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

那年梨花落時,薛平貴參軍西征。

他走了,那一身素衣宛若皓月下的瓊雪。

從此,留下的便是冷月寒窯。梨花再落時,薛平貴沒有回來;等到征人盡已歸家,薛平貴還是沒有回來。

王寶钏嘆了一口氣。她記得薛平貴走時說過一定會歸家,于是她堅守、苦守,孤絕的時候便是孤守。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她孤守在這無邊的歲月與對征人無窮的期盼中。

唐代是詩與夢的時代,唐代是佳人更是才子的時代。

在王寶钏苦守寒窯四年之後,她那堅貞不渝的貞烈形象已經成為騷客才子的美談,或作詩吟詠、或作文頌揚,一時間王寶钏成了傳奇故事、詩賦文章中的常客。

月亮似乎不像從前那般孤寂了。

寒窯門口常常熙熙攘攘、車馬如龍。文人才子争相拜訪,孤苦的寒窯已是他們眼中歌行的韻腳,而依然俏麗的王寶钏則是格律詩中不可或缺的平平仄仄。

他們想熟識王寶钏,他們想把王寶钏的故事寫得更凄豔、更偉大,他們想讓自己的詩賦文章與王寶钏的貞節牌坊一起不朽。

冷傲的王寶钏誓不與這些人相見。

枯寂的寒窯永遠低垂着一道沉重的簾幕,将王寶钏與無聊的才子們隔開,和這個世界隔開。

寒窯前還拴着一只惡狠狠的狼狗,不停地對着門外嘶吼。

“妾身一介女流,拙夫不歸,不便與衆位官人相見。”王寶钏的聲音恰似婉轉莺啼,可輕柔中透着決絕。

于是衆才子驚羨着、哀嘆着、遺憾着,懷揣着“此生恨不我與”的心情懊惱地跺着腳、戀戀不舍地離開了。

日子久了,寒窯漸漸回歸冷清。那些才子有的是口沫橫飛的熱情,卻少有磐石抵定的耐心。

王寶钏對此不屑一顧,她深知要守住名節,靠的就是海枯石爛都不變的耐心和天崩地裂都不動的決心。

日子長着呢——王寶钏朝外看了一眼,放下了簾幕。

這一日,王寶钏寒窯前的簾幕撤掉了,因為她的母親來了。

“女兒,你過得這是什麽日子啊?!快跟娘親回家……回家。”老夫人老淚縱橫。

“是啊,三小姐,快回家吧!”丫鬟莺紅跟着幫腔。

王寶钏凄然一笑。“娘,莺紅,你們回去吧,女兒意已決絕,今生今世,都會在此守候!”

“女兒……”

“小姐……”

秋風一晃十八年。寒窯前,不再有嬌俏的少年女子,只剩下一個兩鬓斑白的婦人。

又是清冷的一天,初冬的太陽露着一張病恹恹的臉龐。

就在此時,一匹紅馬出現在天際邊。

這……這難道是當年薛平貴騎過的紅鬃烈馬?這位騎者是誰?素袂飄然、滿面風塵。難道他就是自己為此付出十八年青春孤守寒窯的薛平貴?

“你……是你嗎?”老婦人顫抖着嘴唇,含糊地吐出幾個字眼。似乎是久未與人說話,老婦人的口齒已不清楚,語調也有些怪異。

“寶钏?”來人一聲親切的“寶钏”一下子搬開了隔在兩人之間的千山萬水,什麽都不用說,兩人相攙回到寒窯的那一刻,所有浮萍逝水,所有愛恨榮辱頃刻間變得無足輕重。

兩人就這樣在破寒窯中哭哭啼啼,談了很久。最後,她說道:“你先回客棧吧!我別無所求,只希望你能把我風風光光地迎出這寒窯!三天後,你來迎我好嗎?然後我們一起回西涼!”

于是二人暫且小別。紅馬白衣,輕輕地消失在寒窯外,卻出現在長安城的暮色裏。

黃昏的長安城,落寞的夕陽下,一個白衣紅馬的騎者在孤獨高貴地游蕩。

“這人是誰啊?”

“不知道啊!”

賣栗子的大叔和賣白菜的大嬸叽叽喳喳地聒噪着,賣水果的老太在和賣布匹的老漢則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

“哈哈!我乃西涼薛平貴!今日千裏趕回長安,要迎接王寶钏!要迎接王寶钏!”那白衣騎士縱聲長笑,勢破雲霄。

“看那匹紅鬃馬,果然是薛平貴當年所騎的寶馬良駒!我當他再不會回來的。”

“啧啧!那王寶钏這麽多年的苦總算是沒有白受!薛平貴終于騎着高頭大馬來接她了!”

“這就叫善有善報!也合該薛平貴回來,夫妻團圓。”

薛平貴揮鞭長笑,身影消失在暮色裏。

三日之內,長安城裏傳遍了這一消息:薛平貴千裏回中原,誓要迎回王寶钏。

薛平貴重現長安,長安為之沸騰。可薛平貴住在了長安城的哪裏?這似乎是一個謎,誰也不得而知。

很快,三天的時間過去了,這一日便到了薛平貴迎接王寶钏的正日子。辰時剛到,一匹紅鬃馬便已出現在長安城中。紅鬃馬上的騎士手持一幅巨大的布幔,上書“薛平貴誓迎王寶钏”八個大字,在旭日的朝晖下招搖。

紅鬃馬火樣的紅鬃點燃了長安城的朝霞,也喚醒了酣睡中的人們的美夢。人們聽着“嗒嗒”的馬蹄聲,紛紛湧出家門觀看紅鬃烈馬和薛平貴的身姿,可看到的只是風馳電掣,一騎絕塵。

紅鬃馬穿過大街小巷,終于來到了武家坡上的寒窯。薛平貴大喊:“寶钏!我來接你啦!寶钏!我來接你啦!”

喊了兩聲,都沒有人作答。寒窯門前那條巨大的猛犬焦躁地吠吼着。這是王寶钏為了防身喂養的一位忠實的守門保镖。

“寶钏!我是薛平貴,我來接你啦!我做了一丈多高的布幔,我要風風光光地接你回西涼!”

還是沒有人作答。

這時,遠處已有幢幢人影,大概是看熱鬧的人群。薛平貴招搖過市,沒有人才怪。這大概也能滿足王寶钏“風風光光”的要求。

“寶钏——”薛平貴大喊一聲,可寒窯的大門依然緊閉。猛犬甩着脖子上的粗鐵鏈,狂吠不絕。

薛平貴只得飛身下馬,走近寒窯的大門,那猛犬怒吼了一聲撲了過來。薛平貴将手中支撐布幔的木杆一揮,試圖将猛犬甩出去。可那猛犬悍勇異常,身中一杆,居然不倒,繼續猛向前撲。薛平貴後退幾步,猛犬脖子為鐵鏈所系,自然便撲不過來了,只是“汪汪”亂叫。

薛平貴站在猛犬攻擊範圍之外,揮杆向寒窯的大門戳去,門應聲而開。薛平貴飛身縱躍,這一躍有數丈之遠,登時飛身進了寒窯。但那猛犬實在太過剽悍,仍在薛平貴飛身縱躍時将薛平貴的小腿撕咬得血肉模糊!

薛平貴強忍腿痛,進了寒窯,不由大吃一驚:寒窯不大的空間內,盡是血泊!床上的王寶钏,衣着淩亂,前胸是涔涔的鮮血,而地上,還有一把刀!

薛平貴頓時驚呆了,他湊近王寶钏,想看看還有沒有救,哪知四周人聲鼎沸,有無數披堅執銳的甲士沖了出來,将寒窯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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