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從歷城縣到濟南府的官道上,白馬飒沓而過,疾如流星。
官道上來來往往自然有許多的百姓,衆人只是驚嘆世間竟有這樣快的駿馬,卻再也想不到,這跟自己在轉瞬間擦身而過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夏州節度使禹将軍。
禹泰起一行除了朝廷特派的随行官員,多數都是軍人,并沒有軍醫跟随。
幸而禹泰起自己就會聽脈,當時見仙草臉白如紙冷汗濕了雙鬓,他忙将仙草的手腕握住,卻察覺她的脈象混亂,因為臉色過于慘白,更襯出了眼底隐隐地烏青。
禹泰起脫口問道:“你吃了什麽?”
仙草正在疼的恍惚,聽見禹泰起的聲音,整個人略有幾分清醒:“禹将軍?”
禹泰起雖不知究竟,但這兩天唯一異常的就是在歷城縣衙裏,那突然出現的車夫。
一想到蔡勉手下之人的行事,禹泰起心頭一陣冷意襲來:“是那個車夫?”
仙草竭力凝神,艱難地說道:“他喂我、吃了一顆藥丸,說是叫什麽‘三日斷腸散’……”
“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禹泰起擰眉。
仙草眨了眨眼,強笑了笑:“之前沒有這麽疼,我以為他是吓唬我的。”
禹泰起卻反應過來,當時仙草着急的是徐慈的事,她滿心都只想徐慈的安危,卻把自個兒的性命置之度外了。
一念至此,倒是讓禹泰起不知說什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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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泰起叫其他屬下們繼續沿着官道行進,自己卻抱着仙草,一路快馬加鞭直奔濟南府。
抵達城門處的時候,天色剛剛黃昏,因他來的甚急,城門口的士兵們遠遠地望見暮色之中一道白色影子飛馳而來,不知何故,都忙戒備起來。
然而等到想要合圍的時候,卻只聽到耳畔奔雷似的馬蹄聲,眼前一道白光閃過,與此同時勁風撲面,強大到幾乎能将人掀翻在地。
大家給那股強大的沖擊之力震撼,只顧掩面踉跄後退,哪裏還能攔人?等回過神來之後,眼前早就不見了那白馬的影子。
濟南府的名字出自古代四大河流之一的濟水,濟水發源自王屋山的太乙池,其地湧跟潛流都十分神奇,三隐三現,穿越黃河而不渾濁。
古人把獨立發源且最終又流入大海的河流稱之為“渎”,濟水便是四渎之一,又因為有這種獨立清流百折不撓的特質,故而也引的許多騷客文人、乃至名臣良将等游覽于此。
先前禹泰起自夏州而回,一路上行事低調,也從不肯在地方上多做停留,但卻特意在濟南府逗留了一日,只為觀賞濟水。
卻不料因為這一舉動,曾有過一番奇遇。
此時,他在黃昏入了濟南府城,并不理會身後士兵們的大呼小叫,仍舊縱馬往前而行。
只因為畢竟濟南是個大城池,街頭上行人衆多,禹泰起不得不放慢了馬速,免得誤傷行人。
如此用了兩刻鐘,禹泰起來至了城中的五龍潭。
近日因為地氣回暖,五龍潭旁邊的柳樹都已經抽了新芽,芽葉交織,夜色之中朦朦胧胧,跟不遠處的湖水交相輝映,仿佛來至了仙境。
禹泰起抱着仙草俯身穿過了細柳之中,往小徑上走了不多時,前方有人道:“是什麽人這麽無禮,居然騎着馬闖了進來。”
禹泰起翻身下馬,問道:“濯纓老人在麽?禹泰起再度拜會。”
那前頭攔路的卻是個挽着垂髫的童子,此刻也看清楚了禹泰起的樣貌,當下笑道:“原來是禹将軍,您是上京回來了嗎?”
“是,”禹泰起已經抱着仙草走了上前:“這位姑娘中了毒,還要請濯纓老人給她看一看。”
童子瞅着他懷中的仙草,見是個臉兒可喜的少女,不由笑道:“禹将軍,我們老爺才贊你不近女色,你怎麽就抱了個大姑娘來了?”
禹泰起顧不得跟他玩笑,大步流星望內。
他懷中仙草原先在馬背上給颠得七葷八素,此刻卻逐漸地緩了過來,又聽見童子清脆的聲音,便低頭看了過去。
“将軍,這是在哪裏?”仙草呆呆地四顧周圍。
垂柳依依,安寧靜谧,夜風從湖面上吹來,略有些涼意,遠處山巒背後的天空還帶着一點黃昏時候的夕照顏色,恍若仙境之中。
禹泰起說道:“我帶你來見濯纓老人,他的醫術是最高明的。”
仙草懵懂不解。
童子聽了就插嘴說道:“我們老爺的醫術雖然高明,可也不是誰都能随便來看診的。上回也是因為老爺敬重禹将軍是個賢良能幹的好官才出手,這女孩子又是誰呀?”
禹泰起道:“這是……”他看着仙草,突然有些猶豫。
童子卻一拍手掌笑道:“禹将軍你向來是個直言不諱的人,怎麽這會兒卻吞吞吐吐的了,我知道了,這女孩子是你的心上人。”
禹泰起眉頭微蹙,卻沒有做聲。
仙草本要出聲反駁,卻因為一路颠簸,不知道是否催發了毒性,肚子更是疼的厲害,當下忙屏息擰眉,不敢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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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濯纓老人是禹泰起在來京路上逗留濟南府的時候,舊日的箭傷發作,幸而受了當地名士的指點,才來這五龍潭裏尋了這位隐居在此的老先生。
禹泰起身上的箭傷,因為當時受傷之時情形緊急,處理的自然不太妥當,留了些殘鐵在骨頭上,此後日累月積,鐵鏽生毒,導致傷口一直都無法痊愈,每隔一陣就要發作,疼痛難忍。
濯纓老人卻果然是國手,給禹泰起看過之後,只用一把銀刀,一塊磁石,費了一夜功夫,将他骨頭跟肉內的殘鏽盡數剔除,又用了特制的生肌消毒散敷上。
不出三日,禹泰起就覺着這煎熬了他七八年的舊傷已經大為痛快了。
所以在看到仙草似是中毒之後,禹泰起第一想到的就是濯纓老人。
在那童子的引路之下,禹泰起抱了仙草進了細柳深處,靠近大明湖畔,有三間茅草屋,隐隐地亮着燈光。
禹泰起重拜見了老人,又說了仙草的情形。
濯纓老人上前給仙草診了脈,皺眉道:“這是什麽陰毒的手法,用來對付一個女孩子,實在是太傷天害理了。”
禹泰起的心猛然一揪:“先生這是怎麽說?”
濯纓老人卻欲言又止,只看着他道:“将軍你離開的時候只身一人,如何回來的時候,卻抱着這女子?她跟你什麽關系?”
禹泰起的心情複雜,幸而那童子快嘴快舌地又搶着說道:“老爺,這女孩子是禹将軍的心上人吶。您快點救人罷了,沒看到禹将軍多擔心嗎?”
濯纓老人深看了禹泰起一眼,笑道:“雖然說這藥有些難辦,用毒的人也十分難纏,老朽本來不想插手,但既然是将軍親自帶了來的,少不得就盡力而為罷了。只是要拔清楚小姑娘體內的毒,并不是一時半刻能成的,忖度着至少要一天一夜。不知将軍能等嗎?”
禹泰起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使得,只要能救她的性命。”
濯纓老人挑了挑眉:“那好吧,只是在老朽給她拔毒之時,不能有外人打擾,免得前功盡棄,煩請将軍也退出去等候。”
禹泰起拱手,向着老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這才退了出去。
就禹泰起退後,那童子笑嘻嘻地說道:“老爺,你前頭才說嘴,這會兒又打了嘴,說什麽禹将軍不好女色之類,如今你看禹将軍多關心這女孩子,之前還把人抱的緊緊的,這樣親密,他們是不是已經成親了呀?”
濯纓老人正又細細地握着仙草的手給她診脈,聞言伸出左手,在童子的額頭上彈了一記:“胡說八道。”
童子忙捂着腦袋:“我哪裏胡說了,難道老爺沒看見?”
濯纓老人看一眼仙草雖然蒼白卻依舊晶瑩的膚色,嘆道:“這女孩子明明還是清白之身,要知道女孩子的名聲是最要緊的,你要是還只顧胡說,就再去給我撿一百顆的融血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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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禹泰起走出茅草屋,就在院子裏的石凳上落座。
這會兒柳牆寂靜,隐隐地似能聽見夜風掀動湖水,發出了蕩漾的聲響。
禹泰起不知不覺握緊了拳:此時此刻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為了一個女孩兒,如此不顧一切、孤身一人入了濟南府,貿然地來請濯纓老人相救。
但是……像是拂動了湖水的夜風又吹到了他的心湖之上,在禹泰起的眼前,不時地出現仙草之前暈厥的時候,向着自己含淚微笑地叫了聲“哥哥”的情形。
他沒有辦法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但對那一幕,卻無法淡定。
月出東山,才過了兩刻鐘,禹泰起突然間聽見柳牆之外有雜亂的腳步聲。
他是慣了行軍之人,忙又側耳細聽,心頭震動,原來他已經聽了出來,這來人還不在少數,至少得有三四十人。
濯纓老人名頭雖大,但因為已經隐居,所以并沒有人敢貿然打擾,就算有人求醫,也只是三三兩兩而來。
如今夜半三更如此陣勢,禹泰起即刻明白,來人多半并非沖着濯纓老人而來的。
寬大的手掌輕輕地在石桌上一摁,禹泰起緩緩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