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盛嶼西也意識到自己動作的不合适,趕緊移開視線,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操心,操心着喬娴的一切,又或者在那十年間他早就構想了一幅幅現在這樣的畫面。
于荒境之中,他似乎以此為人生繼續下去的憑據,等到真的實現的時候卻變得慌亂不已。
真是個失敗者。
喬娴并不知道盛嶼西內心對自己的嘲諷,她只知道眼前的餃子很好吃,剛剛看到的動畫片很好看,現在的生活很平靜而已。
過年前夕,喬娴再次去了醫院,她沒想到是以那樣的方式和那個人見面的。
她拿着沈柏樟給的檢查報告,由于看不懂上面的東西,她只能求助于盛嶼西,剛想打電話過去,卻看到了在某個辦公室門前不斷徘徊的陳三田。
瞬間,她心底刮過一陣喧嚣,所有的記憶湧來,在那些重疊紛雜中她尋到了幾處埋怨。
“她有了錢就走了。”
“真是白眼狼,陳家養了她那麽多年,說走就走?”
“對啊,真是個狠心的種。”
這些埋怨是喬娴自我批評的縮影,她心虛着也害怕着,終于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陳三田佝偻着身子,比她離開前還要滄桑,臉上的褶皺更加明顯,頭發似乎也白了許多。
喬娴捏着檢查報告,眼眶變得濕漉漉,她走過去,喘息變得急促,聲音也是顫抖的,“爹爹。”
陳三田身子一震,轉頭看清來人後,不知道為什麽像是見了鬼一樣,一把抓起放在長椅上的破布包,着急忙慌想要離開。
喬娴追了上去,也不管別人的視線,口中一直喊着爹爹。
直到走出醫院,她才追上陳三田,一把抓住他的手,“爹爹,你躲我做什麽?”
陳三田一下子将喬娴的手甩開,啪地一巴掌打在了喬娴的臉上,嘴巴裏不斷噴出唾沫星子來,“滾!我們陳家沒有你這個人,你不是我的閨女!別喊我爹爹!”
喬娴覺得自己真是賤到家了,明明小時候恨他們恨得要死,拼了命也想逃出小海村,可是離開後卻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完全把那段過往抹去。
“好,我不喊,我就想問問你來醫院做什麽。”
“老子來做什麽,關你屁事,你給我滾,馬上滾!”陳三田嗆了一口風,猛地咳嗽起來,他扶着電線杆子勉強維持平衡。
這時候,林萍不知道從哪裏跑了過來,扶着陳三田,“哎呦,你這糟老頭子,怎麽跑出來了?啊?”
林萍一偏頭,恰好看到了喬娴,瞬間她臉上所有的表情都皺在了一起,竟然直接推了她一把,“好你個小賤人!把你爹氣了個半死,你現在還敢出來!不是傍上大款了嗎?怎麽?現在有能耐了是不是?”
喬娴一下又一下被林萍推搡着,她緊咬着牙,半邊臉被陳三田扇得通紅,身子像是颠簸在大海之中。
路上的行人也只是因着好奇朝他們這邊看過來,喬娴瞬間覺得自己真是不自量力。
她是陳苗啊,她一輩子都只能是那個擡不起頭的陳苗啊。
十八年沒在他們面前哭過的喬娴,突然以陳苗的身份哭了,肆無忌憚地宣洩着這些年她所有的情緒。
“我不是陳苗!我不要做陳苗!爹,娘,你們有沒有一瞬間,哪怕是一瞬間把我當成女兒來看待,我來替你們回答!沒有!你們從來都沒有把我當成女兒來看待!大哥二哥吃的用的永遠都是最好的,他們可以和你們要任何東西,我連要一支鉛筆都成了錯誤,我以為只要我變得聽話,你們就會回頭看看我,即便我不是你們親生的,但是我不相信我們在一起十八年的時間都是假的,可是……”
她喘了一口氣,任由眼淚模糊着自己的視線,“可是我永遠都不是,第一天不是,那麽這一輩子都不是,可是為什麽!為什麽要讓我成為陳苗!”
話說完,她也不管那兩個人有什麽反應,半只胳膊擋住臉,胡亂地跑着。
天也黑了,淚也幹了,她無助地靠在牆面上,眼前是陌生的小胡同,所有的一切都是灰白色的,好似一下子她的生命等到了地老天荒。
她順着僵硬的牆面蹲下身來,袖子不小心褪下,露出了她傷痕累累的胳膊。
這時候,一對母子從她的面前經過,那個小男孩小聲說,“媽媽,你看她好奇怪啊。”
“別看了,我們趕緊回家。”
兩個人像是見到了病原體一樣,急匆匆離開,喬娴忽然凄慘一笑,原來不管她是陳苗還是喬娴,都一樣讓人害怕。
她收起袖子,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起來,知道她的號碼的除了肖嵩就是盛嶼西。
若是之前,她一定欣喜異常,可是現在的她只覺得自己肮髒,竟然還想觊觎根本就不會屬于自己的東西。
真是丢臉。
她懊惱地捧着腦袋,鈴聲扯破了灰暗的天空,露出了清冷的月牙,旁邊還綴着幾顆星星。
能在冬日裏看到這樣的天空,實屬難得。
她盯着天空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連腿都麻了,當她起來的時候,才發現一件事。
檢查報告不見了!
喬娴跑出了小胡同,站在路邊,學着盛嶼西的樣子攔了一輛出租車,用蹩腳的話終于講明白自己要去的地方。
司機師傅嘆口氣,沒想到今天的第一單竟然接了個傻姑娘。
下車的時候,喬娴從口袋裏掏出來一張一百塊錢遞給了司機師傅。
“诶?姑娘,找錢給你。”
喬娴像是沒聽到似的,直接跑到醫院門口,沒多久就被人群淹沒。
她橫沖直撞,眼睛一直看着腳底,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檢查報告。
怎麽做什麽都做不好!
喬娴垂頭喪氣地坐在花壇旁邊,手機這個時候又響了,她拿出來一看,是熟悉的號碼。
正當她猶豫着要不要接的時候,忽然一股強勁的力道将她扯了起來。
“你能不能不要亂跑。”
盛嶼西的語氣軟綿綿的,他紅着臉,臉上還帶有細汗,連發絲都是濕漉漉的。
那一刻,喬娴想哭,卻拼命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