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塊約個奈何橋

話未出口淚先流。

腦海中浮現的是當初的過往,那些事情就像是放電影一樣,畫面一一接連展現在她的面前。

周離的心電圖突然劇烈波動了起來,顧然手忙腳亂大喊醫生,不一會兒一群穿着白大褂的醫生湧了進來。

電擊一次又一次,周離的身體被高高吸起然後又重重落下,他的心電圖卻一直都是一條直線,再無波瀾起伏。

顧然蜷縮在角落抱着自己哭,她多怕那些醫生搖着頭對她說一句我們盡力了,她多害怕周離真的就此長眠不醒。

此刻的她才真的體會到什麽叫做透心涼。由內心深處散發的絕望孤寂在四肢蔓延散開,那種冷到絕望了涼意傳透了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個神經末梢都打着冷顫。

頹然看着病床邊忙碌的白衣天使,懷揣着一顆卑微而虔誠的心在向上天禱告,可是老天顯然是沒有聽到她的期盼。

幾分鐘後那些醫生都停止了搶救,對她着她最怕的話語:“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短短幾個字殺傷力卻十足。

顧然四肢并用爬到醫生面前,跪着祈求道:“你們再努力一下,他沒死,他沒死,真的沒有,你們再努力一下,他會醒的,我求求你們了,再試一下好不好?就一下……我覺得他應該還能搶救一下。”

她聲音沙啞中帶着濃濃的鼻音,臉上又是鼻涕又是淚,饒是見過了生離死別的醫生,也還是不由心塞,還有心軟的直接紅了眼。

醫生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搖着頭走了。

近在咫尺,可是卻陰陽相隔,顧然多想周離再跟她說幾句話,哪怕只是罵她的也好啊!可是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安詳地閉着眼,任她怎麽叫也沒有用,不會再睜開眼,不會再摸着她的腦殼一臉寵溺喊她顧然。

周離的靈魂離體,看着眼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顧然,只消片刻,他的眼中就浸滿了淚水。

他走過去想抱顧然,想安慰她讓她不要哭,可是他卻根本碰不到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哭而無能為力。

周離的身體被送進火葬場的時候,顧然抱着周離的身體不肯撒手,一遍一遍地哀求,讓那些工作人員再等一等,她想再好好看看他。

她摸着他的臉,癟着嘴巴一個勁兒哭。一邊哭一邊輕聲說道:“你快點醒啊!你要是再不醒,他們就真的把你給火化了。”

“火化了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只剩一捧灰了,就問你怕不怕?”

周離被顧然氣得破涕為笑:我怕。

他怕啊!可是他醒不來啊!他不是沒有試過躺回去,他試了無數次,可是身體卻像是有結界護體一樣,他根本碰都碰不着。

顧城把顧然從周離身邊扒拉走,然後指揮着工作人員将周離的身體推進焚屍爐。

顧然像是瘋了一樣瘋狂撕扯,又掐又咬卻還是沒能掙脫顧城的手。

看着周離的身體被推進焚屍爐之後,顧然像是陡然間被人抽去了力氣,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周離蹲在顧然身邊,明知道觸碰不到,還是伸手想去抹掉她臉上的淚水。

“哭什麽啊!反正你又不喜歡我。”

“你不是把我當弟弟麽?”

“別讓我誤以為你還喜歡我……”

周離越說越氣,氣得都想抽顧然,然後轉過身背對着顧然蹲着,擡起手悄悄抹眼淚。

其實周離根本就是多此一舉,顧然連他的魂魄都看不到,又哪裏能夠看到他是否在哭?

周離葬禮那天,顧爸與顧城一同扶着哭得快要暈厥的顧然走在儀仗隊後面。

周媽哭得也很傷心,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流,顧母在一旁安慰她。

安慰着安慰着,兩人抱着哭成了一團兒。

儀仗隊吹吹打打了一路,最後來到墓地,周離的骨灰就這樣被人埋了進去。

顧然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顧城眼眶也紅着眼眶,看着自己一向笑得恨不得連大牙都露出來的妹妹哭得這麽狠,他心裏也堵得慌,想安慰顧然,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把周離安葬好後,一行人人又吹吹打打往回走。

顧母把顧城拉到人群後,嘀嘀咕咕說着什麽。

顧然失魂落魄跟着人群走在街上,前面已經是紅燈了,斑馬線前停了好多人。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邁,撞了人卻不自知,一雙眼睛空洞無神,臉上的淚痕還未幹。

忽然對面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那個人在朝着她招手。

那人模樣出衆,無論是嘴巴、鼻子還是眼睛,每一處都長得恰到好處,白色襯衫加上一米八幾的身高在人群中十分搶眼。

顧然咧着嘴笑,但是眼淚卻奪框而出,眼淚流進嘴裏,是苦澀的味道。

擡起腿往對面跑,不顧一切,明明對面還是紅燈,卻因為怕對面的那個人消失而沖了上去。

一陣鳴笛聲急後,顧然只覺得身體突然間騰空,她看着對面,那邊那個熟悉的身影不見了。

周身都在疼,每一個神經末梢現在都好像格外靈敏,可是真要她說出具體哪裏疼,她又說不出來。

身邊很多人圍着她,她的視線穿過人群直直望着天,淡藍色的天空上飄着幾多白雲。仿然間,她又想起了那個和她一起在校園裏溜達的少年,依稀記得也是這樣好看的藍天。

剛确認關系那會兒,他們牽着手圍着操場逛了一圈又一圈,好像不知疲倦似的。那時青春正好!在最美好的年紀,有着最喜歡的人,而最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自己。

莫大的幸運。

想着往日溫情顧然不由揚起幾絲笑意,這樣的結局也挺好的,周離要是腿腳慢一點,沒準他們還能一起走個奈何橋啥的,顧然這樣想。

******

感覺到有一陣暖流從她身體裏流出,她知道那是她身體裏的血。雖然看不到,但是她也能夠想象到自己倒在血泊裏的樣子,一定狼狽不堪,不像電視劇裏的女主角那樣哪怕被車撞都依舊漂亮。

顧然覺得她的耳朵好像被撞聾了似的,聽不見聲音,只看見她的父母哥哥圍着她身邊嘴邊一張一合不知道在喊着什麽,可是卻半點聲音都聽不見。

不過雖然聽不見他們的呼喊聲,卻能看到他們眼中流出的淚。他們的眼淚大顆大顆的,像是天上下的雨一樣,一直吧嗒吧嗒往她臉上掉。

顧然想安慰一下她的家人,可是嘴卻張不開,身體好像是被什麽束縛着似的,連動一下手指都不行。

天不知道什麽時候陰了下來,人群裏有一個高個子的白衣少年向她緩緩走來。

萬物好像在剎那間靜止了,她的眼中只看見了他。

朝她走來的他,依舊意氣風發、唇角含笑、眼裏蕩漾着波濤,還是那麽好看,她的少年啊!

可是才一眨眼的功夫,她都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看看他,周離就不見了。

顧然無聲吶喊:周離別走,等等我……奈何橋約個伴兒啊!

她掙紮着坐了起來,突然感覺到束縛着身體的力量一下消失了。她不光坐了起來,還飛了起來,慢慢的,飄到了她身體的上空。

靈魂剛脫離身體就像是不受重力控制一般被風吹得飄了起來,越飄越遠,回頭看十字路口,還是圍着許多人,隔了那麽遠還能聽到他們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其中以她媽的哭喊聲尤為突出。

嗓門一如既往的那麽大,跟吃了三把金嗓子似的。

顧然以前對她母親的大嗓子是尤為嫌棄,可是轉念一想以後再也聽不到了,嫌棄又被另一種複雜的情緒所替代。

她就更離開了樹的葉似的,風往哪裏吹,她人就往哪裏飄,根本控制不了。

也不知是天生的樂天派性格使然,還是她已經認了命?此時的她竟然還有閑心看風景、想往日趣事兒。

她這個人啊腦子有坑,當年看到天氣預報說要刮臺風的時候興奮的要死,好像天氣預報裏報的不是刮臺風而是說明天天上要掉人民幣一樣。

次日興致沖沖就跑到屋外,想體驗一把弱不禁風的感覺,結果——她在地上走得穩如泰山,看着別人走路踉踉跄跄費勁的樣子,她羨慕極了,無奈體重在那裏擺着,注定泰山崩于前,她自巋然不動。

如今她總算是體驗了一把什麽叫真正的弱不禁風了,擔憂中雜有些許興奮。

風總算是停下來了,她人也落地了,不過天兒也暗下來了。

黑燈瞎火、月黑風高夜,又是在山上,不會出現啥不幹淨的東西吧!

千姿百态的樹在此刻看來卻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烏漆嘛黑看哪都像是站着要謀財害命的髒東西。

顧然背靠着一棵大樹,抱着自己的腿蜷縮在一團,她求爺爺告奶奶希望來個神仙能夠救她于水火。

顧然在心裏禱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來佛祖、觀音菩薩……随便來一個神仙救救我啊!是誰我都不嫌棄。

顧然看恐怖片的時候膽子特大,因為知道那是假的所以有恃無恐,可是真的親身經歷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個紙老虎——外強中幹,膽子正兒八經的算起來只有黃豆大小。

烏鴉啊啊啊叫個不停,不知名的大鳥在樹林間來回撲騰,風吹動樹葉飒飒作響。

顧然低着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再擡起頭卻發現天空的月亮變成了血紅色。一輪血紅色的圓月、周圍還有七彩光暈,怎麽看怎麽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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