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文)

“這是愛的毆打!”

“大哥,你清醒一點兒……”

“你看看前兩天他還對我愛答不理,今天就進階成打是親罵是愛了——四舍五入就是我們在好兄弟的道路上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懂不懂?”

“……”

“你不懂?那我給你講一下……算了吧,對你這種單身狗,這題還是太超綱,我和我同桌的社會主義兄弟情不是你能理解得了的。”

“大哥,那個……”

“我懂,我都懂,我們這麽優秀的兩個帥哥天天在教室的最前方相親相愛,你們為自己身旁冷冰冰的空氣感到心酸是很正常的。但是光把自己關在學習的牢籠裏是沒有前途的兄弟,我們要放飛自我,樂觀生活!你看我同桌,就是勇于改變自我,勇敢地走出了黑暗的小世界,這才遇到了你大哥我這麽英俊潇灑、風趣幽默的……”

杜栩的聲音感情豐富,朝氣蓬勃,飽含對美好生活的期望,去參加朗誦比賽說不定能拿塊金牌。

“等等,大哥你先聽我說……”

“你有什麽想說的?我先跟你說……”

馮卓林受不了了,一把捂住他的嘴:“大哥,你看看你身後。”

杜栩一回頭,虞瑜正站在教室門口,不知道聽了多久。

四中為了方便高層的學生,設了兩個醫務室,其中一個就在他們下面一層樓。虞瑜這一來一回簡直跑出了自己長跑成績的巅峰——他發誓就連中考體測他都沒跑這麽快過。可還沒進門就聽見杜栩飽含感情的激情演講,他靠在門口聽那個神經病越說越離譜:

“……我們這麽優秀的兩個帥哥天天在教室的最前方相親相愛,你們為自己身旁冷冰冰的空氣感到心酸是很正常的……”

誰他媽和你相親相愛了?!虞瑜把咆哮的河東獅關回心裏,俊秀的臉上面無表情,繼續站在那裏聽杜栩鬼扯。

可惜後面杜栩還想怎麽扯是聽不到了——他小弟冒着死亡的風險捂住他的嘴,讓杜栩終于發現被他單方面宣布兄弟情的正主就在自己身後。

杜栩幹笑兩聲:“呃、虞瑜啊,那個、我……呃,你走路怎麽沒聲啊?”

虞瑜深吸一口氣,舉起手裏的紗布就往杜栩腦門砸。

有些人,你越對他感到愧疚,他就越蹬鼻子上臉。

——簡而言之,就是天生欠揍、五行缺打。

現實沒有給杜栩頒塊金牌,而是給了他滿眼的金星。

深藏功與名的馮卓林趁沒人注意渺小的他,貓腰溜回自己的座位,和同桌捂着嘴嗤嗤直笑。

“嘶你輕點……啊……”

前排的同學們麻木地在草稿紙上寫寫算算,努力忽略那不看內容就可以當十八禁廣播劇聽的聲音。

杜栩一邊享受學神親手上藥的待遇,一邊還時不時哼哼兩聲掩蓋自己得意忘形的笑容,這一系列面部運動的結果就是他整張臉扭得跟抽筋似的。

虞瑜對着杜栩扭曲的表情,臉上複雜的神情用四個字概括一下就是“你智障嗎”。

馮卓林遠遠看了一眼那慘不忍睹的現場,捂住自己的眼睛,覺得他大哥能平安活這麽多年實在是太不容易了。虞大神剛才只丢了紗布,都沒把紅花油瓶子直接砸你頭上,你還感覺不到他有多愛你嗎?

虞瑜貼上最後一塊膠布,又在紗布塊正中用力按了按,滿意地看着杜栩間歇性抽筋的臉終于統一了表情。他收拾了多餘的紗布和膠帶,蓋好紅花油的蓋子,準備給校醫送回去。

見虞瑜要走,杜栩趕緊拉住他的胳膊:“哎,你去哪?”

“送回去。”

杜栩眼睛一轉,突然捂着腦門趴到桌子上:“哎喲疼啊——我要疼死了——我要殘廢了——哎我說你這人,怎麽這麽不負責任呢?”

“……那你想怎麽樣?”

杜栩理直氣壯:“你打我了,就得對我負責!”

打了你,又不是睡了你,負責個屁啊!

虞瑜深吸一口氣,警告自己在學校打架是要被處分的。于是他忍辱負重地提起杜栩的後領:“那你和我一起去。”

杜栩馬上不殘了也不疼了,跳起來拉着虞瑜就走,腳下生風,行動起來比虞瑜這個“健全人”還敏捷,完全看不出來剛才發出非人類嚎叫的是哪位仁兄。

虞瑜咬牙。

算了,不和“傷員”一般見識。

他掙開杜栩的手,快步走到前面,杜栩也不勉強,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後,有一下沒一下地踩他的影子玩,“同桌,你就這麽不樂意讓我給你當護花使者嗎?你說你這麽帥萬一遇上攔路的女流氓呢?別以為省重點就沒有流氓,你看看我們班那個……”

虞瑜打斷他:“你不是對醫務室有心理陰影嗎?”

“是對醫務室的老師有心理陰影。”杜栩嚴肅地糾正他:“醫務室我還是很喜歡的,有床能躺着,翹課偷懶的最佳去處。”

“……”

傍晚的陽光是漂亮的橙紅色,從玻璃透進來,給少年柔軟的發絲鍍上一層暖色的邊,細小的灰塵飄在空中,被人走動時帶起的氣流沖散,沒過多久又頑強地聚攏到一起,圍繞在兩人身側。

杜栩雙手揣在兜裏,盯着一小粒在虞瑜發間跳躍的灰塵出神。

這他媽是活的太太啊!

耽美杠把子、RPG王者“北冥有魚”在三次元居然是個悶葫蘆!

不過就算是悶葫蘆,人家也是美少年型號的悶葫蘆,依舊賞心悅目。

怎麽辦,好像有點萌哎。

但杜栩很好奇虞瑜這堪比精神分裂的反差到底是怎麽來的,他還記得返校那天第一次見面,虞瑜分明是個秒懂黃色廢料的“同類中人”。

拐過一個轉角,陽光消失了,那粒灰塵也消失了,但杜栩知道它還在那裏,只是看不見了。

杜栩突然開口:“同桌,你每天都這樣,不覺得悶嗎?”

虞瑜放慢了腳步。

“總一個人呆着,自己吃飯、自己上下學,體育課也在教室寫作業,平時都不和人聊天……”杜栩知道他在聽,也跟着放慢腳步,他盯着虞瑜的背影,“不無聊嗎?”

不無聊嗎?虞瑜也在問自己。

廢話,當然無聊。

但他已經習慣了那層名為“網絡”的保護膜,在現實裏和人交往總是缺少安全感。初中的時候他單方面認為的“好朋友”當着他面說相信他,一轉身就和別人編排自己。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誰知道第三次付出信任會帶來什麽後果?

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虞瑜咽回去。

“不無聊,我喜歡。”

又上了一段樓梯,走廊盡頭已經可以看到醫務室的門。虞瑜沒有開口的打算,杜栩抓耳撓腮,也想不到還有什麽話題可聊,總不能說“我就是和你每天一起哈哈哈的那個沙雕世界第一大帥比”吧?

很明顯,虞瑜不想讓現實裏認識的人知道他在網上的另一面。

直到送完東西回教室,兩人都沒再說話。

高二九班。

班裏的兩股泥石流一離開,空氣裏馬上充滿了快活的因子,女生們兩眼放光地圍到馮卓林身邊,就差一人捧個小本本記錄八卦了。

馮卓林自出生以來第一次被這麽多女生包圍,幸福得簡直要飄上天——別管是因為什麽,先讓他享受一下人生贏家的錯覺。

就連幾個班幹部都帶頭違反紀律,湊過來打聽八卦。

九班的班幹部是開學第一天同學們自己評選出來的,那天有杜栩突然狂笑,其他同學雖然不知道緣由,但小強主任菜葉般的臉色也值得他們開心一刻。

——法不責衆的知識點就是要用在關鍵時刻。

吳曉強大發慈悲放過九班後,靠門的男生确定他走遠了,發出警報解除的信號,他本人扭頭隔着兩組同學對杜栩豎起大拇指:“杜大帥牛逼!簡直是不畏強權的典範!”

杜栩拱手:“過獎過獎,實話實說而已。”

坐在男生後面的同學捅了捅他的後背:“哥們兒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不錯啊,走路基本沒聲音的小強主任都被你發現了。”

男生一撩劉海:“那必須的,好歹我也做過一年班長,時刻牢記為人民服務的使命……”

“兄弟當過班長?難怪啊,看着就一表人才。”杜栩眼睛一亮,“哎,說起來李微讓我們自己選班幹部,趁着自習選出來得了。”

他的提議得到了全票通過。

給全班同學通風報信的男生叫李楠,因為擁有靈敏的“小強探測雷達”被委以班長的重任,副班長的位置給了返校時為同學分發課本的女生鄭淼,文藝委員和宣傳委員之類的活向來都是女生的活,體育委員毫無疑問給了班裏唯一一個體特生杜栩,而各科課代表的位置被他們體貼地空了出來,留給任課老師們自己挑選。

唯一一個讓人糾結的職位是學習委員。

他們班級成績最好的,除了虞瑜就是一個叫莊何的男生。莊何成績也在年級前十,屬于比較穩定的努力派,讓他來做學委不會有人反對,莊何本人卻不好意思接這活,他朝第一排努努嘴,全班跟着一起看過去。

虞瑜高一的同學沒有和他分到一個班的,不懼冷空氣和他搭話的杜栩被全班同學寄予厚望,瘋狂使用眼神暗示,請他問問這位學神願不願意擔當學委一職。

杜栩看了看旁邊,虞瑜依舊戴着耳機給游戲攻略做筆記,半本語文書厚的雜志已經快翻完了。

比起做老師心尖上的乖寶寶,他大概更願意窩在一邊看游戲攻略或者科幻小說,心安理得地當一個“問題學神”。

背負着三十幾個人期望的杜栩勇敢地伸出手,碰了碰虞瑜的胳膊,“同桌,你想當學習委員嗎?”

“我不合适。”虞瑜摘了右邊的耳機,低聲對他說,“全年級随便找個人都能比我做得好。”

杜栩:“你都沒試過,怎麽知道不合适?說不定你就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四中第一學委呢!”

虞瑜抿了抿嘴不再多說,他直接把耳機塞回耳朵,擺出了明确的拒絕姿态。

杜栩無奈,扭頭沖滿臉殷切期盼的莊何一攤手:“莊兄,虞學神說他不合适,看來學委的重任只能落到你肩上了。”

此時李楠和莊何都忍不住湊過來問:“馮兄弟,你大哥是不是……gay?”

“據說無名指和食指一樣長的是基佬,根據我這麽多年的觀察,我大哥絕壁是個直男。”馮卓林舉起手,信誓旦旦地說,“上個月他還無私地給我分享了最新的……咳,島國動作片。”他突然想起不能在女士們面前暴露自己的低俗興趣,堪堪改口。

坐在杜栩後面的女生說:“我還聽說食指越長的男人越給,我看虞瑜的食指挺長的……那……”

馮卓林一言難盡地看着他:“難道坐在我大哥後面的女生不都是先注意他嗎?聽說最近幾年流行這種陽光開朗型的boy,我也正在向這個方向努力。”

女生臉紅了紅:“可我就是喜歡這種清秀好看的小白臉款啊,虞同學剪了劉海比之前更帥了,而且一想到他全身上下都散發着禁欲的氣質,就更……咳咳,沒什麽。”

最後一排的一個男生接話道:“更想扒光他了?哇哦,郝葭同學你很有當包養小白臉的富婆的資質啊!我看好你!”

教室裏霎時間鴉雀無聲。

馮卓林僵硬地轉頭,想看看是誰這麽大膽。

剛才說話的男生叫高奇斌。他留着半長的頭發,仔細看能發現他額前的幾縷劉海挑染成不明顯的深咖色,耳廓上打了一排耳洞,好在他還記得這裏是學校,只随便插了幾根透明的耳棒。

總之,怎麽看也不像是省重點的學生,更像是市區邊緣技校裏那些流裏流氣的小混混。

高奇斌腳翹在桌子上,捧着手機打游戲,百忙之中騰出一只手對馮卓林友好地揮了揮,“沒事,我不恐同,怎麽說老杜也是我兄弟,無論他的性向如何,都不影響我們的友誼。”

馮卓林默默把腦袋扭回原位。

原來是這位大佬……惹不起,惹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杜栩:打是親罵是愛你們知道嗎?四舍五入就是我同桌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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