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情書
南珊在行宮中天天卯時起, 準時給太上皇請安,剛開始太上皇故意為難她,就是遲遲不起身,她站在外面, 先是小聲抽泣,慢慢聲音放大,痛哭流涕,哭訴陛下的孝心, 表白她對太上皇龍體的擔憂,哭聲凄婉感人, 話語催人淚下,這樣一來, 太上皇不僅沒有出氣,反而被她哭得心煩意亂。
索性讓她別再請安,可她不依, 照舊日日請安, 太上皇也看出來, 這個三兒媳婦是個難纏的, 不再為難她,早早打發她回去。
皇後娘娘仁孝,身為一國之後,卻如普通人家的媳婦一樣,日日給太上皇請安,事事以太上皇的喜好為準, 凡事親力親為,不假他人之手,其孝順之心,有目共睹。
這一切,自然傳到行宮外,流到京城中,人們都說皇後娘娘克己複禮,不愧為天下女子表率,又道太上皇遇刺之事,必是另有隐情,陛下托着病體上朝理政,皇後娘娘憂心太上皇,不僅親自侍疾,還累得吐血。
那些傳言陛下想弑父的人,必是別有用心,說不定是敵國奸細,想挑撥太上皇與陛下的關系,好趁機得利。
民衆的想像力和傳播力,大到超出人的想像,如此一來,前段時間不好的傳言被壓下去。
只不過,太上皇并不樂意聽到這些,他此次特別的堅持,執意要立小孟太妃為太後,小孟太妃為他擋劍,足以見其為人,此等忠義女子,堪為太後,朝中大臣議論紛紛,以姜首輔為首的大臣們聯名上奏,太上皇此舉不妥。
古往今來,冊立過無數的皇後,也有無數的太後,由妃子追封為太後的也有,卻從來沒有聽說過,太妃晉封為太後的,史無前例,聞所未聞。
太上皇的旨意送到京中,惠南帝壓旨不發。
南珊在行宮中,倒是看出些許端倪,都道太上皇耳根子軟,心也軟,萬沒想到軟成這樣,小孟太妃身世尴尬,此女能當太妃已是富貴頂天,若冊為太後,如何對天下萬民交待,又如何堵住史官們的利口。
太上皇感情用事,從登基時封孟氏為護國夫人就可見一斑,到如今二十多年過去,還是如此,半點長進也沒有。
孟瑾想當太後,此事萬萬不可。
整個行宮中,她是一國之後,這裏除太上皇,以她身份最為尊貴,小孟太妃和兩位太嫔按例都要給她請安。
小孟太妃手臂有傷,又是替太上皇擋劍才受的傷,太上皇發了話,讓她在屋內養傷,免了她的宮禮,只有兩位太嫔要給南珊請安,南珊幹脆順水推舟,言道,“小孟太妃有傷在身,就近侍候太上皇的起居一事都落在兩位太嫔身上,本宮體諒太嫔們辛苦,宮外不比宮內,有些個禮規就不用太過嚴格。”
兩位太嫔屈禮謝恩,其中一位年輕貌美的太嫔膽子大些,“皇後娘娘,臣妾等侍候太上皇,不敢談論辛苦。”
南珊看着她的模樣,猜出她應該就是那位受寵的柳太嫔,柳太嫔年輕,舉首投足間頗具風情,與孟瑾恰是兩個極端,孟瑾走的是清高知性風,這位柳太嫔則是香酥入骨型。
太上皇倒是好雅興,行宮之中一冰一火兩位美人相陪,再加上另一個端莊的太嫔,當真豔福不淺,可惜出了這檔子事,說不定正是太上皇火氣大的原因。
兩位太嫔退下後,南珊起身,扶着杜嬷嬷的手,“小孟太妃此次救太上皇有功,本宮理應前去探望,代太上皇表示恩寵。”
她妝沒化,衣着素淨,走出門外,守在外面的小太監機靈地上前,告之小孟太妃不在自己的房中,而是在太上皇的殿中侍疾。
“小孟太妃真是時刻挂心太上皇,不顧手上有傷,還要随侍在側,讓本宮感動。”
踏進行宮的正殿,太上皇一身明黃常袍,靠在明黃錦鍛繡金龍的大背枕上面,臉色略為蒼白,孟瑾側身坐在塌沿,正一口一口地喂着湯藥,兩人見到進來的南珊,一個臭着臉,另一個斜一眼。
南珊道,“小孟太妃心念太上皇,帶傷侍疾,兒臣慚愧。”
說着走上前一步,欲接過孟瑾手中的景泰藍金漆小碗,孟瑾遞給她,她晃了一晃,手上的小碗倒翻,湯水全部灑落,正巧浸濕孟瑾的衣裳,浸濕的部位恰巧是包紮的傷口處。
孟瑾捂着手臂,做出痛苦狀,南珊急切道,“小孟太妃,你沒事吧,都怪本宮,最近事多,夜不能寐,精力不濟。”又高聲喚道,“還不快請太醫。”
“臣妾沒事,并未燙到傷處,容臣妾告退去換身衣裳。”
孟瑾邊說邊起身,對侍候自己的宮女遞個眼色,就要退下去,外面樊太醫已經提着醫箱走進來。
“微臣太醫院正三品太醫樊貫衆參見太上皇,皇後娘娘,孟太妃娘娘。”
南珊開口,“樊太醫快快請起,此時不是講禮時,快幫小孟太妃看下傷口,方才本宮不小心将湯藥灑到太妃身上,也不知有沒有弄濕傷口。”
“沒有大事的,臣妾覺得除了衣裳濕掉,傷口沒有大礙,陛下,臣妾這身儀态有失風範,請恕臣妾失禮,容臣妾下去先換身衣裳,再讓方太醫幫臣妾看下傷口。”
方才明明見她抱着手臂做痛苦狀,怎麽能沒有大礙,是不是怕落皇後的面子,所以才生生忍着,太上皇有些不高興,臉沉沉地看一眼南珊,“太醫已經進來,不如愛妃就讓太醫看一下。”
南珊早就讓開位置,樊太醫近身靠前,孟瑾臉色微變,強自鎮定,“陛下,臣妾真的沒有大礙,這位樊太醫是皇後娘娘帶來的,臣妾不敢勞煩,還是等會讓方太醫替臣妾看診。”
“小孟太妃如此,本宮哪能心安,是本宮不小心燙傷太妃,太妃不讓太醫看,必是不想讓本宮難堪,可這樣一來,本宮更加愧疚。”
說話間,樊太醫已經打開醫箱,手上戴上布套,拿着剪刀準備剪開傷處的衣服,孟瑾抱着手臂,遲遲不動。
太上皇皺起眉,“愛妃,讓樊太醫看下傷口。”
孟瑾臉色更白,太上皇起疑,“愛妃…”
樊太醫一腳跨上前,看似一只手輕輕地穩住孟瑾的手臂,另一只手上的剪刀快速地剪開傷處的衣裳,衣裳下面的肌膚,确實已被燙紅,可是除了一塊細小的黑痂,根本就看不到劍傷。
孟瑾撲咚跪下,“太上皇,臣妾的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當日刺客劃傷臣妾,流了一點血,看着厲害,其實并沒有多大的傷,臣妾自小長在侯府,父母嬌生慣養,從未受過傷,更別說流血,當時吓得不輕,縱是一點細小的傷,也覺得疼痛難忍,望陛下恕罪。”
太上皇陰沉着臉,盯着她的發頂。
南珊低着頭,樊太醫早就有眼色地躬身退出去。
屋內氣氛凝重,太上皇的臉色驚疑不定,在孟瑾的身上掃視,最終什麽也沒有說,那道要冊太後的旨意也沒有再提起,得到行宮傳來消息的淩重華,順手就将那道旨點着,燒成灰燼。
此一事過後,孟瑾對南珊恨之入骨,碰到在園子裏賞花的南珊,眼露怨恨,昂着頭極力保持着高貴的模樣,可表現得再清高,也遮不住她的心大眼空。
南珊不欲理會她,想轉身就走,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帶着尖銳,“皇後娘娘見到臣妾,為何急着走,是不是因為心虛。”
聽到這話,南珊停住腳步,轉過身,“本宮心虛什麽,小孟太妃這話,本宮聽不懂,若是指之前戳穿你假裝受傷一事,那純粹是無心之舉,本宮又不是神仙,還能算到小孟太妃衣裳下的手臂是不是真的受傷,再說小孟太妃裝傷博愛都不覺得心虛,本宮又哪有什麽需要心虛的地方。”
孟瑾走上前,随手摘下一朵開得嬌豔的花,往地上一丢,再用腳上的碧色錦紋雲頭鞋的前端狠狠地将它踩爛,對着南珊露出一個冷豔的笑,“明人面前不說暗話,皇後娘娘處處與臣妾做對,是否由于嫉妒,嫉妒臣妾一直比您出色,以前在侯府時,臣妾名揚帝京,皇後娘娘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庶子之女,長相不顯,更別提才情,想來就是因為如此,所以皇後娘娘一朝得勢,就想壓臣妾一頭,昨日之事,皇後娘娘早有準備,要不然樊太醫怎麽會來得那麽快,這敢做不敢當,可不是一國之後該有的風範。”
“小孟太妃不愧是有名的才女,不僅會作詩,這想當然的一番話,說得讓人啼笑皆非,什麽嫉妒,本宮嫉妒太妃什麽呢,太妃又有什麽讓本宮嫉妒的?至于一國之後該有什麽風範,不用小孟太妃來教本宮,小孟太妃不過是個太妃,既沒有當過皇後,也不是太後,又有什麽資格來教本宮。”
此話讓孟瑾臉色變了一些,南珊盯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地道,“前些日子,聽聞太上皇還欲冊小孟太妃為太後,那麽,裝傷博取恩寵的你,又有什麽資格,讓太上皇冊你為太後。”
孟瑾心中恨意滔天,因為她代太上皇受過,及時推開他,又帶傷不眠不休地侍疾,本來太上皇是要冊她為太後的,就是南珊搗的鬼,讓此事功虧一篑,化為泡影。
她眼中閃現恨意,看着月白色衣裙的南珊,雖然一身素色,可是身段婀娜,眉宇間嬌憨又有一絲媚氣,分明是個妖後的模樣,卻深得新帝獨寵,越想心中就越嫉恨,“就是因為太上皇想要冊立臣妾為太後,所以皇後才會想出如此毒計,毀臣妾的名聲?臣妾一直以為皇後娘娘就算不再是三妹妹,也還是有一兩分姐妹之情,卻沒有想到這樣以為的只有臣妾,皇後娘娘早就忘記以前在侯府的那份親情。”
南珊冷笑,孟瑾這樣子,可真像一個白蓮花, “毒計?本宮擔心太妃的傷,好心讓太醫幫你診治,在你的眼中,這居然是毒計,果然心中有鬼,見人皆魍。”
孟瑾走前一步,欺近她的身,聲音壓低,“皇後娘娘的牙口可真利,與以前判若兩人,說到鬼,臣妾倒是想起,在侯府時,三妹妹本是一個木讷不愛說話的憨厚姑娘,說話都不敢高聲,哪裏像皇後娘娘這樣伶牙俐齒,滿口狡辯。”她的目光緊緊地盯着南珊,接着語氣拔高,聲音幽冷,“你究竟是何方妖孽,占據皇後娘娘的身體?”
“小孟太妃在說什麽,本宮聽不明白,什麽妖孽,子不語怪力亂神,皇室中尤其忌諱,小孟太妃慎言。”
“你必是一個孤魂野鬼,就不知陛下知道後,還會不會獨寵于你,你還當不當得了這個皇後娘娘。”
南珊直視她,意味深長地一笑,“小孟太妃說起這些個神鬼怪事,面色不變,如話家常,讓本宮這等深閨婦人驚嘆,心都吓得快要跳出來,小孟太妃卻是見怪不怪的樣子,莫非小孟太妃本就是此等鬼怪,占了孟小姐的身子,所以才會覺得世間也有同類,欲找到同伴?”
孟瑾的瞳孔一縮,“野史中這樣的話本子也不是沒有,臣妾偶爾見過,臣妾自出生便聰敏過人,自小就才情遠播,何來占他人身之事,皇後娘娘就不一樣,前後變化太大,讓人不得不信,若臣妾将此事告之陛下,就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處置你這個孤魂野鬼。”
“小孟太妃真會講笑話,哪裏有這樣神神鬼鬼的話本子,本宮怎麽從未聽說,倒是小孟太妃,總是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若說可疑,太妃才可疑,就憑你作的那些詩詞,哪裏是一個養在深閨中的女子所能領悟得到的,更別說詩詞的風格千奇百變,還有你閨中時住的篷萊閣,本宮從未在哪本書上看到過,世上還有叫篷萊閣的仙山,你将自己比做仙子,依本宮看,妖魔鬼怪還差不多。”南珊看着她神色一變,淡笑,“小孟太妃還是自求多福,世間聰明人多,疑心人也多,萬一被人發現,啧…會被燒死的。”
孟瑾被她最後一句話怪異的話驚得色變,有心膽戰心驚,正要反駁,聽見她又道, “至于本宮,小孟太妃大可以到陛下面前一試,看陛下是相信你,還是當場将你當成妖言惑衆的小人處死,本宮奉勸太妃,人要惜福,不要總妄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否則貪欲未得逞,反倒丢了卿卿性命。”
她轉過身,素色的月白交襟齊胸長裙的裙擺在下面甩出花朵狀,款款地離開,留下一孟瑾呆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随手又摘下一朵花兒,捏在手中,揉得稀爛,扔到地上,再用腳碾幾下。
孟瑾雙目怨毒地盯着走遠的月白色身影,南珊走着,背後若鋒芒直射,心中了然,依舊不緊不慢地走着,直到看不到,孟瑾才不甘心地離開。
不遠處的花叢中,站起一個人,她雙腿抖如篩糠,臉色古怪,又喜又怕,最後将頭上的落葉扯下,朝着孟瑾消失的方向,高深莫測地一笑。
回到側殿中的南珊,對杜嬷嬷耳語幾句,派人死盯孟瑾,若有異動,立即來報,然後将剛才的事情放置腦後,夜間輾轉反側,寬大的塌上只有她一人,顯得空蕩,幾番思量,越發難以入眠,幾日不見夫君,甚是想念,起身上塌,磨墨提筆。
在印花信箋上寫下幾個字。
淩郎吾夫。
轉念一想,将信箋丢入紙簍,重又寫下,親親吾夫。
再三細讀,抿唇偷笑,不知那人見到這個稱呼是何反應。
一日不見,如三秋之久,現三日不見君顏,深感時光緩慢如年,如十年之久,孤枕涼席,玉臂清寒,望見外面皎月如銀,灑入屋內,白茫一片。
思君尤甚,恨不能身披彩霞,踏風破雲,與君共眠。
寫到這,她停筆吹幹信箋,腦中浮現自己男人的清姿逸貌,還有那些個恩愛交頸的畫片,想了想,臉紅了又紅,終是提起筆,又寫道,
佳麗三千,曠空已多日,盼君垂愛,心甚切之!
你的小心肝,楠楠上。
将寫好的信箋筆墨吹開,折成方勝,裝入信封,用火漆将口封往,再将自己的唇塗上口脂,對着封口處印一個大大的唇印。
她一邊做着,一邊偷笑,幻想着他讀過信後的表情,是羞赧還是驚喜,會不會給她回信,做好後,叫杜嬷嬷進來,将信交給她,杜嬷嬷會意,出門後對着空中招下手,一位黑金甲衣的影龍衛
悄無聲息地立在面前,她将信交給他,“皇後娘娘親筆信,務必盡快送到陛下手中。”
黑影接過信,瞬間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