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有什麽放不下
小杜本來就是個愛鬧騰的人,所以程晉南的提議也很合她胃口。童藍知道自己如果說半個不字,她一定還會軟磨硬泡地進行說服。
正在埋頭發呆的時候,王姨走了過來,順帶了三張照片,放在她的桌上一字排開。
“這是……”她看着照片上對應的三個男人,各有特色,但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從眼神中可以看出成熟內斂的氣質。
王姨在她對面坐下來解釋,“這當然是王姨手中最優秀的人啦,都留給你挑了,說吧,喜歡哪一個,我給你聯系。”
她被這仗勢有些吓呆,好像她只要一開口就像是古代的皇帝在選妃。
她遲疑地說:“以後再說吧。”
“什麽再以後,以後就被人選走了,趕緊的現在中意哪一個說出來,先談個朋友慢慢發展啊,不相處試試看怎麽知道不喜歡,不合适到時候提出來沒關系。”
“可是……”她想着媽媽說過的話,以及程晉南有時候間或地在她眼前飄來飄去。“那就這個吧。”
她選擇了第三張,看上去溫文儒雅,戴着一副金絲邊框眼鏡,應該屬于博學多才的一類人。
王姨一高興直呼:“有眼光有眼光,這幾個當中就他最年輕有為。下班沒事吧,要不今天就出來碰面,他随時有空的。”
她想到之前小杜還沒有來“逼迫”她去,那就先答應了王姨,省得下班後還要去那麽吵鬧的地方,還要再次面對那個看疲倦了的男人。
“好,那到時再說吧。”
正巧王姨還沒把照片收起來的時候,小杜進來了,眼尖地發現這裏有“好貨”,不滿地叫:“王姨,你整天給小藍姐物色夫婿,什麽時候着急一下我呗!”
“你?我看你需要的不是夫婿,是男朋友吧。”
“哎,找老公不就是先從男朋友發展嗎?再說了,我心裏一向看好我表哥和小藍姐,你怎麽拱手讓給外面的人?”她說的時候還偷偷地想從照片上一看究竟。
王姨遮住不給看,“我當然要先給我手中的優秀男青年的另一半找到,你表哥的事等他有結婚的念頭了我自然願意幫忙。”
“可是小藍姐又沒有結婚的想法,這不是不公平嗎?”
“女士都是慢熱的,等兩個人相處有情感了就好商量順其自然了。”
兩個人還是你一言我一語,童藍直接忽略掉,想着接下來該做做準備了。拿着包中攜帶的淡妝和沒幾次用過的隐形眼鏡,跑到衛生間鏡子面前慢慢整理着,将長發披散下來,用手鈎到耳後,左看右看。
“哎呦,不錯嘛!都知道化妝了,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趕着去相親呢!我說你也別太緊張,不就一次小聚會,以後還會有的。”
這欠揍的聲音一出來,童藍原本的好心情就像踩了狗屎一般,心裏早已罵上千萬遍,拉下臉收拾着洗手臺上的用具。
他搖搖頭,“啧啧,這表情變得可真快,之前不是挺歡樂的嗎?”
“廁所好用嗎?”她突然道。
“什麽?”他驚愕。
“我說這兒的保潔應該換一換,否則怎麽讓您總是不辭辛苦親自下樓層來這裏。”她将包包的拉鏈一拉,“還有,你的椅子确實該換一換。”
說完她不等程晉南的回答就快步離開,遠離這個壓抑之地。
下班的時候,旁邊辦公室的年輕女孩也都齊聚在這裏,等着今晚唱響麥霸。小杜知道她今晚有特殊約會,也不做多留,只說沒看上眼的話幫她引見引見。
她是坐着王姨的車子走,開到門口的時候似乎看見程晉南坐在車駕駛座上,遙遠地喊着她的名字。不過車子一拐彎就看不見也聽不見,似乎只是一陣風飄來的幻聽。
到達目的地之前,王姨就向她介紹對方的來歷,大學的中文系教授,年歲二十八,H市人。即使看過照片,童藍也在心裏思酌着對方會有一種怎樣的性格和氣質。直到見過之後,聊了幾句,知道與自己想象的無太大偏差,清俊的外表下舉止都雍容閑雅。
兩個年輕人第一次經介紹相識,都表現得很拘束客氣,每說一句話都會帶着初升太陽般的笑容。但介于長輩在這裏,還是有些話放不太開,王姨也意識到該是自己離開了,簡單地為雙方再多做些介紹,暗中給童藍打氣,才盡職地離開。
男士總歸要開啓話題才不至于冷場,沈清講着自己大學裏的趣事,偶爾反問童藍有沒有去過哪裏,有沒有做過什麽事。童藍一一回答,又不好意思一直讓他問着,自己也試着主動問些之前查過的相親臨場百事通中的萬能問題。當聊到兩人相互都感興趣的話題時,都興致高昂地約定日後一起活動。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的情感交流,似乎慢慢形成的更多是闊別已久的朋友之間的和氣。童藍很少見到這樣如沐春風的男士,感覺像是給自己上了一堂課,她注意到他竟連舉止都很優雅,不是背靠沙發雙手交疊在雙腿上就是坐起身慢慢地攪拌着杯中的茶水,面容像和煦地陽光靜靜地聽着她講。
有幾次她口拙,把黑色說成了黑暗色,事後停頓想起來才想咬斷自己的舌頭,看着對面的人還是一臉笑容,心裏還是幸運碰到的不是一些職業通病的極品,以自己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來指控你。
因為學校的事情講得多了,童藍順其自然地叫他沈老師。大家都沒有提各自的情感史,不過從眼神中可以看出對方有故事,誰的人生沒有故事呢?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了大學同學林烨承,話說他現在正在拼事業,大家作為朋友,偶爾打聽下對方的近況。
吃完飯兩人又去看了場電影,出來後相互交換了手機號碼。正待沈清要送童藍回去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神色有異,看出有什麽緊急的事情。盡管如此,他還是堅持先送童藍回去,童藍原本也默認他送回去了,有時候要給男人充分的主動權和面子。可是想到他現在應該心急着,況且自己爸媽還不知道自己去相親這回事,就聲稱自己家很遠,一來一回會耽誤他的事情。
沈清也沒再堅持,打算給她攔出租車,她笑着說自己現在就可以到旁邊的車站牌等車,讓他不用擔心,到了給他打電話。怕他又會心有內疚,她先行跑到已有許多人等着的車站牌邊,跟他做走的手勢。
夜色迷蒙,路上車燈閃爍,沈清看着後面的車子因為自己開始按着喇叭擁堵起來,也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與車子一同彙入車流中。
此時已入深秋尾端,她穿着兩件薄針織也擋不住偶爾吹來的冷風。她不怎麽喜歡坐出租車,太逼仄又太快,時間不急的時候更願意坐公交,空空的人不多還可以更悠閑地欣賞城市的夜景。
等待的車子還沒來,她選擇先去奶茶店買杯奶茶暖暖手。捧着一杯醇香的奶茶下階梯的時候,卻見一輛車子霸道地擠在內道裏,僅容一輛三輪車通過。這裏的城管呢?亂停車應該罰款呀。
她繞過車頭走過,順便瞄了眼車牌號,極其眼熟,當下看向駕駛座的人,車主正神态自若地靠在座椅上閉眼休息。
童藍差點止步不前,但看着他似乎在小睡,就小心翼翼地繼續向前走,只是要經過他的車窗旁。童藍在這時有一種僥幸的心态,自己只要向路人一樣平常地經過,他是不會突然睜眼的。就當他是沉睡的王子吧,她在心理打氣,還有三步、兩步……
可是還沒跨出最後第二步的時候,“王子”睜眼了,雙眼正對上她的慌張。
童藍原本可以繼續向前走的,可身體和意識就像是受到了哨兵的命令般,不得不停下來跟他打了個招呼。她的表情故作吃驚,“程科長,你怎麽會在這裏?”
但是說完這句話,她就罵自己的愚笨。她買個奶茶的時間也不過三分鐘,就這麽點時間他将車停在這裏,而且從這個角度看見自己的幾率是百分之百,他自然也不是真睡,敢情是想堵了她的道嗎?
他一點倦意都沒有,精神飽滿地說:“你還真是盡職,在外就直接叫我名字吧,或許你也可以叫我程先生,又不是沒叫過。”
童藍咬了咬牙,“那怎麽可以,過去的稱呼也都已經過去了,沒有意義的事情也別再重提,一切都要向前看。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打擾你了,我先走了。再見!”
“哎,等等,既然都碰見了,就讓我送你一程吧。就像你說的看向現在,咱倆好歹也還是同事啊。”
“不必了,我看你應該是在等什麽人吧。”她随手指指周圍。
他繼續堅持着:“沒事,人都已經回去了,順便我要去的方向和你一樣,上車吧。你真是沒變,還是一樣磨叽。”
見她沒反應,又說:“還想什麽呢?我的車子可不好一直停在這裏。”
童藍沒動,冷冷凝着他,想他在打什麽注意。
程晉南終于沒有好脾氣了,“難道你還在為五年前的事情和我拉距離?童藍,我能說你是還沒放下嗎?”
他在使激将法,說了這麽多。
她現在感謝這幾年的淡忘,有些你不願意回憶的事即使全部提憶,她也早已将三分之一的傷痛沉澱下來,剩餘的三分之二就留他去說吧,她已經無所謂了。
對此她當然不會示弱,可也不甘心就這樣莫名其妙因為他的話而上了他的車。
可既然來了,就要做好準備迎擊,今日躲過,日後也躲不過。
“當然什麽都可以放下,既然這樣,就麻煩你了。”她繞道副駕駛,打開門坐上去,一股清涼的薄荷香沖鼻而來。
她想說你的品味還是沒變,可想來想去覺得不妥,這不是在重提過去嗎?而且看他剛才的樣子似乎很樂意聊過去,便閉上了嘴,背對他面向窗外。
什麽都可以放下,唯一不能放下的是你,還有熟悉的味道。
即使她這幾年來給自己疏導信息,忘記過去,當一切回憶如潮湧奔來,她還會控制自己不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