,她可不能給丁家女丢臉。
再說,她還有皇後娘娘撐腰,表姐妹倆交換個眼色,都明白對方的意思,南珊看她面前紅潤,眼中帶情,心知表姐和蔣編修新婚過得不錯,又賞賜一番,夫妻倆告退。
七月剛開始,丁氏痛了不到半天,就産下一位男嬰,取名南璜,南珊作為長姐,自然賞賜厚禮,并且私下回了一趁侯府。
丁氏躺在塌上,臉色尚好,頭上紮着紅巾,眉眼都帶着慈善,她的身邊,一個包成紅蠟燭的小嬰兒正熟睡着。
南珊看得稀罕,用手指去戳小嬰兒的臉,小嬰兒嘴動了一下,連眼都沒睜開,睡得正香。
他的眼線很長,雖然看不出來找得像誰,不過看眼線,應該是和她與爹一樣的丹鳳眼。
“娘,小弟看樣子,會長得像爹多一些。”
丁氏看着小南璜,有些不舍,“是長得像你爹多些,與你小時候生下來長得也像,你爹說,再大一些,要将小南璜送到你祖父那裏去養,算是替我們盡孝。”
南珊有些驚訝,“這是爹的打算,可是娘,你舍得嗎?”
“舍得。”丁氏笑一下,“你祖父與祖母還有況神醫三人,肯定能帶好南璜,你爹與你祖母之間,太多不易,你祖母尤其不易,從未享受過兒女親情,天倫之樂,就讓小南璜替我們去盡孝吧。”
南珊不語,若是她,必然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可是爹已經決定,祖母也确實可憐,她一個當晚輩的,也不好說些什麽,只要娘想得通就行。
“娘,要不你們想個法子,不用讓小南璜一直養在祖母那裏,可以是一個月中上旬呆在侯府,下旬去莊上,或是一個月在侯府,一個月在莊上,這樣,兩頭都可兼顧。”
丁氏眼睛一亮,“此法甚好,到底是女兒貼心,娘剛才說舍得,那是狠心話,其實哪個做娘的,會舍得讓孩兒離開自己的身邊,等你爹回來,我便與他說,想來他會同意。”
是啊,天下有哪個做父母的,舍得離開自己的孩子。
前世,她就是單親家庭,出事後媽媽帶她尋醫,精神病專家說她是極度的混合型妄想症,妄想與并不存在的人戀愛,後來将肚子裏的孩子說成是與那并不存在之人的孩子,妄想症的情況非常嚴重,還有分裂的跡象。
媽媽任憑她如何解釋,她甚至告訴媽媽自己的男人叫淩霄,可是媽媽怎麽都聽不進去,抱着她放聲痛哭,痛苦地問她是不是在外面遭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情,被人侮辱懷孕,所以才接受不了現實,産生幻覺,捏造出一位世間沒有的男人,還慌稱在夢中成親生子。
她百般解說,媽媽一個字也不相信。
後來孩子生下來後,媽媽騙她說是死了。
她發了瘋一般,天天叫着要入夢,吵着要吃安眠藥,狀若瘋子,行為怪異,這下,媽媽相信她是真的瘋了,不管她如何掙紮,也要将精神病醫生開的藥給她喂下,一年過後,她再次提起孩子的事,媽媽告訴她,沒有什麽孩子,從來就沒有孩子,全是她的妄想症。
時日一久,藥吃得多,她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幻想出來的。
穿越成為南家的三女兒,她都以為前世那些事情是一場夢,長達六年多與世隔絕,禁閉在家的日子,從剛開始的痛苦無助,到後來的暴躁癫狂,她再也不想記起。
若不是與淩霄再相認,讓她知道自己并沒有病,她這才相信前世曾經有過一個孩子的事,每每想起那無緣的孩子,悔恨交加。
憶起這些,讓南珊紅了眼眶,丁氏見女兒似要哭一般,打趣道,“是娘不會說話,女兒歡喜地回娘家,我卻讓女兒一回來就掉金豆子。”
“娘…”南珊不依,語調尾拉得老長,“你淨會取笑我,我哪有掉金豆子,只不過想起娘養育我們姐弟不易,心中感動。”
丁氏動容,“養育孩子,哪一個當娘的都不會覺得苦,你自小乖巧懂事,娘開心都來不及,哪裏會覺得累,等你以後當了娘,就會體會到這些。”
南珊悵惘,丁氏小心地問,“這些娘不說了,你別怪娘啰嗦,娘也不想問的,只是珊姐兒,你與其它的女子不一樣,你是皇後,從去年大婚到現在也快一年,還是沒有消息嗎?”
他們夫妻倆暫時都還不想生,南珊低下頭,去逗弄小南璜,“娘,我們不急的,我還小呢,姜禦醫說女子過早生育對身子不好,等身子長開些,生孩子也容易得多。”
丁氏知道女兒口中的姜禦醫是姜小姐,“姜小姐說的也許對,年歲長些生孩子是要好些,不過珊姐兒,你不比其它人,你嫁的是天子,就是陛下不說,朝中大臣能不亂想嗎,還有其它一些不懷好意的人,你仔細想下,是不是這個理,遲生早生都是要生,女人總得有這一遭,你早日生下皇子,對天下,對陛下都是交待。”
這當了侯夫人就是不一樣,說起話來有理有據,條理清楚,“娘,你看你這侯夫人一當,氣勢都不一樣,女兒知道了,會放在心上的。”
“好,你可千萬要記得,還有那個夜裏…不要太拘束。”丁氏說完後面一句,臉都紅了,南珊心中嘆息,她哪會拘束,就差沒将正陽宮的殿頂給掀翻。
可是,生還是不生,确實是個問題,她嘆口氣,最近總是想起那個孩子,她還過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說了一會話,丁氏有些精神不濟,南珊替她蓋好被子,離開屋子,去見盧氏,盧氏比去年看起來年輕些,臉色不錯。
青嬷嬷告訴南珊,盧氏最近與新進京的沐恩侯夫人相交不錯,常有往來。
南珊自然樂意見到盧氏出門走動,“祖母,沐恩侯沈家是聖母皇太後的娘家,沐恩侯夫人看着面慈,你可以多走動。”
盧氏但笑不語,沈家是她有意交好的,當年她剛嫁進德勇侯府,因為那孟氏的勢力,她本不想抛頭露面,只一次命婦去宮中拜見皇後,她不能抗旨,這才硬着頭皮去的,幸好那一次孟氏有事耽擱,等她離宮裏,才差點碰上。
她慌不擇路,為躲孟氏,跑到岔路,連引出宮的太監都追不上她,正無助之時,正好碰上一位采花的宮女。
那宮女長得跟天上的仙子一般,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魂,她上前攀談問路,宮女将她從一條近路引出宮,她想感謝,詢問姓名,方得知宮女名叫雨尋。
後來三皇子來南府時,她一眼就認出,他是雨尋的兒子,他長得太像雨尋,姿容出衆。
自此以後,她念佛避居,就是不想再碰到孟氏。
如今孟家失勢,那孟氏不過一個恭人,加上有老不知羞的名聲,再也作不了怪,得知沈家人上京,故意上前交好,沈老夫人慈善,侯世子夫人樸實,倒是值得相交。
南珊不知這一茬,只想着盧祖母能放開心結,走出門去訪親交友,也是一樁好事。
丁氏産後不久,誠王妃孟寶昙也産下一名男嬰。
太上皇大喜,親自賜名淩晔。
誠王府裏又開始熱鬧起來,誠王妃坐月子,府裏迎來送往的都是孟琬,一些貴夫人不願與她一個側妃來往,有些夫人拂袖而去。
大孟太妃得了孫子,覺得又有些底氣,可以擡頭做人,趁太上皇誇贊皇孫時,見機進言道,“恭喜陛下,添一位皇孫,這可是皇孫輩中頭一位皇孫,臣妾去見過,皇孫長得似誠王,也似陛下。”
太上皇眉眼笑開。
大孟太妃與小孟太妃交換一個眼色,又道,“陛下,眼下已入盛夏,暑氣正盛,按照往年的定例,您都要去清涼山的行宮避暑,不知今年…”
太上皇臉色難看,孟瑾會意,派人請示南珊,南珊道,“既然是宮中的定例,那本宮自然沒有不遵從的,太上皇與太妃們只管收拾行裝,擇日啓程。”
五日後,太上皇帶着小孟太妃,還有兩位太嫔,啓程前外行宮避暑,為了顯示自己還當權,太上皇可是擺足排場,天子車駕,黃金龍辇,前面儀仗隊開道,後面明黃華蓋護駕,車駕後面是兩排氣勢威武的禦林軍。
龍辇裏,孟瑾與太上皇并座,其餘兩位太嫔坐在後面的馬車中。
兩日後,太上皇在行宮遇刺,随行太醫道,太上皇幸得有孟太妃在身側那一推,避開要害,否則…小孟太妃因為推開太上皇,剌客情急之下又刺中一劍,正好刺中她的胳膊。
京中流言四起,私下有人議論,新帝不容太上皇,欲除之而後快,尚在行宮中的太上皇欲冊封小孟太妃為太後,消息傳到宮中,南珊冷笑,孟瑾倒是個狠角色,這苦肉計施得不錯。
惠南帝對于冊封太後一事置之不理。
伴随着太上皇行刺,朝中大臣們三緘其口,若說此事不是陛下所為,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容不下太上皇。
貶為庶人的大皇子沒有這個能耐,能破行宮的守衛,刺中太上皇,誠王更不可能,太上皇在,誠王富貴更穩,不可能自毀靠山,大臣們心中驚疑,看着面冷霜顏的帝王,紛紛低下頭,不敢多言。
随後,一句話在民間流傳開來。
卧塌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南珊一聽這話,就知道是孟瑾的手筆,她是想通過世俗輿論的力量,來誤導百姓,以為這是新帝想除掉太上皇的舉動。
宮中派出太醫前往行宮,樊太醫也在其中,小孟太妃之前親自指定随行的是方太醫,南珊心下了然,太上皇行刺一事必有貓膩。
淩重華冷着臉,這個養子,他從未想過要取其性命,若對方自己作死,那就怪不了他。
太上皇是确實遇刺,他胸前偏右外敷過藥後包紮着,躺在塌上,面色鐵青,對着前來的太醫們破口大罵。
太醫們低頭裝死,等太上皇罵得累了,想近前去診治傷口,小孟太妃神色有些憔悴,手臂上包紮着,立在一邊,低聲勸道,“陛下,要不讓宮中的太醫們看一下,也好讓皇帝放心。”
“放心?”太上皇怒道,“那個孽子見朕死不了,哪會放心。”
所有人都裝死,小孟太妃垂淚,“陛下,眼下太醫們都等着,若不讓他們看,怕是…陛下,臣妾該死,為何沒有再離陛下近一些,這樣遇剌的就是臣妾,陛下龍體貴重,臣妾賤體,縱然丢了又如何?”
說完她嘤嘤地哭起來,跪在地上的兩位太嫔也跟着哭起來,太上皇的臉色越發的青黑,“讓那個孽子來見朕,這天下是朕的,朕還沒死呢。”
宮中的南珊早就收拾好東西,坐在鳳辇上,啓程去行宮,她一路垂淚低泣,鳳辇上明黃的圍幔不停地被風吹起,将她哀傷的樣子現于人前。
途經的百姓們見到,都道皇後娘娘孝心可嘉。
南珊眼睛紅腫着,等無人時,杜嬷嬷将她手中的帕子拿下,重新換上一條,她用新帕子拭着眼睛,“嬷嬷,這帕子上的姜汁太多了,本宮都辣得受不住,下次換些淡的,讓人好受些。”
杜嬷嬷神色傷心,低着頭,“娘娘,不多出不了淚,您且忍忍。”
眼看着快到行宮,她又重換一條帕子,南珊往眼上輕輕一按,淚水就嘩嘩地流下來,一路哭着走到太皇上的門外,高聲痛哭,“太上皇,兒臣來遲,望您恕罪。”
裏面的太上皇一聽,差點暈過去,他又沒死,這個三兒媳婦叫得凄慘,好像嚎喪一般。
南珊又在外面哭道,“太上皇,陛下得知太上皇您遭人刺傷,心急如焚,本想丢下朝中所有政事,前來侍疾,然他一直謹記開國祖訓上的話,江山為重,民生為重,皇家為輕,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強忍着悲痛理政,當天夜裏竟起了高熱,早朝都是帶着病體,太上皇,兒臣來遲了!”
太醫們靜靜地跪在她的後邊,還有随行的宮人,南珊搖晃幾下身體,杜嬷嬷哭着道,“皇後娘娘,您可要保重鳳體啊,您這幾日,一直不眠不休,奴婢都看得心疼。”
杜嬷嬷将她扶起來,裏面的太上皇又氣又疑,孟瑾一身素服,帶着傷臂走出來,“皇後娘娘,太上皇剛服過藥,眼下睡着,還請皇後娘娘移駕偏殿,等太上皇醒來再來。”
“也只好如此,太上皇,兒臣告退。”
她哀切切地任由杜嬷嬷攙扶着,歇在偏殿中。
三日後,京中又有傳言,陛下皇後孝心感天動地,陛下政事纏身,皇後娘娘去行宮侍疾,生生累得吐了血。
南珊擦掉嘴角的紅糖漿,接過杜嬷嬷遞過來的杯子,漱口将水吐出,“表面功夫誰都會做,小孟太妃會用苦肉計,本宮也會效仿之,本宮倒還有些期待,下一步小孟太妃會怎麽做。”
杜嬷嬷低着頭,替她淨面,“娘娘,樊太醫托奴婢轉告娘娘,小孟太妃那受傷的手臂,怕是有些假。”
本該如此,孟瑾此人極為自負,當然也很自私,怎麽可能真的傷到自己,若萬不得已,也不過只是皮外傷。
“那位方太醫是她的人,将傷勢誇大是必然的,這個不必理會,盯緊她,看她還有什麽後招。”
“是。”
杜嬷嬷退下去,殿外站滿金甲龍影衛,鐵面冷目,個個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