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修文)
“你別過來。”
“那你別躲啊!”
虞瑜越是往旁邊躲,杜栩就追得越緊,到最後兩人變成了一個貼着窗戶、另一個以教科書般标準的壁咚把靠窗那個摟在懷裏的暧昧姿勢。
不知道前因後果的還以為是誰家敗家子沒看嚴,跑出來欺男霸女了。
杜栩騰出一只手,撕開鱿魚絲的包裝,隔着紙巾抓了一根遞到虞瑜嘴邊:“嘗一根,就一根!這可是四中小賣部名産!只要一根你就會愛上它!”
“我不吃……”
杜栩借着虞瑜張嘴的空隙,把鱿魚絲塞了進去。
現烤鱿魚絲是S市第四中學東校區小賣部的知名特産,被親切稱為“四中牌鱿魚絲”,每天只烤一鍋,賣完就沒了,牛的一批。虞瑜只在高一的時候嘗過一次,之後自從連續一個月去小賣部都被告知當天份已經賣光了,他就發誓此生決不會再碰這玩意第二次。
然而今天……
真香。
他把第一根咽下去,不知不覺又吃了杜栩喂過來的第二根。杜栩堪稱給臉上鼻梁的典型代表,他單方面把這視為親近的信號。
人心情一好,就容易禍從口出。
“不是我吹,想當年為了這四中名産,我高一的時候天天蹲點小賣部,開門的第一時間就沖進去等阿姨烤好以後包圓——為了這個我連續一個月遲到,要不是校隊隊長幫忙打掩護,估計要去主任辦公室喝茶了!”
杜栩遲到不遲到虞瑜不關心,他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一個月?”
杜栩得意地一揚下巴:“沒錯!能為食亡的可不止是鳥!”
感情作為一個吃貨,你還很驕傲哦?虞瑜想,他大概知道那一個月裏,他一包鱿魚絲也沒能買到的原因了。
本着不浪費美食的原則,虞瑜沒把嘴裏嚼到一半的鱿魚絲吐出來,但他說什麽也不肯接第三根。他冷漠地對杜栩說:“拿走,我看見這玩意就煩。”
杜栩有點茫然。
你剛才不是還很喜歡的樣子嗎?
這人怎麽翻臉比翻書還快呢?
杜栩嘆了口氣,摸了摸桌子上那張寫滿單詞的紙,好像那是他家最後一棵獨苗,“你爸爸不要你和你鱿魚絲哥哥了,以後你們只能跟着我過了。”
“還我。”虞瑜忍無可忍,伸手就要去搶那張紙。
杜栩趕緊一縮手把紙護在懷裏,“不行,送人的東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這個回家我可是要疊好收護身符裏的!這以後就是我考場上學神護體的大寶貝了!”
虞瑜瞪着那張紙磨牙,有心去搶,可他一動,杜栩的眼睛馬上就盯住他的手,防守之嚴密堪比球門前的布馮。
護吧護吧!當心我護你次次不及格!
說來也怪,上午的補覺時間他一向是睡得雷打不動,這次居然自己醒了,還他媽正好卡在英語課之前。跟大腦裏被人內置了個鬧鈴似的,專門提醒他那個時間起來給傻逼同桌列一個以他的智商都能背完的單詞表。
如果他不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他真的要懷疑他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同桌會不會是一個隐藏真實身份、混跡麻瓜世界的魔法師。
……不,就算他不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這也是不可能的。
就憑杜栩這個抄單詞能把別人名字一起抄走的腦子,進了霍格沃茨魔法學校估計都捱不到畢業,早被斯內普教授扔進坩埚裏和帶觸角的鼻涕蟲一起煮成魔藥了。
郝葭把書本立起來遮住臉,看一眼虞瑜,又看一眼杜栩,把脖子轉成了撥浪鼓。在經過郝姑娘火眼金睛的驗證後,她舉起手,對等待接收一線情報的同學們做了個手勢。
“我說,就沒人能管管這倆死基佬……哦不對,目前來看只有杜大帥一個基的。”李楠見情報得到最終認證,痛苦地把臉埋在桌子上,不想直視那對十分有傷風化的同桌,“我次奧別管誰彎誰直,老子現在滿嘴狗糧,已經撐得要吃不下去午飯了!”
和李楠同桌的女生冷冷地開口:“現在是上課時間,就算老師沒來,難道你們不會先預習嗎?”她的聲音有點高,一時間竟蓋過了暗流湧動的班級。
李楠扭頭看了看她,有點尴尬:“鄭淼……不用這樣吧?其實也沒多吵。”
“上課時間,還請各位同學安靜看書。”鄭淼重複了一遍,她瞪了李楠一眼,意有所指地說:“尤其希望某些同學作為班幹部,能起到一些表率作用。”
鄭淼這個女孩簡直是按着“別人家的孩子”模板捏出來的——她長得漂亮、成績優異、行動力強,辦事說話都很利索,但就是不太通情達理,跟她水做的名字正相反,這人簡直就是泥做的,和她的閨蜜田金鑫性格截然相反,簡直讓人疑惑她們是怎麽走到一起的。
剛分班的時候大家還不太熟,過了幾天,她不近人情的性格就漸漸顯露出來了,讓一些同學一度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反對讓她當副班長,甚至有人在背後說她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這話不知道被哪個嘴欠的傳到鄭淼耳朵裏,她本人沒說什麽,倒是背後罵人的同學提心吊膽好幾天。
正班長主外,副班長主內,幾乎成了四中的傳統。曾經有人調侃說,這班長制度簡直是為夫妻檔量身定做,是培養男女感情以及基佬友情的最佳溫床。
可李楠實在和這個副班長相處不好,哪怕做了将近半個月的同桌他也搞不明白,大好年華的一漂亮姑娘,幹嘛把自己弄得這麽不招人待見。
姍姍來遲的物理老師拯救了尴尬的氣氛,也拯救了被迫忍受狗糧攻擊的廣大群衆。
高二理科物理的電場磁場學起來一點不比李微的天書數學容易,不管別人能不能聽懂,反正杜栩是聽得頭大,再一看他同桌,老師還在講電勢差與電場強度的關系,人家恒定電流的章節都快翻完一半了,居然順手在空白處塗了個動漫小人。
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他悲哀地想,以後班級的最低分就由我這個打狼專業戶來守護了。
一節物理課對杜栩來說無異于在十八層地獄打了個滾再爬上來,他看着自己課本上雜亂無章的筆記,目光呆滞,仿佛已經失去了人生的方向,即将原地飛升,羽化登仙。
物理老師前腳剛走,杜栩後腳就把課本一丢,跳上講臺吶喊:
“弟兄們看啊——這美麗的校園,這嶄新的教學樓,這散發着誘人氣息的塑膠操場,還有為遲到專業戶提供極大便利的電梯!珍惜現在吧同學們!明年我們就要被發配到寸草不生的蠻夷之地餐風飲露,過上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的悲慘生活了!”
四中從西城區搬到東城區後,沒有拆掉偏僻的老校區,而是把多餘的教學樓改成了宿舍,為沖刺高考的高三學子打造了一個可以專心學習的大本營。
只是這個決定似乎不太受學生們待見,紛紛把老校區戲稱為“高三集中營”。
畢竟在出門一排小吃店、走幾步還有大商場、六層教學樓裏自帶電梯——盡管理論上來說是不允許學生使用的、連操場都比別的學校大兩倍的新校區呆兩年,突然由奢入儉,總是會不适應。
馮卓林非常配合他大哥的演出,捂着胸口硬是擠出一臉便秘的表情:“啊,雨果先生,您看到了嗎?您的悲慘世界永垂不朽!”
“還能怎麽悲慘?”杜栩長嘆一聲,“現在還不夠慘嗎?”
虞瑜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繼續看自己的書,黑色的宋體字一排排從眼前越過,一個也沒進到他腦子裏。他感覺自己周圍有一層玻璃把他和喧鬧的教室隔開,他越是想融入另一邊,那層玻璃就越發堅固。
他被自己困在狹窄的一方天地,別人進不來,他也出不去。
“哎,同桌!”有人拍了拍他的桌子,“剛開學半個月別忙着學習,一起去嗨啊!”
“啪嚓”——玻璃裂了一條縫。
他同桌眯着眼睛對他笑,少年麥色的皮膚和潔白的牙齒對比鮮明。
一起去嗎?
可長久形成的本能讓他在鬼迷心竅答應之前就補好了玻璃的縫隙。
“不了。”
杜栩有點遺憾,被馮卓林拉着往人群走的時候還不停回頭看他,希望他同桌能突然改變主意。
虞瑜把臉埋在書裏,對他期待的目光視而不見。
“杜兄,你說你學得這麽痛苦,當初怎麽就想不開選理科了呢?”莊何撿起杜栩掉在地上的課本,看着書頁上鬼符似的字跡,萬分同情這本落到他手裏的物理書,“聽說我們學校其他的體育特長生全在文科班,你是唯一一個敢踏入理科教室的勇士。”
勇士?勇士有屁用?
他這個勇士只有被數理化大魔王踩在光滑的地上摩擦的份。
杜栩哼哼兩聲,一屁股坐到桌子上:“文科班,那他媽簡直就是女兒國!你大哥這麽帥的人進去了,還不得讓那些女生無心學習,整天為了朕争風吃醋啊?”
李楠做了個嘔吐的動作。
虞瑜把書本收拾好,準備去吃午飯,路過杜栩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你一句話。”
哎喲,這一節課下來他終于願意和我說話了!他還主動和我發生肢體接觸!杜栩精神一振,被物理打擊的萎靡頓時一掃而空,“虞大神有何指教?”
虞瑜語重心長:“知人者智,知自者明。”
說完,他在同桌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飄然而去。
有幾個同學在馮卓林的帶領下拍起了巴掌,卻謹慎地沒有發出聲音。
他們對虞學神的一針見血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們的鼓掌的動作雖然是無聲的,但他們的耳朵已經聽到了來自內心深處震耳欲聾的掌聲。
不愧是學神,說得太好了——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顯然杜大帥天生是個不值錢的貨,他的字典裏并沒有這四個字,就算有,恐怕也是被扔在哪個陰暗的犄角旮旯張長蘑菇,這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高二雖然分了文理,但為了下學期的學業水平測試,理科班的同學還是要學習史地政,就好像文科班的同學無法擺脫萬惡的理化生。
尤其是政治的四本必修,基本沒有劃重點的必要。
“每一個黑體字段落都可能出現在卷子上。”教政治的張老師如是說,“你們要做的,就是背!努力背!理科生就不需要學習政治了嗎?理科生就可以忘記中華民族源遠流長、博大精深的傳統文化了嗎?理科生就不需要了解世界文化的多樣性和豐富性了嗎?我明确地告訴你們——不、可、能!”
他讓自己的課代表分發下一節課的學案,然後自己抱起書和教案,在歡快的下課鈴中,踩着輕快的步伐離開被烏雲籠罩的高二九班。
“蒼天啊!大地啊!教育局啊!你們為什麽不開開眼?!為什麽不取消學業水平測試啊?!”馮卓林第一千零一次想要把政治課本付之一炬。
高奇斌隔着三排,用團起的草紙團砸在他腦袋上:“閉嘴吧,文化生活已經是好的了,我建議你提前預習一下下一本的生活與哲學再回來嚎。”
莊何喃喃道:“生活與哲學有什麽不好的?你們不快樂嗎?”
李楠被滿頁的知識點逼得即将抛棄理智,他揮舞着課本大聲吶喊:“讓我們一起沉浸在偉大的馬格斯列寧主義與毛//澤//東思想中,難道不好嗎?”
郝葭的眼睛已經失去了高光:“馬格斯是誰?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孩子嗎?”
田金鑫的腦子慢了半拍:“那燕妮怎麽辦?”
郝葭轉頭看着她不明所以的雙眼,幽幽地開口:“當然是世紀三角戀的女主角。”
下午的最後一節課,在被英語老師和語文老師輪流占用了數天之後,九班同學們終于迎來了自由活動課的曙光。被政治老師無情摧殘的靈魂好像找到了避風的港灣,如投林的乳燕一般撒着歡撲向操場。
虞瑜照例賴在座位上,任他同桌啰哩吧嗦,我自巋然不動。
“同桌,你不能這樣。”杜栩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表情嚴肅地敲了敲虞瑜的桌面,“寶貝兒,人的青春一生只有一次,我們不能每天死氣沉沉的!要快活!要大膽地去浪!”
班級裏還有幾個沒走的同學,不知道是誰這麽配合杜栩,用手機播了一首《癢》,動聽的女聲把一句“來啊快活啊”唱得九曲十八彎。
浪你妹!虞瑜眼角抽了抽,實在不想搭理這個神經病。他掃了眼物理練習冊上老師特別推薦的難題,那邊兩句歌詞沒唱完他就列出幾行公式。
杜栩探過頭光明正大地偷窺,“牛逼啊我魚,皆九年之學,論秀,吾不及汝!”
虞瑜瞥了他一眼,“說人話。”
杜栩從善如流:“同樣是九年義務教育,為什麽你這麽優秀?”
虞瑜頭也不擡,在心裏回答:因為我上過學前班。
作者有話要說: 杜栩:我如果被斯內普煮成魔藥,那一定是給我同桌的迷情劑,它閃爍着珍珠的光澤,有着成螺旋形上升的蒸汽。
虞瑜:那我聞到的大概會是鱿魚絲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