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生

隔日, 誠王要就封,他不敢抗旨,陛下派了人跟着他,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府門外還幾條鬼魅般的人影時不時地出沒,他驚懼憤怒,惱恨這一切都是孟寶昙那女人惹出來的,孟家女…

他陰冷地讓人備下毒酒一杯, 将孟琬叫來,孟琬心中狂喜, 很是裝扮一番,接過他遞過來的酒, 毫不懷疑地喝下。

當真是個蠢貨,他嗤笑。

孟琬酒一喝下,藥效沒有立時上來, 她嬌笑着, 往他身上靠, 突然腹下一痛, 她驚恐地擡頭,就看到他陰狠的笑。

她倒地翻滾幾下,嘴角鼻腔全是血,話都沒有說出一句就咽了氣,誠王用腳踏了她的屍身幾下,才收整行裝, 前往封地。

誠王妃得了失心瘋,殘害親子,罪無可恕,賜白绫三丈,玉諜除名,孟家教女無方,禍及皇嗣,收回爵位,貶為庶人。

聖旨一出,孟家大驚,京中嘩然。

孟家人心惶惶,還不等有所反應,禦林軍便上門查抄,下人全部發賣,主家被集齊在院子裏,一陣兵荒馬亂的抄查,流水般的箱子貼上封條擡出府去,查抄完,清點人數,全家人如喪家之犬一般被趕出來,看着侯府的大門被禦林軍關上,然後貼上白色的封條。

大房老夫人容氏自抄家聖旨下來,就病倒,二房的魏氏符氏加上原來的幾個庶子媳婦都不是省油的燈,趁着大房亂糟糟的時間,順走不少東西,她們妄想将這些東西混出去,可派來抄家的龍衛根本就沒有放過任何一樣東西,連魏氏縫在衣服上的珍珠都派人扯下來。

孟家人真的是只身人出府,半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拿出去。

抄家之事,是由大房的孫女引起,二房的魏氏符氏及其它庶子媳婦最近一直好狠鬥勇,個個都練就一身打架的好本領,這次團結一起,将大房老夫人及夫人包括原侯爺,都狠狠地揍了一頓,大房老夫人一口氣沒上來,咽下去,死了。

二房人多勢衆,就在大路上鬧分家,也不管大房同不同意,這家就分了。

大房人全被打倒在地,狼狽不堪,孟恭人也未能幸免,诰命被奪,人也老得不像樣子,現在她就是孟氏,哪還是什麽诰命夫人,她剛才也被魏氏她們又打又罵的,衣服爛了,花白的頭發散下來,坐在地上,形如老妪。

二房的人揚長而去,很快就有內部矛盾,魏氏和符氏又鬧着分家,從二房分出去另立門戶,魏氏帶着兒子媳婦住進魏家,符氏的娘家還在朝中為官,誠王就封,聽說孟側妃一起跟去,符氏還歡喜着,孰不知,孟琬的早就被草席裹着棄在亂葬崗,符家人看風向就知孟家已經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鼓動符氏和離,一個月後,符氏和離歸家。

孟三爺幹脆扶正萬姨娘,帶着兒子孟琨和孟珞連夜離京,不知去向。

正陽宮內,南珊正在詢問杜嬷嬷,當日出事,是誰将她喚出去,又是所為何事,怎麽就那麽湊巧。

杜嬷嬷道,“回娘娘,奴婢千該萬死,那天喚奴婢出去的小太監是虎大爺院子裏的,萬福說虎大爺又開始不吃不喝,太醫也不知道是何原因。”

“什麽,虎兒又病了。”

南珊急急地趕到,大虎兒卧在低塌上,耷拉着大腦袋,無精打彩的,見到她,眼睛一亮,又低下頭去。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大虎嗚咽一聲,将頭靠過來,她摟着,心裏說不出的難過。

她詢問,“大虎這個樣子有幾天了?”

萬福走過來,正要屈身回答,大虎沖着她吼一聲,萬福退回去,有些委屈,“皇後娘娘,虎大爺不喜歡奴婢近身,這些日子,都是千喜照料的。”

南珊眉心皺起,望向千喜,千喜語氣擔憂,“回娘娘,虎大爺這些日子确實是奴婢照料的,奴婢也不知為何,它突然就不想吃東西,太醫看過找不出原因,娘娘可還記得,前段時間,虎大爺也有過一次這樣的情形。”

她這一說,南珊就想起,那次大虎也是這樣,沒有精神,對什麽事情都提不起勁,太醫束手無策,後來它自己就好了。

“你将樊太醫叫來。”

千喜出去請太醫,不一會兒,樊太醫提着醫箱進來。

“臣見過皇後娘娘。”

“免禮,你過來幫大虎看一下,其它的太醫看過,瞧不出什麽毛病,可它不吃不喝的,又沒有精氣神,本宮着實擔心。”

“是,娘娘。”

樊太醫戴上布套,細細地将大虎口鼻耳朵,四肢腹部全部一樣看過摸過,半晌,“回禀娘娘,臣無能,也看不出虎大爺所犯何病,會不會是季節轉換,它覺得不适所致?”

“好,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樊太醫離去後,南珊讓千喜萬福也退下去,她看着大虎,“你是不是又覺得宮裏悶,很久沒有出門,不如我帶你出去走走吧。”

大虎低沉地吼一聲。

她讓人将大虎擡進馬車,讓人等皇帝下朝後,告之一聲,然後帶着它出了宮,馬車行駛在街頭,街上小販的叫賣聲,有賣糖人的,還有賣沒糕的,夾雜着行人的說話聲,不絕于耳,大虎豎起耳朵,似乎很感興趣。

“喜歡聽這樣的聲音,對不對,聽起來還真熱鬧。”

大虎低吼一下,算是回答。

她小心地掀起一角簾子,讓大虎趴着看外面,命人買來一些小吃,将糖人放到大虎的嘴邊,“舔一下,很甜的。”

大虎乖巧地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咂巴一下嘴,确實很甜。

它又不敢興趣地轉過頭,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

馬車行至德勇侯府,她一下馬車,就見侯府的牆外的角落裏似乎有一個人影,看到她,人影飛奔過來。

原來是孟瑛。

她穿得很單薄,人也瘦得一陣風都能吹倒,跪下來,外面不知是誰送的鬥篷,與裏面的舊衣裙很是不搭,她擡頭欣喜地望着南珊,“皇後娘娘,婢妾可算是見到娘娘了。”

“你怎麽在這裏?”

“娘娘,婢妾最近日日候在這裏,就是想見娘娘一面。”

南珊平靜地看着她,她的手似乎長了一些凍瘡,縮在袖子中,這天寒地凍的,天天天守在這裏,要幹什麽?

“你有何事,就直說吧。”

孟瑛深吸一口氣,等了許多日,終于能見到南珊,成敗在此一舉,若還不能讓兒子入皇後的眼,她在家中的日子就更加不堪,自淩重書貶為庶人後,家中常姨娘便得了勢,連正室韓氏都要避其鋒芒。

兒子生下就被韓氏抱走,她的日子難過,淩重書根本不管,若不是傳出皇後不能生養的消息,夫君覺得她還有用處,臉色才好起來,讓她走德勇侯夫人的路子。

誰知丁氏剛開始還同情她,後來不知為何,直接告訴她,讓她不要再來,她不甘,姨娘在孟府,連飯都吃不飽,魏氏根本不會管她,她的親爹,也從未派人看過她,她沒有依靠,沒有退路,夫君也天天趕她出門,讓她無論如何也要見到皇後,她只好天天守在這裏,天氣太冷,韓氏得了她的兒子,對她早就冷淡,哪會管她死活,心裏怕是還巴不得她死掉,這樣兒子就會只想着嫡母,明知天寒地凍的,還不給她準備厚衣服,身上的鬥篷還是丁氏派人送出來的。

好不容易等到南珊現身,說什麽也要抓住這個機會,“娘娘,婢妾冒範,婢妾有一子,聰明可愛,娘娘若是見了定會滿意,婢妾自知身份低賤,若他能伴在娘娘身邊,婢妾發誓永不和他相見,娘娘……”

她的頭在地上叩着,很快滲出血來。

“你的兒子,是你的兒子,與本宮何幹,本宮為何要将他帶在身邊,孟姨娘以後切莫在侯府門口等着,侯府中可沒有孟姨娘的親人。”

“娘娘…婢妾是好心,娘娘…他是淩家的骨血,最為合适不過。”

南珊擡腳越過她,對着侯府門口的守衛吩咐,“下次侯府門口再有這些來歷不明的人,一律趕走。”

“遵旨。”幾個侍衛将孟瑛驅走,孟瑛高聲叫着,“娘娘,婢妾真的是誠心的…絕不會再見他。”

南珊沒有回頭,孟家人,她再也不想看到。

淩家骨血,皇宮之中,哪裏還有淩家的骨血,若有,也不會是在這裏。

丁氏見到他們吃了一驚,這寒風蕭瑟的,怎麽不派人知會一聲就來了,大虎撩起眼皮看她一眼,算是打招呼。

“娘,以後孟瑛再來,你讓人将她趕走。”

“好,娘知道了,也是娘心軟,見她可憐,穿得又單薄,讓人給她送了一件鬥篷。”

“人的欲念無止境,她眼下落魄,自然會念你的好,等她目的達成,怕是就不會滿足于那一些恩情,恩将仇報的事情,自古有之。”

“是,”丁氏低下頭去,暗想以後可不能再心軟。

屋內,早已燒好爐子,倒也不冷,她走進自己未出閣時的閨房,裏面陳設都沒有變,桌上連半點灰塵也沒有,丁氏笑道,“娘想着,說不定你哪天就會回來小住,派人天天打掃着。”

“多謝娘了,我在這休息一會。”

丁氏看見太監們将大虎擡進來,“大虎怎麽瞧着沒精神?”

“它最近有些厭食,我帶它出來散散心。”

大虎被放到塌上,她靠坐在身邊,丁氏見她眼有倦色,輕輕關門出去,她靜靜地陪着大虎,大虎眼皮耷拉着,就要睡過去,她靠在它的身上,輕撫着它的毛發,“睡吧,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了,就會發現,世間多美好,還有好多東西沒有吃過,就又會想吃東西了。”

大虎乖順地低吼一聲,聽話地閉上眼睛,她感受着它的體溫,見它睡着,慢慢也跟着睡過去。

夢中,她仿佛回到了前世的家,屋內擺設依舊,連關着她的房間上的鎖都還在,房間的牆壁上,還有一個洞口,那是媽媽每天給她遞飯的地方,這間房子,她被關在裏面六七年,那些年,是怎麽過來的呢,她怎麽都有些想不起來。

她慢慢走過去,像多年前一樣,坐在沙發上,看着熟悉的家,茶幾上的玻璃板下還壓着她的照片,那是她大學畢業時照的,照片中的她,神彩飛揚,透着對世間的熱愛。

記得媽媽在她畢業那天,還流了淚,是欣喜的淚。

媽媽呢,她去了哪裏?她四下張望着,也沒有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自小,她是媽媽的驕傲,父母早就離異,是媽媽獨自撫養她,她乖巧聽話,沒有早戀,不愛在外玩,媽媽逢人就說,女兒懂事。

後來呢,是什麽時候開始,對她引以為傲的媽媽臉上再也沒有笑容,全是愁苦。

她的淚湧下來,手捂着臉,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

門外,清脆的腳步聲響起,一個小小的瘦弱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有着一雙濕漉漉的眼睛,就那樣看着她,她這次看清了他的長相,精致的五官,讓人過目不望,她驚訝地睜大眼,他長得真像淩霄。

這是不是她的寶寶?

她狂喜,小人兒眼中泛着歡喜,飛奔進她的懷中,她緊緊地抱着他瘦瘦的身子,痛哭出聲。

小人兒貼進她的耳邊,軟糯的童音,“媽媽。”

她的淚湧得更洶,将他抱得更緊,她張了張嘴,想要喊,我的寶寶,媽媽終于見到你了。

嘴裏鹹鹹的,她卻覺得無比的甘甜,猛然眼睛睜開,屋頂上的雕梁畫棟提醒她,剛才不過是在做夢,她用手一抹臉,全是淚痕,轉頭看一下身邊的大虎,大虎雙眼緊閉,嘴角似乎還有一絲笑意,卻再也沒有灼熱的呼吸。

她心一驚,顫抖着探它鼻息,顯然,大虎已經死去,它的身體溫軟,應是剛死不久。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冷面黑袍的男子帶着一身的風寒,她擡起頭,淚流滿面。

他俯身一探,大虎已經死去,他緊緊地抱着她,她扒在他的懷中,痛哭失聲,丁氏等人聽到哭聲,齊齊站在門口,不知發生何事。

半晌,她哭得眼腫如桃,低聲道,“塵歸塵,土歸土,夫君,它肯定懷念山林,你将他葬回山林吧,也算落葉歸根。”

“好。”

淩重華派人送她回宮,她有些蔫蔫地跟丁氏他們告別,丁氏等人略有些不解,大虎不過是頭養着的畜生,它死去女兒為何如此傷心,陛下也冷着臉。

南珊什麽話也不想說,坐在馬車中,車轱辘響起,駛回宮中,經過長街,賣糖人的叫聲依舊響起,就在不久前,大虎還陪着她,舔過糖人,不過短短兩個時辰,就陰陽兩隔。

她靠在軟墊上,閉上眼睛,又浮現起夢中的那個孩子,他的眼睛和前世裏從門縫中見過的那個孩子重疊在一起,她猛然坐起身。

正林,那個孩子叫正林。

只聽過一遍的名字,她卻記得清清楚楚。

是什麽正,什麽林,她姓鄭,他姓淩。

那個孩子是誰的孩子?

夢裏,他叫她媽媽,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寶寶!

她的心似要跳出胸腔一般,悔恨交加,若是前世,自己能出門一探究竟,是不是就能認出自己的孩子。

媽媽先是騙她說孩子死了,後來又告訴她,一切都是妄想症。

她痛苦地埋在雙手中,是她的錯,全是她的錯。

淩重華獨自一人帶着大虎,冒着寒風策馬奔向山林,山林的深谷中,樹葉早已凋零,安寂冷清,分外蕭條,那無人的墳茔,孤單地立着,他将大虎葬在自己的身邊。

高高的墳包,新土還散發着泥的氣息,一人一虎,相伴而塚。

當年,就是在自己的屍骨旁,發現的它,如今它重又回到這裏,也算始終。

他靜立在兩座墳茔前,神色哀痛,生老病死,他從來看得很淡,上一世失去她的痛苦,仿佛又重新來一次,風蕭蕭,卷起他的大氅,遺世獨立。

日頭已經落到山谷的另一邊,山谷中陰冷起來,時辰不早,他轉過身,再看一眼墳茔,欲将離去。

突然,他似乎聽到一點微不可聞的動靜,好像從小木屋裏傳來,他慢慢地走過去,腳踩在滿是枯葉的地上,卻沒有半點聲響。

推開木屋的門,木屋內的木床上,睡着一個孩童。

那是個男孩,約五六歲的樣子,有些瘦,眼睛閉着,長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陰影,光潔的額頭,短短的發。

他的心狂跳着,這個孩子,是誰?怎麽長得這麽像自己,前世的自己。

他輕輕地走近,能聽見孩子均勻的呼吸,他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摸,孩子受到觸碰,眼睛睜開來,黑眸濕漉漉的,帶着欣喜,孺幕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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