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賜死

殿內的南珊站起來, 居高臨下地看着跪着的孟寶昙,孟寶昙擡起頭,仰望着她,越發覺得她的鳳袍步搖刺目, 明明臉上全是淚痕,眼中卻無半點悲傷,甚至挑釁地看着她,她悲憫地看着對方懷中的孩子, 了無生息,似真的睡着一般。

她閉下眼睛, 眶中略有濕意,誠王兩口子真是的是好算計, 舍去一個親生的傻兒子,來謀取次子過繼,若她不同意, 那麽就幹脆破釜沉舟, 她一個手弑親侄的皇後, 不處死, 也難逃幽禁冷宮,若陛下執意包庇她,那麽誠王正好可以讓天下人知道,新帝只是一個沉迷女色,置江山血統于不顧,這樣的人如何能再當天下之主。

若陛下不包庇她, 那麽她是死是幽禁,都不可能再生下皇子,陛下無子,以陛下和德正帝一般的性情,必然不會再繼後娶妃,百年之後,這江山還會落到他們兒子的手中。

這步棋,真是進可攻,退可守,當真百無一失,親手掐死親子,孟寶昙此人,手段令人發指,已不足以用蛇蠍之心來形容。

“誠王妃,人在做,天在看,本宮問心無愧。”說完她走出殿外,對杜嬷嬷道,“去請樊太醫,放誠王進來。”

又看向宮外,“影龍衛何在。”

只見幾條人影,如樹葉一般落在殿外,将放進來的誠王駭一跳。

影龍衛守着殿外,不讓人進去,誠王大喊,“王妃,發生何事,為何本王在外面聽見你的哭聲。”

孟寶昙抱着孩子想要跑出來,被影龍衛們攔在門口,她淚流滿面,傷心欲絕,“殿下,是臣妾的罪,沒有保護好咱們的孩子。”

誠王一臉焦急,“怎麽了,晔哥兒怎麽了?”

孟寶昙的哭聲痛不欲生,跪在地上,哽咽道,“王爺,我們的晔哥兒…死了。”

“什麽,怎麽會這樣,你進宮請安,晔哥兒怎麽會死?是誰,是誰害的晔哥兒。”

孟寶昙淚眼恨恨地看着南珊,誠王面露驚訝,将信将疑,“王妃,你什麽意思,難道是皇後?不可能,皇後怎麽會害死咱們的晔兒,她可是晔兒的皇伯母。”

“王爺,是臣妾的錯,是臣妾的錯。”孟寶昙抱着兒子,哭得傷心欲絕。

誠王不敢置信地看着南珊,她不躲不避,直視着他,他痛苦地吼着,“為什麽?皇後娘娘告訴臣弟,究竟是為什麽,難道就是因為皇後您自己不能生養,就嫉妒他人,甚至不顧人倫地奪去晔兒的命!”

她涼涼地站在殿中,冷冷地看着他,無動于衷地看着這對夫妻自編自演。

不一會兒,樊太醫急匆匆地提着醫箱過來。

影龍衛将淩晔從孟寶昙的懷中搶過來,孟寶昙死抓着不放手,但哪能敵龍衛,很快淩晔就被放到樊太醫的面前。

樊太醫雙手戴上面套,先探鼻息,再解開孩子的衣服,用銀針刺穴,半晌,沒有任何反應,他對着南珊搖下頭,南珊眼有悲怆,怒視着孟寶昙。

誠王吼叫,“皇後娘娘,臣弟對陛下忠心不二,甘願将兒子過繼給您,為何您還要下此狠手,掐死臣弟的兒子。”

南珊深吸一口氣,看着他,眼裏一片寒意,“誠王莫非是千裏眼不成,什麽時候看到晔哥兒是被人掐死的,你一直在外面,如何得知殿內的情形,又沒有人告訴你晔哥兒的死因,你又是從何處得知的。”

誠王一噎,下意識地看向孟寶昙,孟寶昙高聲尖叫,“皇後娘娘,臣妾答應你,以後所生的孩子都過繼到您的名下,再也不敢不從,求您放過我們,放過我們的孩子。”

“王妃,本王已經同意過繼,為何你要反對,看你将皇後娘娘惹怒,才招的禍事。”

“王爺,都怨臣妾,是臣妾心中不舍,天下哪個做母親的,會狠心将自己的孩子送給他人,臣妾不過是委婉地向皇後娘娘表示不舍,娘娘讓臣妾将晔哥兒抱過去,誰知道她抱着,突然就掐晔哥兒的脖子,可憐的晔哥兒,還在睡夢中就丢了性命,都是臣妾的錯。”

樊太醫脫下手中的布套,不經意地掃過南珊的手,開口道,“小皇孫确實是被人掐死的。”

這下孟寶昙哭得更大聲。

南珊靜立着,冷眼看着這對無恥的夫妻倆,天下還有這樣的女人,為了權勢私欲,對自己的骨肉都可以狠下殺手。

正陽宮的動靜不少,太上皇很快驚聞,大孟太妃邊哭邊撲進來,“晔哥兒,本宮的晔哥兒,是誰如此歹毒,居然連你這麽小的孩子都不放過。”

太上皇的身體搖了幾下,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了無生機的小嬰兒。

他的目光含刺,直直地射向南珊,南珊站得筆挺,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家人。

誠王惡狠狠地盯着南珊,“皇後,您獨占陛下,又不能生養,今日又掐死臣的兒子,臣的兒子是淩家的血脈,臣問娘娘,您如此處心積慮,斷我們淩家香火,意欲何為?”

大孟太妃凄厲地叫起來,“紅顏禍水,這女人是想禍害淩室皇族,”她轉身跪在太上皇的面前,“陛下,求您做主,妖女禍國,殘害皇孫。”

誠王也跪下來,“父皇,您要為兒臣做主,為晔哥兒做主。”

殿外,黑金龍袍的男子如飛一般地欺到身前,一腳踢在他的胸前,他應聲倒地。

太上皇怒斥,“華兒,你這是做什麽,煥兒說得對,南氏貴為一國之後,不能生養,還殘害皇孫,罪該萬死。”

淩重華冷冷地看着他,“朕看誰敢?”

太上皇語氣不穩,“怎麽,事到如今,你還想包庇這妖後不成?”

南珊看到他現身,心穩下來,樊太醫上前,小聲低語幾句,她心中有數,開口道,“太上皇對兒臣左一個妖女,右一個妖後的,兒臣不服,剛才殿中只有兒臣與誠王妃兩人,誠王妃指認兒臣是掐死皇孫的兇手,那兒臣也可以說,皇孫是誠王妃殺死的。”

孟寶昙淚流滿面地擡起頭,“皇後娘娘,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妾是皇孫的親娘,怎麽會害死自己的孩子。”

大孟太妃恨意難消,“皇後娘娘,您做下惡事,還血口噴人,太上皇,您聽聽,紅口白牙,朗朗乾坤之下,竟有人如此歪事實,求您做主啊!”

太上皇大怒,“南氏,皇孫是誠王妃親生,她如何會自己殺害自己的兒子,你莫要再狡辯。”

南珊對上他的眼,死死地盯着,“自古以來,人們常說虎毒不食子,太上皇可知道,即便是弱小溫和的兔子,産下幼兔後,若其中有一只幼兔有殘或是有病證,它就會毫不留情是将幼兔吃掉,以保證自己的孩子都是健康的,誠王妃看起來就如一只溫柔的兔子,謙和又溫婉,可小皇生卻是一個先天不足的孩子,又怎麽可能會讓這樣的孩子,存活在這世間。”

“你胡說,血口噴人,皇後娘娘,你說的全是假的,太上皇,您明鑒,您不是常誇晔兒沉穩大氣,氣勢不凡,又怎麽可能是先天不足之人,臣妾自認為對晔兒疼愛無比,又怎麽可能害死自己的孩子,太上皇,您一定要為晔兒洗冤。”

太上皇有些驚疑,他自得了四位新太妃後,已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晔哥兒,細細回想晔哥兒以往的樣子,覺得跟其它的孩子就是不同,他有些拿不準。

南珊走上前一步,“太上皇,請您仔細想想,晔哥兒平日裏的表現,是否和其它的嬰孩不同,尋常的嬰兒,三月起就會對別人的說話有興趣,眼神靈動,對萬物充滿好奇,而不是滞呆着不動,任誰逗弄都不笑。”

太上皇被她一說,在心中将晔哥兒與栾貴太妃所出的顯兒相比較,越比越覺得不對。

南珊見他有些松動,又進言,“太上皇,誠王妃正是知道晔哥兒先天不足,才狠心嫁禍兒臣,兒臣有法子證明,小皇孫不是兒臣掐死的,而是另有其人。”

“哦,你怎麽證明。”

她朝樊太醫遞個眼色,樊太醫上前,“微臣見過太上皇,剛才微臣替小皇孫細細查驗過,小皇孫确實是被人掐死的無疑,可是他的脖子處卻有深深的指甲印,左側一個深深的指甲掐出的印跡,應是兇手用右手掐死的皇孫,想必兇手留有長長的指甲,心急使勁之下,留下指痕。”

樊太醫将小皇孫抱起來,拉開他的衣襟,脖子上一個深深的指甲印,清晰可見。

南珊伸出自己的雙手,指甲修得齊齊的,粉嫩光滑,無半點尖銳之處。

太上皇将目光投向孟寶昙,孟寶昙的手不自覺地往袖子裏縮,杜嬷嬷一個大步上前,将她的右手捉起來,修剪得漂亮的長指甲暴露在衆人的眼前,大拇指的縫中,還有一點皮肉。

“你……”太上皇又驚又懼。

“誠王妃,你還有什麽好講。”

誠王之前被淩重華踢倒在地,半天爬不起身,見事情不妙,掙紮着起來,一巴掌打在孟寶昙的臉上,“毒婦,本王對你不薄,你怎麽敢殘害淩家的子孫,本王真是看錯你。”

孟寶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昨夜他們夫婦商量好的,晔兒有癡症,她确認再次懷上男胎後,才敢對他坦白,然後将自己的計劃告之,他思量半晌,點頭同意。

入宮前,就給晔哥兒喂了藥,讓他睡着,為在時辰上接近,進正陽宮前,她抱着他,用寬大的鬥篷做掩護,一只手伸到他的脖子處,将他掐死在睡夢中。

親手掐死自己的孩子,她的心裏并不是沒有一絲痛苦,所以她心慌之下,根本就忘記指甲一事。

事情敗露,這男人就将她當成棄子,她的眼神刺得誠王驚慌,他心一狠,一腳踢在她的身上,正好是對着腹部,孟寶昙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喊疼,不一會兒,鮮血浸透她的儒裙。

看情形,應是小産無疑。

太上皇抖着手,怒吼,“毒婦,殘害皇嗣處死,賜白绫。”

孟寶昙掙紮着起來,看着血不斷地從身底下湧出來,她瘋狂地大笑起來,宮女們上前拖她。

她甩開宮女的手,指着南珊,“皇後,哈哈…本宮才是皇後,你們還不快來跪拜皇後,快來啊,哈哈…平身。”

她眼光煥散,狀若瘋癫,被人拖着走出正陽宮,血跡一直在她的身下延伸。

随後被關進一間屋子,當下就有太監送來白绫,她拼命搖頭,抵死不從,杜嬷嬷對幾個太監一使眼色,幾人将她舉抱起,挂在系好的白绫上,淩空的腳胡亂地蹬着。

約半柱香的時辰,慢慢地停止動彈,杜嬷嬷親試鼻息,确認人真的咽氣,才讓人将屍體擡下去處置。

正陽宮內,誠王跪着爬到淩重華的面前,“陛下,臣弟該死,不識毒婦真面目,差點錯怪皇後娘娘,求陛下責罰。”

淩重華眼中無半點情緒,“你确實該死。”

誠王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一個響頭,只聽見耳邊是帝王冰冷的聲音,“昔年,德正帝登基,其餘四位皇子封王,被送出京,禁锢在封地,永世不得出,淩朝才有這幾十年的平靜。”

他的話,讓太上皇也是一驚,是啊,若不是德正帝雷霆手段,自己哪能安穩做這些年的帝王。

淩重華冰冷的眼睨着跪着的誠王和立着的太上皇,“自古皇室相殘是禍國主要的罪因,西北暮山郡,倒一個好去處,誠王,你即日起程前往封地。”

“陛下,”誠王驚叫,西北暮山苦寒之地,人們好食生肉喝熱血,人跡稀少,自古以來都鮮有人踏足,讓他去那裏就封,皇兄這是根本就是熬死他。

“怎麽,誠王想抗旨不成?”

“臣弟不敢,臣弟…”誠王又哀求的眼神看向太上皇,太上皇出聲,“華兒,西北暮山非人之地,煥兒怕有不适…”

“知難勇上,不畏苦寒,方能堅定意志,成大器,而不是被女人拖累,朕一片苦心,望太上皇體諒。”他垂眸,又道,“孟家奪爵,貶為庶人,家産充公,男丁三代不能科舉,不能為官,女子世代不能嫁入官家,不許入宮。”

南珊不經意地掃過臉色煞白的大孟太妃,對太上皇道, “太上皇,大孟太妃也是孟家女…”

太上皇厭棄地看一眼驚慌失措的大孟太妃,大孟太妃連連後退,太上皇不想多看她一眼,“幽禁冷宮,終身不得出。”

“遵太上皇旨意。”

大孟太妃被帶到冷宮,門被死死地從外面鎖住,她心如死灰是瞪着房頂,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然後又大哭起來,守在外面的宮女心驚,這大孟太妃,莫不是瘋了。

宮人将此事上報南珊,南珊正處理後事,聞言垂眸,“她真瘋也好,假瘋也好,不必理會。”

大孟太妃被幽禁冷宮後,南珊思量着孟寶昙的舉動,一個連親生兒子都敢動手的人,其心之毒,恐怕自己被人下藥一事,也有她的一份,心念一動,将以往侍候大孟太妃的宮女太監關起來一審,倒是有件事情引起她的注意。

有個宮女道,前段時間誠王妃每回進宮,都會為小皇孫帶幾身衣服,這本沒什麽奇怪的,小孩子不經意中就會将屎尿弄在身上,備上換洗的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其中總會有一套衣服和皇孫進宮裏穿的一模一樣。

南珊心驚,憶起前段時間,孟寶昙每回進宮請安時,不止一次地抱着淩晔,想讓她逗弄,她一直警剔着,從來不碰淩晔,只有一回,她敷衍般地輕拍了一下淩晔,後來她記得,孟寶昙告退後,她從點心碟子裏捏起一塊點心,吃下去。

是不是孟寶昙日日将藥灑在淩晔的身上,就是為了讓她中招。

心思缜密,常人難及。

她冷着臉,帶上影龍衛來到冷宮,一日不見,大孟太妃瘦如枯槁,看到她如瘋了一般地大笑。

“你們是不是将那藥灑在淩晔的身上。”

大孟太妃停止笑,“皇後娘娘心思敏捷,這麽快就猜出來,真是讓人小瞧了,終身幽禁,哈哈…不過也值,你将一生無子,看你還能得意到幾時?”

這個瘋子。

“你們将藥一直下在淩晔身上時,是否早就從未想過會讓他活着。”

“當然,我們早就知道他是個傻子,你都能看出來,我們日常對着他,哪裏會看不出來,寶昙每回進宮都要給你請安,你心中是不是還得意着,哈哈…我們将那不孕藥灑在晔兒身子靠向外面的一側,這樣對寶昙自己并無害處,要不然,她怎麽還能重懷一胎,能用一個傻子算計你,劃算得很,只不過,功虧一篑。”

“你們真是枉為人,本宮還是太過仁慈,你們這種人,就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你不能殺我,太上皇都沒有處置我,你憑什麽?”

南珊冷冷地看着她,“憑什麽,就憑本宮是皇後,本宮想要你幾時死,你就得幾時死。”

“你敢,妖後,你不得好死……”

南珊走出門外,後面還能聽到那瘋狂的罵聲,突然罵聲嘎然而止,南珊沒有回頭,

屋內的大孟太妃慢慢地倒下去,頭滾落到一邊,睜着眼,死不瞑目。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