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大早,被随手丢在床頭的手機就響個沒完,虞瑜迷迷糊糊地伸手把它倒扣過去,鬧鈴最後震動兩下以示對懶惰主人的不滿,聽話地閉上嘴。
它的主人把臉埋進松軟的枕頭,用力蹭了蹭,又重新沉浸在黑甜的夢鄉。
虞瑜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他從被窩裏伸出手,在枕邊摸了半天,不小心把手機扒拉到地上。金屬外殼和木質地板親密接觸,“咣”的一聲巨響把虞瑜吓得徹底清醒了。
他撐起身子,一只手耷拉在床邊撿起手機,按亮屏幕的瞬間,并不幼小的心靈再次受到驚吓——靠!十點半了!
遲到了!
虞瑜一掀被子,拖鞋都來不及找就沖去洗手間,用一種非人的速度擠好牙膏,把牙刷塞到嘴裏。木門和門框碰撞的聲音驚動了在客廳看電視的老人,虞老爺子敲了敲衛生間的門:“小瑜啊,你幹什麽呢?叮叮咣咣的。”
“爺爺,這都快十一點了,您怎麽也不叫我一聲啊?”虞瑜叼着牙刷,欲哭無淚,“老師給咱家打電話了嗎?”
虞老爺子指了指牆上挂的日歷,“打什麽電話?今兒不是周六嗎?”
虞瑜揉揉眼睛,盯着日歷看了半分鐘,又沖回床邊拿起手機,狠狠瞪着“星期六”三個字。
……他大概是上學上魔怔了。
垂死病中驚坐起,忽聞今天是周末。
虞老爺子無奈地搖搖頭,對虞瑜說:“桌子上有燒餅和豆漿,還是熱乎的,刷完牙就趕緊吃點東西。早上總不吃飯,時間長了對胃不好。”
虞瑜含着滿嘴牙膏沫點頭。
看着孫子老老實實吃了頓正經飯,虞老爺子才放心出門會牌友去了。虞瑜路過客廳,順手從擺在茶幾上的果盤裏撈了一小把藍莓,準備回屋繼續昨天晚上未完成的繪畫事業。
等電腦開機的功夫他照例打開手機企鵝,挨個回複朋友和粉絲的留言。
“世界第一大帥比”好像一直守着企鵝,他這邊剛發送,那邊就是秒回。
【世界第一大帥比】:太太!周末快樂!
【北冥有魚】:同樂同樂~
兩個人閑扯了幾句,對面才進入正題。
【世界第一大帥比】:太太我有點事想問問你,是關于我朋友的一點事,他說自己最近總是和同桌相處不好。
來了!我的朋友就是我!
虞瑜神情一凜。
他早就懷疑這個“世界第一大帥比”是不是現實裏他認識的、也認識他的人,而“我的朋友就是我”系列無疑是檢驗猜想的最佳标準。
他記得開學第一天,“世界第一大帥比”在企鵝上和他說自己分到了九班。
高三不會再分班,可以排除,剩下的就是高一和高二——先不說高一裏還會有同學從日常作死到腦殘程度都和他同桌一樣的可能性,光是這個人明确指出了折磨四中無數學子的“S市第四中學暑假作業”系列之藍色數學,虞瑜就覺得他十有八//九是高二學生。
畢竟五彩噩夢是這個暑假剛推行的,能被高一新生認出來的概率實在不高,就算有新生從論壇了解過,但從一個邊角就能認出來,多半還是和它相看兩厭一個假期的高二狗。
虞瑜眯着眼睛,看着網線另一端的“世界第一大帥比”以第三視角敘述他和他同桌的日常相處,覺得自己可以将定位精确到自己的同班同學。
自己沒掉馬這夢是不用做了,對方看一眼頭像和企鵝號馬上就能發現,不過沒有直接在三次元找他,就說明對方并不想讓他知道“世界第一大帥比”的馬甲下面是誰。
這一次他沒有犯推己及人的錯誤,他要做一個眼界開闊的人,不會因為自己沒有小號,就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不會用小號。
于是他決定進一步試探。
【北冥有魚】:小哥哥說的人我好熟悉啊,我班也有兩個這樣的同學,我們不會是一個班的吧?那要不要面基?
不知道是不是被說中了,“世界第一大帥比”沒再發消息過來。這個開學前還嚷嚷着要面基的網友,在高二分班之後就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過了一會兒虞瑜的手機才響起提示音,通知欄亮起圖标的并不是企鵝,而是來自微信。
【爺爺】:小瑜啊,我剛想起來家裏的豆瓣醬吃完了,你再買一袋,還要以前那個牌子的。
虞瑜平時很少開微信,就算有消息通知,收信也經常會延遲。虞老爺子十一點多發的,他看到的時候中午已經過去一半了。
接受微信這麽容易,卻不喜歡企鵝,老年人也真是一個奇怪的群體。
他趕緊回了個“好”,然後換衣服穿鞋,鑰匙一揣,電腦也不關就準備下樓。
小區門口的便利店有賣豆瓣醬的,但沒有虞老爺子指定的那個牌子,虞瑜只能多走幾步,去隔了兩條馬路的綜合市場買。
正午的陽光稍微有點灼人,灑在身上暖融融的,路邊的野貓趴在牆根下,有人路過也只是懶懶地一擡眼皮,自顧自地舔爪子。
等信號燈時,企鵝上又來消息了。虞瑜打開手機,亮度調到最大在陽光下也有點暗,他伸手遮住光線,勉勉強強看清上面的字。
【世界第一大帥比】:我去!我媽剛才打發我下樓買小蔥!還說我的用處就剩下跑腿了?!這還是親媽嗎?!!!
【北冥有魚】:我也被我爺爺打發出來買醬,必須是指定的那個牌子,我還得多過一條馬路。
【世界第一大帥比】:我媽跟我說,蔥買不到就別回家了……我一定是她垃圾桶裏撿來的!
周末的綜合市場簡直是大媽們的狂歡。
這群年過半百的女人們左手布兜右手菜籃子,一個個鬥志激昂得好像即将下場互啄的鬥雞,根本看不出來她們平時在公交車上需要人讓座的“柔弱”。
虞瑜艱難地擠到一個買調料的攤位前,在兩排各式各樣的醬料裏飛快選出他要買的牌子,掏出手機準備付款。這時候“世界第一大帥比”又來了一條消息。
【世界第一大帥比】:我們這邊的市場已經被大媽們稱霸了……誰說女子不如男?看看中國的家庭婦女吧!比花木蘭還能杠!
虞瑜在洶湧的大媽群中被推得站不穩,看到這話時沒忍住笑了出來。
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也擠到攤位前,粗壯的胳膊一揮,正巧刮掉了虞瑜的手機。包着藏藍色膠質外殼的手機在滿是塵土的水泥地面上轉了兩圈,撞到架子才停下。
大媽沒注意自己撞掉了別人的東西,專注于雞蛋裏挑骨頭,和攤主讨價還價;虞瑜也沒工夫和她計較,他正忙着從兩個體積龐大的女人中間擠過去撿手機。
在他成功抵達之前,一只修長的手就把那部手機撿了起來,還順手拍了拍上面的灰,遞了回來:“這是你的吧?下次要小心……虞、虞瑜?!”
杜栩險些咬到舌頭。他維持着一只手打字、另一只手把手機遞過去的姿勢,僵成了一座新時代的“拾金不昧像”。他看到了虞瑜手上拿的那袋X牌豆瓣醬,手一抖,想把打好的字删掉,結果不小心點了發送,又手忙腳亂地撤回。
虞瑜接過手機,視線在那句“對方撤回一條消息”上轉了一圈,落到杜栩身側那一筐翠綠的小蔥上。
“世界第一大帥比”剛才說什麽來着?
好像是他媽打發他去買小蔥?
如果說之前只能确定這個“世界第一大帥比”是他的同班同學,那他現在萬分确定以及肯定,這個人有非常大的幾率就是他同桌。
這個“非常大的幾率”無限接近于百分之百,剩下一點誤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況且這個名字實在是太有杜栩的風格了,他不敢相信他們班還有第二個人會給自己的小號起如此二逼的名字。
虞瑜整個人都不好了。
難怪那個原本熱衷面基的網友再也不提這茬了……他們天天都在“面基”好嗎?!
兩人一人舉着一部手機,杵在攤位前大眼瞪小眼。
卧槽!現場掉馬這種事我只在小說裏看過啊!這個世界還敢不敢更玄幻一點?!
杜栩默默關掉企鵝界面,再擡頭又是虞瑜熟悉的笑容,他打了個招呼:“虞瑜,中午好啊。”
動作隐蔽,目光堅定,滿分。
所以他應該沒發現吧?
我一點都不好!當場抓包這種事我只在小說裏看過!果然是藝術來源于生活嗎?!
虞瑜眼神好使,不至于這麽近都注意不到杜栩的小動作。好了,現在那一丁點誤差也沒了,“非常大的幾率”成功進階到“百分之百的肯定”。
不過都是表面穩如狗的老司機了,忽悠人誰還不會了?
虞瑜把手機界面切換到微信,回道:“中午好。”
轉折流暢,态度自然,滿分。
所以他應該沒發現我發現了吧?
攤主不耐煩的催促打斷了他們似乎可以持續到地老天荒的對視:“你們兩個,買不買啊?不買就別在這擋別人的道。”
“哦,買買買。”杜栩趕緊把自己挑的那捆蔥拎起來,順手拿過虞瑜手裏的豆瓣醬,一起遞過去,“我們一起的……叔麻煩給分兩個袋子裝呗。”
“一共十一塊七。”攤主扯了兩個塑料袋,把蔥和豆瓣醬分別裝進去,還小聲嘀咕了句:“現在的小孩都什麽素質?”
杜栩忍氣吞聲地接過袋子掃微信,心裏憤憤不平:居然是男收銀員,怪不得态度這麽差!下次應該去隔壁大姐姐那買!
他的動作太快了,虞瑜都沒來得及拒絕。
等兩人終于從一群喪屍附體的大媽們中間回到明媚的陽光下,他主動扯了扯杜栩的袖子:“加個微信。”
杜栩被突如其來的幸福砸蒙了,他連問都沒問就加了虞瑜好友,然後看着六塊五的轉賬一臉懵逼。
虞瑜收起手機:“企鵝沒綁卡。還你錢。”
“不用不用,就當我請客……”杜栩話沒說完就被自己噎了一下。
誰他媽請客是請人家吃大醬的?!
太沒品了!
好在虞瑜心裏也不平靜,一時間沒注意他的口誤。
兩個心裏同時高歌忐忑的人,一個拎着袋豆瓣醬,另一個抱着一捆蔥,站在市場門口面面相觑,如此有居家氣息的道具和背景板讓天天在學校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同桌都顯得有點陌生。
“那,後天見?”
“後天見。”
虞瑜本來以為兩個人會就此分道揚镳,然後各自平複一下內心的滔天巨浪,周一上學的時候裝作無事發生互相說一句“早上好”。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走到小區門口,他後面的杜栩依舊像只背後靈一樣跟着他。
“……為什麽你還跟着我?”
杜栩比窦娥還冤:“我也走這個方向,真的只是順路!同桌你再相信我一次!”
竟然和現在最想拉近距離又最想躲開的人同路……
真實的痛與快樂齊飛。
作者有話要說: 杜栩:掉馬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離不開暴風圈也來不及逃。
虞瑜:他一定不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了,他一定不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了,他一定不知道我知道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