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

“你……你……不是王金钏?”陸方鳳感覺自己像是在看《山海經》,又像是在看李長吉的詩。對,只有看李長吉的詩才會有這種奇谲無比的感覺。

王金钏道:“我才是真正的——王——寶——钏!”

“這……這……”代戰公主也感到手足無措。

王金钏——不,應該稱呼她為王寶钏——輕啓朱唇,開始了講述。她的每一個字,都帶着婉轉的哀怨。

“我是寶钏!我才是薛平貴真正的妻子——王——寶——钏!”王寶钏輕輕拔去頭上的珠釵,披散萬縷青絲。一绺秀發半遮蛾眉,倍顯凄美,“那一天,在武家坡,在寒窯前,我告別了夫君。那是十八年前了。那個時候啊,我夫君薛平貴高大帥氣,也很有孩子氣。我又何嘗不是?他老說我是一個愛使性子的小丫頭。唉,十八年了,十八年真快啊,我現在已不再年輕。

“夫君離開後,我便孤零零地住在寒窯裏,苦守着自己的愛人。可你們知道嗎,我守來的只有‘翡翠衾寒誰與共’,只有‘魂魄不曾來入夢’!寒窯的凄風,我忍下來了;沒有愛人的孤獨,我也忍下來了。可你們誰受得了自己生身父母的眼淚?母親天天帶着丫鬟莺紅來哭訴,求我回府。開始,我是那麽決絕,我以我的冷硬抵擋母親的愛。我一次次把母親擋在寒窯門外。這樣一連過去幾年。

“那個秋天,她老人家步履蹒跚着又來勸我回家。我不經意看見了她的頭發,竟是那樣幹枯蒼白,飄搖的落葉落在老人家的耳畔,她眼中只有悲傷的淚水。那一刻,我無法決絕了,我答應跟母親回去。”

陸方鳳奇道:“那……那個住在寒窯中的王寶钏是誰?”

“聽我講。我這時想回娘家已是騎虎難下。你們不知道那些文人才子的筆鋒,更不知道市井消息、坊間傳聞的力量。我已經名滿長安,作為一個孤守寒窯的貞烈高峻、安貧樂道的形象,‘王寶钏’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佳話,我和我的夫君早已成為傳說。這樣一個高高在上的‘王寶钏’,任何人都不會容許我有自己的私心,任何人都不容許我返回宰相府過錦衣玉食的生活。我應該在這裏守候着寒窯,聽着寒風,唱着寒曲,望着寒月,數着寒星,直到寒死……這樣,文壇才有了美談,詩人才有了典故。我該怎麽辦?”

代戰公主長嘆道:“你就選擇了讓另外一個‘王寶钏’代替你在這裏守候寒窯,守候‘王寶钏’的神奇形象?”

王寶钏凄然一笑。“我讓丫鬟莺紅代我在這裏守候。沒有一個外人能夠接近寒窯來探查,換個丫鬟頂替我做這個惱人的‘王寶钏’,不會有人知道。只要這裏有一個女人,日夜守候,大家便會以為她就是‘王寶钏’。”

“丫鬟莺紅就那樣乖乖地聽話?她忍得了這份苦楚?她偷偷跑掉怎麽辦?”陸方鳳問。

“她不敢!即使她敢,她爹,還有她全家也不敢哪。何況我們也沒有虧待她,只要她答應好好在這寒窯苦守,我們便允諾給她爹購置一處店鋪,再給些本錢,讓他們家做些買賣。莺紅‘嗚嗚’地哭,卻不敢拒絕。于是,她就扮作了‘王寶钏’,在這寒窯替我守候下去!這一守,竟然整整守了十五年!結果,她真把自己當成了‘王寶钏’。”王寶钏說着說着,語氣忽然刻薄起來,“她配嗎?”

耐心傾聽的人們,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王寶钏沒有注意到衆人細微的表情變化,繼續說道:“離開寒窯後,我便回到府中,在母親特地安排的一個獨院中隐居。這件事情,除了母親和幾個丫鬟,誰都不知。但整日悶在家中,是何等痛苦?後來,我大姐王金钏因難産而死,母親靈機一動,想讓我以大姐王金钏的身份繼續生活。蘇龍知道了,當然是求之不得。我心中雖忘不了薛平貴,但當我離開寒窯,決定回府的那一刻,我剛烈的堡壘便已經開始土崩瓦解了。第一步邁出了,就再也收不住,我也是女人,也希望有個男子常常呵護自己,照顧自己。我便答應了母親,答應了蘇龍,答應以‘王金钏’的身份繼續生活!這樣一來,知道我秘密的又多了幾個人,父親、母親、蘇龍,還有魏虎、銀钏,以及一些丫鬟婆子。但王府對此事甚為審慎,故而這麽多年一直保守着這個秘密。”

“那你為什麽要殺死丫鬟假冒的王寶钏呢?”代戰公主問。

王寶钏道:“還不都是因為你!你假扮薛平貴,千裏趕回中原。莺紅見了你,明知道你是假薛平貴,卻還是提出了讓你風風光光把她接走的要求。她在寒窯苦守了十五年,也想要個結果!也想讓自己十五年的苦守有一個風風光光的結局!她和你放出了風聲——‘薛平貴要接走王寶钏’的風聲,我也聽到了這個消息,我以為真的是平貴回來了!我雖然嫁給了蘇龍,可心裏最愛的還是自己的夫君啊!我連夜去找莺紅,要她和我換回身份,我繼續在寒窯等候平貴,因為我還愛着平貴。如若不然,也無意思。平貴一看就知道她是個冒牌貨,也不會接她走!那時,我竟沒想到來到寒窯的是你!

“你們冒牌對冒牌,你這個假薛平貴自然識不破她那個假王寶钏!莺紅竟然不答應和我換回身份。她哭着說,這十五年她過得不是人過的日子!我這個真正的王寶钏,僅僅守候了三年,而她從十六歲就守在這寒窯,今年已經三十一了。最美的年華,盡撒在寒窯孤苦而凄清的長夜裏。她說她不服,她覺得自己受的苦最多,自己才配得上‘王寶钏’這個稱號!

“那夜長談,從不敢忤逆我的莺紅竟然喋喋不休!她要等着薛平貴來接她,風風光光地被平貴接走!我說,平貴認得我的相貌,他不會接走她的。我那時還不知道你們已經見過面。可她說,誰守候寒窯十五年,誰才是真正的王寶钏,平貴肯定會接走誰。我聽了這話,怒不可遏,我們的談話不歡而散。”

“後來你就殺了她?”

王寶钏點點頭。“我越想越氣,這個奴才,怎敢冒我之名,搶我夫君?可我又不敢将這事捅出來。于是,我在平貴要接她的前夜,再次到了寒窯。我穿上蘇龍的長絨大衣,推開了寒窯的大門。那守門的猛犬是奇異犬種,到今年都快養活了二十年了。它本是我養的,見了我歡喜還來不及,怎會狂吠?所以,我進出寒窯,都是靜悄悄的。我就這樣殺了莺紅,那個假王寶钏。可我能留在這裏繼續假裝王寶钏嗎?我悲哀地發現,我不能。十五年了,我已經完全做不到了,我不再是一個孤守寒窯的弱女子。我假裝下去只會露出馬腳。我殺了莺紅有何意義?唯一的意義就是解一時之恨!于是,我悄悄地出了寒窯。

“後來,代戰公主翻牆進了我的花園,講清事情原委,我才知道夫君已死。我回憶起蘇龍的一些日常言行,漸漸猜到,那晚,我殺掉莺紅之後,還有一個人進入了寒窯,那就是蘇龍。代戰公主住下來的這段時間,我經過查證,甚至還發現了蘇龍被猛犬撕裂的緊身黑衣。蘇龍早想殺死平貴了,他和魏虎都一樣嫉妒平貴。可他沒那個本事,只能嫁禍、栽贓。于是他想殺死莺紅,留下西涼刀,再假意揭舉說是‘薛平貴殺害王寶钏’,同時買通左金吾衛長史,務求殺死‘薛平貴’。蘇龍一直也以為,來的是真正的薛平貴。只是他沒想到,進入寒窯後,莺紅早已死了!早已被我殺死!于是他留下西涼刀便走了。可那頭猛犬還是撕咬了他一陣。周圍百姓,應該能聽到犬吠的聲音吧!

“我當時穿的是長絨大衣,染了不少血。蘇龍穿的是緊身黑衣,沒染血,卻有猛犬撕裂的痕跡。我故意把兩件衣物一起放在代戰公主住的房間裏,等她發現,把兇手的嫌疑引向蘇龍!”

王寶钏講完,大口地喘氣。陸方鳳、代戰公主心情沉重地望着她。她終于平靜下來,用凝重的語調對代戰公主說道:“公主,我真羨慕你!你畢竟和他生活了十八年。我死之後,請你……将我和他合葬。你若不答應,也沒關系,在他的心裏,永遠只有我。”她說着,猛然從甲士腰間抽出一柄長劍,略猶豫了一下,還是決絕地向自己頸中抹去。

代戰公主伸手将劍面捏住,王寶钏用力掙紮,那劍鋒已經割破了公主的手,鮮血淋淋地滴在地上。王寶钏喝道:“知道平貴死的那一刻,我便不想活了!我真的愛他啊!”

代戰望着王寶钏,冷冷地說道:“本公主最愛吃醋,你想和平貴陰間相見?門兒也沒有。”說完,她突然爽朗一笑,笑得如秋日高潔的萬裏霜天。

陸方鳳卻拿起一柄長劍鎖住了王寶钏的咽喉:“國有國法!你殺了人,跟我回京兆尹衙門。左右聽好,帶蘇龍、王寶钏回京兆尹。”

王寶钏哭泣道:“為什麽不讓我死?講完自己十八年的心事,凄然一死,香消玉殒,便如玉碎花殘,是多麽美的結局啊!為什麽不讓我死?”

代戰公主揶揄道:“第一,你年紀大了,哪裏還什麽花、還什麽玉?第二,好好活着,我不會看着驸馬最愛的女子在我面前自毀。記住,你是驸馬最愛的女子,珍重。”說完,她強含淚水,想笑,又沒笑出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