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小揚?”
已經是晚上, 展凝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給展銘揚去了電話。
這個電話隔了一年多的時間,展凝心中忍不住的激動和有種說不清的怯意。
電話接通的很快, 但那邊始終沒聲音。
展凝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情松了一些, 她有些奇怪的看了眼自己幾乎只有基本功能的直板手機。
“展銘揚?”她又叫了聲。
有隐約的呼吸聲,對方似乎極力壓抑着翻騰的情緒, 好半晌展銘揚抖着聲音說:“姐,我想你了。”
就這麽幾個字砸的展凝驀然紅了眼眶, 一年多的擔心受怕絲絲縷縷的浮了上來。
在被逼無奈而逃離的情況下, 對家人的思念是成倍增長的, 雖然成人後展凝大部分時間都獨居在外,但跟二老的聯系并不少。
“爸媽好不好?”展凝清了下嗓子說。
展銘揚:“挺好的,我們都挺好的, 你怎麽樣?”
“我也不差。”展凝摸了摸自己寸長的頭發,幹了一年打雜的粗活,其實整個人都糙了不少。
之後又問了些其他情況,可惜展銘揚知曉的并不詳細, 因為展凝的事情,現下他們遷居到了另外一個城市。
對比N市來說,現在住的地方經濟相對落後一些, 生活步調更慢,更宜居。
展銘揚說:“搬家後那邊的消息算徹底沒了,不過聽說程謹言已經把程氏轉賣了,現下也說不清他的去向。”
他們忌憚程謹言是因為他有程氏做靠背, 既然這個商業大國已經易主,程謹言對他們的威脅自然大幅度下降。
展銘揚說:“姐,回家吧!”
家自然得回,但也不是說走就能走的,辭職報告要打,工作還需要做交接,雖然所在的是個小單位,但是該做的還是得做。
最近生意很好,人手本就不足,老板不願放人,最後拖了整整兩個多月報告才批下來。
走的前一天還吃了一頓散夥飯,地點訂在大排檔,幾個工作上常有接觸的同事一起。
這邊大部分是已婚人士,展凝一個三十出頭的反而最年輕,聊着聊着聊到了人生大事上。
一個大姐攀着展凝肩膀說:“我家隔壁有個小夥子不錯,人老實肯幹,只比你小個一歲,在我們單位旁邊的那個鋼廠上班,一個月能掙個七八千,我前兩天還跟阿芬說了要把他介紹給你,你要麽再停個幾天,見見面再說?”
展凝舉着個塑料杯,肩上扛着婦人四分之一的重量,笑說:“還是不了,這麽好的小夥子留給別人的好,我就是個定不下心來的。”
大姐嗔怒的往她背上拍了下,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結,很快又往別處扯去。
嬉笑喧嘩中,展凝看着眼前這圈布滿褶皺的一張張臉皮,品着人生百味,無言的将杯中啤酒喝了個光。
她在這邊住的是個二十來平小房間,是別人私房劃出來的一塊,衛生間廚房都得跟別人合用,最開始的時候非常不習慣,但一天天下來也不知不覺的住了一年多。
這一年多的日子跟展凝曾經的生活完全天差地別,接觸的人事就像兩個反面,沒有任何的交集點。
但這同樣是一個生活狀态,除了所謂的物質和環境,就精神上對比而言後者反而更加豐碩。
展凝将東西收拾了下,放地上一看也就一個行李箱。
次日下午,展凝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展銘揚的信息持續狂轟亂炸着,得知到站後電話打了進來。
“出來了嗎?走哪了?”他在那邊激動的喊。
“正下電梯。”
展凝歪頭朝外面看,底下都是走動的人頭。
“姐!”有人高喊了聲。
展凝眯眼接着找,真實聲音聽到了,真人一時還找不到。
“這呢這呢!正右邊往下!”
展凝一低頭就見到了在跟着電梯走的展銘揚,露着一口大白牙,高興的不得了的樣子。
展凝收線,沖下面的人笑了笑。
“你頭發怎麽成這樣了?”展銘揚還在下面喊。
周邊都是人,随着展銘揚的話整齊劃一全把視線落在了展凝頭上,走在前方的還扭頭望了過來。
事實上除了頭發短了些,也沒那麽不可見人。
展凝覺得在這個環境裏喊來喊去累不說,也挺丢人,由此沒吭聲。
等落了地,展銘揚摸摸她的頭,将方才的問題又提了遍。
展凝說:“頭發而已,難道你想讓我去鑲鑽?”
“我給你鑲。”他笑嘻嘻的說。
這麽久不見,展銘揚變化不大,但展凝的變化就大了很多,可能時間對女人而言确實要更為殘酷。
上車後,展銘揚時不時将目光落到她身上,從她毛躁的頭發,到黝黑的膚色,再到更瘦了一輪的身形,每一處都在昭示着她過的日子相當坑爹。
展銘揚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又緊,忍着滿滿的心酸和心疼,故作輕松的說:“你是去幹嘛了,把自己弄的跟黑炭似得。”
展凝看着窗外飛逝的陌生街景:“噢,去挖煤了。”
“你居然還有這手藝了。”
“多門手藝,多條活路。”
展銘揚快速側了下頭,半晌過去,臉上的輕松最終撐不了了,沉沉的說:“辛苦了!”
辛苦嗎?
剛做那份工作時展凝會經常幫着他們卸貨,那會坐辦公桌後時不時腰疼,還被貨物壓過腳,至今腳背上還留着一個坑,更不用說其他七零八碎的東西。
照這麽看就身體而言确實是辛苦的,但也可能是身體疲憊的原因讓她開始睡起了好覺,這一年多她從來沒失眠過,吃的好也睡的好,現在看着瘦,其實身上都是薄薄的肌肉。
她也可以跟別人毫無顧忌的談笑風生,不用擔心自己的一舉一動是否會被人偷錄下來,她可以想去哪就去哪,身後再不會有尾巴。
原本蒙塵的人生,變得幹淨而明朗。
展凝說:“其實我過的挺開心的,只除了得不到你們的消息,其他我都很滿意。”
她已經習慣那裏的市井氣息,會讓她覺得自己是真正活着的。
這邊的房子也是三室一廳,展凝到的時候李知心抱着她痛哭了一場,可能是思慮過重的問題,兩位長輩看過去蒼老了不少,鬓邊白發橫生。
直到這天展凝也才知道李知心因着那次她的誤死事件而打擊過大落了病根,身體一直不見好,展淮楠也有了三高,都需要長期用藥。
不過在他們看來這些都沒什麽,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回來,哪怕以命抵命都是值得。
之後展凝在家裏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陪展淮楠下棋遛鳥,陪李知心逛街買菜,展銘揚每天下班回來後也會帶着她出門散步。
其實展凝是不太想跟他一起出門的,因為做電燈泡這事非常沒意思。
展銘揚依舊跟江蓠在一起,後者依舊寵着前者,有時候看他們的互動,展凝總有種這兩位性別互換的感覺。
但不管她怎麽想,年輕人自己滿意就好。
又一個換季的時間裏,展銘揚跟展凝閑聊時說到宋陽。
展銘揚:“那會他過來是讓我帶他去你的墓地,當時身上還帶了傷,我問他怎麽回事,他先是搖了搖頭,後說把程謹言的車子給炸了。”
展凝嘴裏的一口咖啡噴了出去,驚聲叫道:“把車炸了?人傷的嚴不嚴重?”
展銘揚:“還好,不是很嚴重,我拉他去醫院,他也不願意去,反正後來是慢慢好了。”
至于宋陽為什麽會跑去炸車,不用問也能想到原因。
展凝挺感動,同時又很後怕:“虧得那邊沒把他怎麽樣,不然抓進去分分鐘的事。”
展銘揚攪着杯裏的咖啡,似乎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暗沉下來,好一會才說:“你的事對程謹言打擊也大,可能也是想補償,或者是讓自己心裏好過些,他一直都沒什麽舉動,甚至是說縱容着小陽哥在那搞鬼。”
打擊大是必然的,至于補償或者心裏好過些,其實聽了就很諷刺。
展凝轉而又想到程謹言最後的模樣,兩世生活這個人所表現出來的完全是兩副面孔,從知道程謹言重生過來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沒用過平和的目光去看待他,他們之間的較量不斷往邊緣湧去。
一次次的逼迫和囚禁,讓展凝壓根想不起這輩子幼時的痕跡,由此對那個人也就更刻薄的多。
展凝暗地裏嘆了口氣,不知道該為對方可悲,還是為自己可悲。
在展家搬遷的同時,宋陽跟着也搬到了這裏,他依舊開了一家小店,這次賣的是奶茶。
展凝在展銘揚的陪同下過去看了一眼,小店面積很小,裝潢的倒是有之前那家店的風格,年輕的服務員往來工作着,生意還不錯。
展銘揚說:“小陽哥經常出遠門,前兩天又走了。”
展凝意外:“做什麽?去旅游?”
“應該吧,也不愛用手機,給他打電話十個裏面有九個是打不通的,不過我給他留言了,知道你的消息應該會很快回來。”展銘揚說。
展凝點了點頭,過後不久她在這個小鎮閑逛時看到了一個廢棄的四合院,某個想法油然而生。
“我不同意!”李知心第一個表态度,“難得回來了還要往外跑,你想都別想!”
展凝:“不是,那四合院離咱們家很近的,我就那邊住住,家裏也住住嘛,沒差的。”
李知心非常堅定:“反正我不同意,你就給我安安分分在家呆着,有這個閑時間你好好找個男人過日子,別的崩想。”
“……”一說到這個,展凝就慫,她給展銘揚和展淮楠丢眼神,拉助力。
展銘揚敷衍的提了句:“女大不中留,就讓她出去練練,沒事。”
李知心轉頭就怼:“差點連命都沒了,還練?!你給我出去練練,別回來了!”
“不是,”展銘揚坐正了些,抗議說,“她是你女兒,我就不是你親兒子了?”
李知心憋着氣,沒吭聲。
展淮楠在那翻報紙,見場面僵持住了,恰當的溜進來一句:“未來的事怎麽樣誰都說不好,過的開心最重要,咱們不能限制了孩子,何況要實在不放心你也能多過去看看,反正一個地。”
确實如此,展凝不是未成年了,她總要有自己的生活,總要在這個城市找到自己生存下去的價值。
這麽軟的硬的磨了幾天,李知心松了口。
四合院的主人是個老太太,房子雖然已經很破敗了,老太卻也不輕易出租給別人,一是怕別人生活習慣不夠好,搞髒了院子,影響環境。二是四合院有一定面積,大部分人會選擇合租,幾家人住在這容易出現矛盾,她煩那些搞七搞八的瑣事。
得知展凝來意,确定只有她獨住,并不會大肆改建後,老太太勉強同意了。
說完租房,老太又跟她閑聊了幾句:“你說這房子主要用來做衣裳?”
她們坐在老太新公寓樓下的亭子裏,展凝點點頭:“是,您未來有需要,我也可以給您量身定做。”
“我要求可高了!”老太架着一副老花眼鏡,頂着滿頭白發,着一身唐裝,十分貴氣逼人,“一般手藝我都看不上。”
展凝笑了下:“是,那我努力。”
院子修整了一下,又添置完工具,一周後展凝住了進來。
展銘揚四處看了一圈,院中間是棵大樟樹,邊上有石井石桌,另一邊還點綴了一些綠色植被,搞得非常有模有樣:“看着很舒服啊,我都想住在這了。”
“別,你要不住家裏就住江蓠那邊去,我可不收留你。”
展銘揚:“沒良心!”
最大的堂屋整成工作室,擺了一張巨大的工作臺,上方都是剪裁熨燙工具,一邊的牆櫃上則是各類布料,角落是裝點用的配飾。
展凝看着這些東西,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慨,好像跟過去又有了一種微妙連接,她有些害怕,又一些期待。
她将一塊木牌挂在大門外,上書:展氏裁縫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