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啊——”一聲彌久的驚叫, 劃破夜的靜谧!

住在耳房的水琴匆匆下床, 顧不得找衣裳披, 只蹚了繡鞋便往隔壁蘇鸾的屋裏跑去。

顯然,蘇鸾今日晌午去薛秋兒的墳前祭拜,也沒能去了這心魔。

注定又是難眠的一夜……

晡時, 日頭漸漸西移, 正是一日閑适之時。

陸錦珩在書房看了幾封急件後又持起一卷兵書,堪堪翻了兩頁, 便聽到幾下輕緩的叩門聲。

他未作理會, 不多時那叩門聲再次響起。這回陸錦珩意識到門外不是府裏的下人。

郡王府的下人皆知世子人在書房時,是不許輕易攪擾的。便是有急事,也會透過炎華來遞話, 而炎華叩三下門後便會徑直禀報要務。

故而,陸錦珩大約猜到了來人是誰,将手中的書卷放下, “進來。”聲音也比尋常要溫和上一些。

接着果然見蘇鸾小心翼翼的推門進入, 纖纖作細步, 兩手還恭敬的端着一個朱漆灑金, 打着黃氈子的木托盤兒。

如今正值兩餐中間的空檔, 顯然她這是來兌現晌午的承諾,給他送親手做的小吃來了。

這是蘇鸾頭一回來陸錦珩的書房, 忍不住好奇幾下裏偷瞄了眼, 這書房……說是個小藏書閣, 也不為過。

走到離書案還有七八步時, 蘇鸾駐下,笑着擡起頭來“不知世子這會兒可有胃口?”

“放下吧。”陸錦珩語調平和的吩咐。她笑中透着谄媚,自然是讓人胃口大開。

蘇鸾端着東西走上前,将玉碗取出放置到書案上,而後笑吟吟的指着介紹道“世子,這叫八寶珍珠粉耙,趁熱吃味道最佳。”說着,蘇鸾将那玉碗又往裏推了推,并将锃亮的金匙也豎到碗裏。

睨一眼那金匙,陸錦珩唇邊淡出個意味不明的詭笑“這東西可試……”

“試過毒了!劉公公親自拿銀針試的,世子大可放心。”蘇鸾截了陸錦珩的話,有備而來。

她可不想再當什麽試毒的小太監了,雖說明知這碗裏不會有毒,但幫人試毒這活兒,實在是有辱尊嚴,不怎麽體面。

陸錦珩眼中劃過一星失望,很快便掩下,擡眸凝視蘇鸾。心道這丫頭也算是機靈,吃一塹長一智。如此他也不好再刁難什麽,只得拿起金匙嘗了一口這珍珠粉耙。

見陸錦珩動了一口,蘇鸾便趁機道“世子慢用,臣女不打擾了。”說罷,便收起木盤欲走。

“等下。”

蘇鸾頓住,嘴角抽了抽“世子還有何吩咐?”

“我命人去南山寺請了個老道來給你驅邪,應該快要到了,你在此等會兒吧。”陸錦珩面色無波的說道。

自從昨日水琴老實招了蘇鸾的近況,他便有心留意。他知道昨夜定昏時,蘇鸾又被夢魇驚醒了,之後屋裏整夜都點着燈。她又是一夜沒睡。

老道?驅邪……

蘇鸾眉間立時漫過一層愁色,情不自禁的想起此前在一堆雜書中看到過的驅邪場景,不禁心下一涼!

是要将她手腳綁了,舉着劍燒着符紙圍她轉圈圈兒?還是要逼她喝下那和着符紙灰的靈水?

“世子,臣女沒中邪!”蘇鸾急着解釋。

“那你眼底的兩團烏青是怎麽回事?”

“那只是因着臣女接連幾夜睡不好覺。”

“那又是為何睡不好覺?”

“因為只要一閉上眼,薛秋兒的鬼魂就來纏着臣女……”本是着急為自己辯白,可等這句說完,蘇鸾才恍然意識到自己所描述的,可不就是旁人眼中的中邪症狀麽?

“我……”想再解釋點兒什麽,卻是自己早早把路堵死了,眼下無從辯駁。蘇鸾沮喪的垂下頭去,盯着大塊的玄玉鋪就的靡麗地面,眼神漸漸迷失了焦點。

陸錦珩劍眉微斂,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蘇鸾面前,擡手想去安撫她。偏生手舉至一半,傳來叩門聲。

“世子,道長帶來了。”門外,是炎華的聲音。

蘇鸾急切的擡起頭來看向陸錦珩,好似在尋求庇護。一雙漂亮的杏眸裏聚着水汽,如籠着一層寒煙的清潭,我見猶憐。

原想拍拍她肩膀的那只手,不由得舉至她臉旁,為她拭了拭堪堪落下的兩滴淚。旋即陸錦珩綻開個說不清是寵溺還是揶揄的笑容“不過是找了個老道幫你看看屋子,又不是做法,你在怕什麽?”

說這話時,陸錦珩的雙眼狹長幽黑,沒有看向旁人時的陰厲,倒似承載了溫山軟水,能化盡這天下的戾氣。

蘇鸾微微擡起臉蛋兒凝望他,頭一回,心裏竟一點兒也不畏懼。他眸中有雲霧湧動,很是動情,不由得蘇鸾不信賴。

蘇鸾點點頭,半啞着嗓子吐出一個字來“好。”

陸錦珩薄唇抿起一個弧兒,伸手輕輕箍上蘇鸾的細腕兒,牽着她往門外走去。

炎華帶着老道逛了逛府內各角落,最後才去了蘇鸾所居的房間。

既是雍王府世子所托,老道自然不敢怠慢,像模像樣的敬出三清鈴、乾坤圈等道尺法器,仔細探查過屋子後,在四處點了辟邪燈,又細端起蘇鸾本人來。

蘇鸾被老道盯的有些不自在,加之天色漸暗,冒着藍色火焰的辟邪燈營造出種詭異氣氛,她本能的就往陸錦珩身後躲。

剛縮過去,自己心下便開始詫異!不知自何時起,她此前最怕的殺人魔頭,竟成了她潛意識裏的最大靠山?

意識到此事的荒唐,蘇鸾便想離開陸錦珩的身後,偏生這時陸錦珩小幅度的舞了下袖子,将蘇鸾擋在自己身後。那寬大的方袖遮護住她纖弱的身體,好似展翅的雄鷹将幼崽護于羽翼之下。

蘇鸾極沒出息的抓住陸錦珩的臂膀,雙手緊緊抱着。他的臂膀壯健有力,抱在懷裏勝過一切驅魔法器。

陸錦珩側眸凝向蘇鸾,眼底神色複雜。

老道見狀,便知這位姑娘與世子關系不一般,也不敢再眼神冒犯。雖說自己是個修道之人,但既然下了山,介入凡塵事,也願屈于勢威的向陸錦珩拱手行個俗禮。

“回世子,這位姑娘的确系被山中陰邪之氣糾纏!若無法将纏磨于身的邪戾鎮住,怕是終生要被這夢魇所困,直至精氣耗盡,難以擺脫!”

黯淡的天色,幽藍的火光,再加上老道長那冷死人不嘗命的陰沉語氣……蘇鸾立時打了個哆嗦!

蘇鸾的雙手抱在陸錦珩的胳膊上,故而陸錦珩随即察覺到。看她一眼,陸錦珩便對着老道毫不質疑的道“道長定有破解之法。”

老道故作為難的嘆口氣,緊接着又點點頭,帶着些難以啓齒“破解之法倒是有,只是不在貧道這兒……”

“噢?”陸錦珩冷聲質疑。雙眼微眯,隐隐的釋出股子狠厲。

見陸錦珩似要動怒,老道便也不賣關子,乖乖的細加說明“回世子,若想要震懾這位姑娘身上的陰邪之氣,須得度她以陽剛之氣。陰陽調和,互補互消,方可化解。”

說這話時,老道雖裝得一臉難為情,眼底深處卻透着與修道身份不相符的奸滑。這神色瞞得了旁人,卻是瞞不過陸錦珩。

世外之人說話總愛廣譬曲谕,暗藏深意,由着聽者自己去悟,能悟出多少全憑道行。故而這話蘇鸾聽得懵懵懂懂,沒聽出其中怪處,陸錦珩卻是一聽便明了其意。

這老道顯然是看出他對蘇鸾……

故而才說出這種話來取悅于他,自以為算進了他的心裏去,成人之美。什麽陰陽調和,度陽剛之氣……這分明就是刻意在迎合于他,給他制造良機抱得美人兒。

這哪裏是什麽道行高深的老道,分明就是個魚目混珠投機取巧的惡俗淫棍!

“滾!”

陸錦珩這驟然的變臉,不只老道被吓的一哆嗦,蘇鸾也畏怯的松開了他的胳膊!果真是她先前糊塗了,病急亂投醫,竟倚着喜怒無常的陸錦珩當靠山。

見老道在原地愣了片刻後,居然不抓緊滾蛋,而是慢吞吞的想去收他散落各處的法器!陸錦珩這廂是按耐不住了,“我這話說完,若你還在我眼皮子底下晃蕩,我便命人将你扒了皮扔進煉丹爐中,讓你好好的修煉修煉道行!”

這話落地時,那老道早一溜煙兒跑出了屋子,不見蹤影。屋內的法器尚散落于各處,陸錦珩掃一眼那冒着藍色光焰的燈,帶着餘怒命道“都扔出去!”

“是!”炎華領了命,朝後一揮手,立馬幾個郡王府的下人湊上來,随着他一同去給那老道擦屁股。

待屋內的下人全退出,便只餘陸錦珩與蘇鸾二人。陸錦珩沉默的垂眸望着蘇鸾,蘇鸾則微垂着頭,面泛着羞赧,不願與他對上。

看蘇鸾這表現,陸錦珩便猜到,她八成也是悟明白那老道的話了。

“那只是個各地道冠游居的江湖術士,他的話你不必往心裏去。”

蘇鸾将頭垂的更低了些,只覺心跳更甚。起初她的确是沒聽懂那老道所言,後來見陸錦珩發了火,她先是畏懼,細想之下又覺得哪裏似有不對。最終,還是想明白了。

那老道是慫恿她與陸錦珩同床共枕,采陽補陰……老淫棍!

“臣女……臣女想先搬回蘇家住。”低埋着頭,蘇鸾怯生生的請求道“興許就會好一些。”

“不準。”陸錦珩依舊斬釘截鐵的拒絕。心病,豈會因着挪個地方就輕易緩解的?

蘇鸾去祭拜薛秋兒,想着解鈴還需系鈴人。然而薛秋兒充其量也不過是被系的那個鈴铛罷了,他才是蘇鸾的系鈴人!他無意在她心裏種下的心魔,他會親自為她驅出去。

再無言語的轉身出了蘇鸾的屋,到屋外恰巧碰到扔回東西回來複命的炎華。陸錦珩低聲吩咐“讓廚房備些酒菜,送到這兒來。”

說這話時,陸錦珩的目光落在蘇鸾門前院子裏的石案上。

炎華不禁一怔,蹙眉規勸“世子,近幾日倒春寒,夜裏尤其濕涼。您想飲酒屬下這便命人燙好了送您房裏,切不可在露天石案上飲啊!”

陸錦珩側過臉去狠狠剜了炎華一眼,主子的事何時輪到經他點頭同意了?

再說回屋裏飲,那還如何度她陽氣,陰陽調和了……

炎華不敢多犟,只得回去給世子取了件烏雲豹大氅披上。沒多會兒酒菜也上了,陸錦珩便遣炎華和一衆服侍的人退下。

對月獨酌,別有一番滋味。何況不遠處的瑤窗,透出昏黃燭光,烘得人心裏融暖。

飲了幾杯,便見那窗中燭光熄了。

待陸錦珩眼前的這壺酒飲到底兒了,突然聽到屋中傳來一聲凄婉的驚叫!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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