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過了正月,地氣回暖,但時不時地仍有料峭春寒,襲人于冷不妨間。
二月十四是方太妃的生日,平日裏都是方太妃主理後宮事宜,因趕上了她的壽,又因太妃先前操持後宮十分辛苦,所以太後命她自管好生休息,只讓羅昭儀跟江昭容兩人負責操辦。
羅紅藥性子綿密,江水悠為人精細,這兩人配合自然是天衣無縫。
這日,衆妃嫔宮人在興華殿內給方太妃祝壽,方太妃為人賢良大度,所以後宮之人向來愛戴她,該來的幾乎都來了,只有朱太妃先前給皇帝幽禁,後來“養病”,不曾露面。
而在衆妃嫔之中,有一人最為打眼,那就是坐在方太妃身側的江水悠。
原來今日江昭容一改往日服色淡雅的做派,竟穿了件輕粉色綴着碧桃花的宮裝。
緞子雖然是淺粉色不甚豔麗,但是那刺繡的碧桃花卻是重瓣豔色,加上精工刺繡,甚是奪目。
江水悠向來極少穿這種豔色的衣裳,今日這般裝扮,頓時間越發顯得容光煥發,驚動四座,加上她近來幫着方太妃協理後宮之事,自然更是春風得意,風頭無兩。
相比較而言,羅紅藥就低調了很多。
自打仙草離宮之後,羅昭儀一連又病了七八天,才慢慢地恢複了,期間皇帝命雪茶來看望過兩次,卻也僅此而已。
皇帝沒有親自前去過寶琳宮一次不說,就連在羅紅藥病好之後,都沒有宣她去過禦書房或者乾清宮一回。
大家都暗暗覺着羅昭儀怕要失寵。
相反,江昭容卻是長袖善舞,很得皇帝的青睐,不禁隔三岔五地侍寝,而且經常出入禦書房,大有後來居上的勢頭。
甚至有傳言,說是江水悠很快就會成為後宮第一位妃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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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華殿內,衆人舉杯同賀方太妃芳誕,又看了一回歌舞,其樂融融。
其中顏太後在心歡意洽的時候,放眼看兩側的後妃們,突然有些觸動心事。
此時宮內除了原先的羅紅藥,江水悠,方雅,王美人等之外,最近陸陸續續又多了兩位貴人,一位才人并數名美人。
可雖然如此,偌大後宮,這些嬌豔貌美身體康健的後妃們居然沒有一個有身孕的。
顏太後表面雖然不說什麽,心裏卻暗暗着急,甚至想着要命太醫院調制些能助于有孕的藥物。
方太妃正在舉杯笑語,聽太後無聲,便回頭看去。
卻見顏太後好似正在怔怔出神。
太妃忙道:“太後娘娘,可是酒菜不合胃口?”
顏太後回神:“不,這些都很好。”
太妃笑道:“待會兒還有太後喜歡的佛跳牆跟酥悶魚翅呢,都是羅昭儀跟江昭容兩個人用的心意。”
顏太後颔首道:“她們兩個的确很好,我也知道他們兩個很盡心了。”
太後說着看向羅紅藥跟江水悠,卻見兩人都早已經站起身來,羅紅藥溫婉賢良,但體态楚楚,加上病弱,倒也罷了;江水悠明豔照人,看着倒像是個善生養的。
太後打起精神,又對方太妃道:“只是你的生日,怎麽反弄些我愛吃的東西?你的呢?”
方太妃道:“我不拘什麽,只要是美味便喜歡,太後所喜歡的自然是無上美味,自然也是我的口味。”
顏太後見她這般會說話,心情微微一暢。
說話間,方太妃的謹寧公主上前行禮,給太妃奏了一曲《鳳來儀》賀壽。
太後看謹寧公主面如嬌花,便笑問:“謹寧今年也有十三歲了吧。”
方太妃笑道:“太後記的不錯,可不正是十三了嗎?”
顏太後嘆道:“不知不覺孩子們都大了,公主也到了要擇婿的年紀了。”
謹寧公主聞言,滿面通紅。
方太妃笑道:“那就全靠太後琢磨着,給她找一個好歸宿吧。”
顏太後驚訝之餘大笑道:“如何使得,你才是她的親娘,自然是你掌眼,怎麽反說我?”
方太妃溫柔謙恭地含笑回答:“太後的眼神不知高過我多少,自然是太後做主了,這樣我也能放心。”
兩人說到這裏,忽然外頭道:“皇上駕到。”
衆妃嫔聽了,忙都站起身來。
太後對方太妃道:“皇帝來給你道賀了。”
方太妃笑道:“這怎麽敢當。”
說話間,果然見趙踞負手快步走了進來,皇帝身着紫紅色繡金的緞子龍袍,腰叩玉帶,發束金冠,更顯顧盼神飛,玉樹天成。
趙踞上前向着方太妃道:“今日是太妃的壽誕,朕也祝太妃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身後雪茶走上前來,手中端着一個紫檀木大托盤,裏頭卻放着一尊晶瑩無瑕的玉如意,足有人的小臂長短。
雪茶陪笑道:“這是皇上送給太妃娘娘的壽禮,祝太妃娘娘事事如意。”
方太妃大喜,忙命人接了過來,同太後一塊兒細細觀摩贊嘆半晌,又對趙據道:“皇上能來,我已經喜出望外了,竟然又在百忙之中為我準備壽禮,倒是叫我惶恐起來。”
趙據笑道:“太妃不必,太妃幫着太後操勞,将後宮之事料理的井井有條,朕都是知道的。”
方太妃道:“那實在不算什麽,為太後分憂,也是為皇上分憂,自然是我分內該為之事。何況如今又有了羅昭儀、江昭容兩位相助,更是省了許多事。”
當下太妃又讓着皇帝落座看歌舞。
趙踞回身才坐下,目光掃過在場衆妃嫔,最先掃見的自然是近在眼前的羅紅藥跟江水悠兩人,皇帝本已經轉開頭去,不知為何重又回首,竟看向江水悠,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半晌。
方太妃在旁瞧見,便笑道:“皇上嘗嘗看這道釀蹄筋,用的是梅花鹿的蹄筋,吃了最能增長精神力氣。”
顏太後也說道:“這個我方才嘗過,入口即化似的,炖的火候剛剛好。”
趙踞果然夾了一塊兒吃了,點頭之時,忍不住又看了江水悠一眼,卻見她垂首帶笑,不知在跟旁邊的方婕妤說什麽。
說話間,謹寧公主上前敬了方太妃一杯酒,又敬皇帝,趙踞也都喝了。
正在滿殿歌舞升平,外間有一個小太監匆匆地跑了進來,對顏太後身邊的宮女紅裳低低地說了一句。
紅裳正要離開,太後已經發覺,問道:“怎麽了?”
紅裳猶豫了會兒,終于說道:“回太後,平安不知怎麽跑了出去,他們正在找呢。”
“什麽?”顏太後大驚,“跑到哪裏去了不知道?”
紅裳道:“料必跑不多遠,太後放心。”
顏太後滿面焦急,急忙又叫人快去找尋,又叫有消息立刻來報,紅裳也親自前去查看究竟。
方太妃也急忙從旁安撫,溫聲道:“太後放心,這滿宮裏誰不知道平安是太後喜歡的,若是看見了,一定會抱了去延壽宮的,自然無礙。”
顏太後稍微安心,又因為是方太妃的壽宴,太後便按捺着暫時不理此事。
這會兒趙踞因為坐了半晌,前頭卻還有事,便起身告退。
除了太後之外,方太妃跟衆妃嫔都起身躬送。
皇帝仍舊負手出了興華殿,一路往禦書房而行。
今兒風和氣清,春風帶暖,皇帝的眼前也隐隐出現那熟悉的碧桃花色。
先前在興華殿內恍惚中多喝了兩杯酒,這會兒心裏竟有些燥熱。
正走間,突然見幾個小太監從前方匆匆跑了過去,雪茶也趕過去看了眼,突然回頭對皇帝說道:“皇上,好像是平安的叫聲。”
皇帝本正心不在焉,聽了這句,突然心頭一動。
當下邁步往前,轉過彎又走了會兒,遠遠地見幾個宮女太監擠在一起不知在看什麽熱鬧似的。
雪茶忙又對皇帝說道:“這是朱太妃的宮中,他們是在幹什麽,難道平安在這裏?”
因為衆所周知的原因,朱太妃向來對平安很不待見,如果平安在太妃宮中,卻不像是什麽好事。
皇帝道:“去看看。”
雪茶早一溜煙地跑了上前,那幾個宮女跟太監因為專心致志地看熱鬧,竟未發覺。
其中一人說道:“這太妃娘娘好像是有些失心瘋了,竟然連太後娘娘的心頭肉也敢傷。”
另一個說道:“偌大的定國公府都沒了,太妃娘娘自然也不像是先前一樣威風了,說來也怪,這朱家之前轟轟烈烈的何其張揚威風,怎麽說倒下就倒下了呢?”
“那個攔着太妃的宮女兒是誰?好大的膽子,莫非是太後宮裏的?怎麽看着不大像……”
雪茶聽他們說朱太妃傷害平安,又隐隐聽平安叫的更厲害了,當下早就着急起來,忙道:“混賬東西們!”
大家正在議論紛紛,聽到雪茶呵斥才忙回頭,隐隐地又看見雪茶身後皇帝的身影,早就吓得跪了一地。
雪茶氣道:“知道太後疼惜平安,你們不去幫着救,反而在這裏嚼舌頭,如果平安有個傷損,看你們怎麽斷腿呢!”
衆宮人忙磕頭求饒,又說:“不是我們不救,是有人在裏頭救了。”
這會兒正朱太妃一聲厲喝,夾雜着激烈的狗叫。
雪茶忙擡頭看向裏頭,卻見朱太妃指着地上,喝命周圍的太監們道:“快些打死它,這個畜生!狗仗人勢的,竟敢連本宮都敢咬。”
同時,有一道身影搶上前去道:“太妃息怒,它不懂事,讓奴婢帶它走了就是了。”
雪茶瞅着那道背影有些眼熟,驀地聽見她開口,一下子就知道是誰。
此刻趙踞也已經走到門口,擡眸看向裏頭。
雪茶忙道:“皇上,是紫芝。”
正紫芝已經将地上的平安抱在了懷裏,誰知那平安因為給朱太妃追逐喊打,受了驚吓,猝不及防給人抱住,還以為那人對自己不利,當下張口咬了下去。
紫芝疼得叫了出聲,卻并不放手,反而向着朱太妃行禮後退。
“給我站住,”朱太妃卻不依不饒的:“你這狗奴才,連你也不把本宮放在眼裏?本宮索性連你一塊兒打死!”
正在喊打喊殺,門外有人道:“太妃娘娘!”
朱太妃正是狂怒的時候,竟沒有留心門口站了人,此刻擡頭看時,才倍覺驚心,一時收斂了氣焰。
趙踞緩步進門,淡冷的目光從朱太妃臉上掃過,看向旁邊的紫芝。
卻見紫芝的手上流出了鮮血,但她仍是抱着平安不放開,反向着趙踞跪下:“奴婢參見皇上。”
趙踞看一眼雪茶,雪茶忙命小太監上前,一邊兒小心翼翼地接過平安,一邊看她的傷口,卻見血肉模糊,傷的不輕。
雪茶已經叫起來:“這如何了得!”又催着去傳太醫。
朱太妃躲在旁邊,低頭不吭聲。
趙踞也并沒有跟她說話,只冷冷看她一眼,轉身出門。
身後雪茶拉着紫芝也往外而行,且走且說:“你怎麽這麽傻,不知道松手的?難道咬的不疼?”
紫芝小聲說道:“起先已經給朱太妃踢了平安一腳,我怕再放開,會踢出個好歹來。”
雪茶深看她一眼,嘆道:“唉,怎麽那頭鹿變得狡猾起來,你反而倒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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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回到了禦書房,入內仍舊批那些沒完的奏折。
外頭,雪茶監督着太醫們給紫芝看過了傷,上了藥,又包紮妥當。
雪茶又問紫芝怎麽跑去的朱太妃宮中,紫芝說道:“我是去送衣裳的,無意中看見平安跑了進去,太妃一看它,就叫嚷什麽小鹿之類的話……”
雪茶聽了道:“太妃是把那頭鹿恨之入骨了,仿佛朱妃的死都記在了小鹿頭上,卻好像忘了是誰抗旨不遵,導致朱妃傷口開裂而亡的。”
紫芝笑了笑:“是啊,對了公公,你可知道那禹将軍一行人到哪裏了,小鹿可怎麽樣呢?”
雪茶往內看了一眼,小聲道:“之前聽說禹将軍一行人過了歷城,把歷城盤踞了數年的匪賊都給清繳了,跟着這樣厲害的将軍,那頭鹿自然該是無礙的,唉,她可是找到了個大靠山。”
紫芝道:“這我就放心了。”她說着站起身來,“我也該回去了。”
雪茶遲疑地看着她:“你、一向在尚服局可好?”
紫芝臉色平靜:“多謝公公,我已經習慣了。”
雪茶本還想多跟她說上幾句,畢竟自從仙草離宮之後,他總覺着心裏眼前都空蕩蕩的,有時候想去寶琳宮,但是快到宮門的時候,又想起仙草并不在裏頭,那股心頭猶如冰水流過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因為趙踞不曾去過寶琳宮,宮內的人都說羅昭儀有些失寵,但是只有雪茶心裏隐隐猜到皇帝的心意,只怕是跟自己一樣的。
相見争如不見,見了又會多想起那個不該想的人。
她扔下了這些人,頭也不回跑出去滿天下的撒歡兒去了,想想實在可恨。
送走了紫芝,雪茶怏怏地回到了內殿,卻見皇帝立在窗前,并沒有看奏折。
雪茶愣了愣,湊過去小聲問道:“皇上可是累了?不如暫時小憩片刻?或者奴婢給您端一碗參茶?”
趙踞不言語,過了會兒才說道:“那件衣裳……”
雪茶怔怔地聽着,皇帝卻沒有說下去。
“什麽衣裳?”雪茶按捺不住,脫口問道。
趙踞的眉峰微動,終于道:“徐太妃的那件遺物,你拿來。”
雪茶這才明白,他颠颠地跑回偏殿,從箱櫃中翻了出來那件緞子宮裝,上好的絲緞綿密順滑,摸上去好像是青絲般的觸感。
雪茶看着上頭有些眼熟的碧桃花,終于又端着跑回了內殿。
“皇上。”雪茶躬身将緞服呈上。
趙踞回頭,看見他手中畢恭畢敬捧着的宮裝。
那豔麗的顏色在瞬間撞入他的眼中,連同許多不該有的舊日記憶。
本來那日讓高五将這東西給鹿仙草帶上,從此不生瓜葛,沒想到那人居然不肯要。
“是宮內的東西,自然該留在宮中。”當聽見高五轉述的她的話的時候,皇帝的心微寒了一下。
她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絕情人物。
卻比自己更強。
皇帝盯着那宮緞,半晌,猛地一掀。
豔色的緞服給撩起,自雪茶肩側掠過,墜入了他身後的白銅炭爐之中。
雪茶不知所措,回頭看時,卻見那爐火透紅,很快将嬌貴的緞服燒出了一個洞。
“啊……”雪茶驚呼了聲,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沖了過去。
他擡手揪着那衣裳,不顧一切将衣裳從爐子裏扯了出來。
趙踞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望着那本來完美無瑕的宮裝上燒出的洞,突然窒息。
雪茶欲哭無淚:“皇上、您這是……”
趙踞看了半晌,轉身回到了禦桌之後。
擡手拿起桌上的小玉獅子,片刻,趙踞道:“高五。”
幾乎皇帝的話音剛落,高五那瘦長的身段就從雪茶旁側的柱子後閃了出來。
雪茶瞪着他,卻聽皇帝道:“你找個可靠能辦事的人,即刻趕去追上禹泰起……”
雪茶忙回過頭看向皇帝。
趙踞的話音頓了頓,終于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管用什麽法子,把鹿仙草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