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曲一弦也沒收回的意思,她眯眼,打量着跟個炸球了似的袁野,“問你呢,你最後見彭隊是什麽時候?”

袁野哪還有心思回答她。

他搓着手,來回走動着,雙目炬亮,瞧着比當事人還要興奮:“小曲爺,那我尋哥……跟你的關系算不算進一步升華了?”

升華?

曲一弦有些納悶,她什麽時候和傅尋沉澱過?

不等她回答,袁野轉頭折回來,扶起椅子重新坐下,咧着嘴傻樂個不停:“我就覺得你和尋哥登對,一個西北一霸,一個古文物鑒定界的大佬……啧啧。”

他呷巴了下嘴,說:“算不算跨領域聯姻了?”

曲一弦:“……”挺後悔的。

早知道袁野是個不穩定的炸藥包,引線一抽就能爆炸,她嘴賤個什麽勁。

她身子貼着座椅靠背往下一滑,沖鋒衣的內襯衣領恰好擋住了她的耳朵。噪音稍減後,她閉上眼,暖融融的陽光下,她滿眼皆是被陽光熨帖出的橘粉色,盈盈發光。

背脊一放松,她幹脆把修長的雙腿也伸得筆直,随即微微側身,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陷進椅子裏,一動不動地閉眼小憩。

耳邊,還是袁野一驚一乍的詢問聲——

“我怎麽還是覺得你這消息的真實度存疑呢?”

“你能不能給我說說,你跟尋哥是什麽時候好上的?”

“我之前八卦你和尋哥什麽關系時,你還給我上眼藥,看看現在,打不打臉?”

“你怎麽這麽冷漠?難不成我現在操心的是別人。”

怎麽就不能來個人把他的嘴阻住呢!

曲一弦側了側身,繼續不搭理。

又絮叨了片刻後,自覺無趣的人重新安穩地坐下來,開始自問自答:“應該在我走之前就有苗頭了,肯定是我粗枝大葉錯過了什麽重要線索……否則進展能這麽快?”

他啧啧了兩聲,又感慨:“現在年輕人的生活節奏是真快。”

“我算是見識了,以後女人說的話堅決不能信……網上不就說了,女人的話得反着聽,果然是實踐出真知。”

話落,他長長一嘆:“可憐我貂妹,小小年紀就有後媽了。”

曲一弦倏地睜開眼,語氣不善:“你再給我說一遍?”

她冷不丁的開口跟詐屍了一樣,結結實實地吓了袁野一跳,他捂住嘴,語氣堅定:“不說。”甭管要他重複哪一句,他都打死不說。

曲一弦冷哼一聲,“算你識相”四個字到了嘴邊,餘光瞥見沿着下坡路肩走來的傅尋時,快速地踢了袁野一腳:“見着傅尋什麽話都別說,把嘴閉緊了。”

袁野哦了聲,憋笑。

“我忍不住怎麽辦?”

曲一弦惡狠狠地威脅道:“那我就親自把你的嘴縫上。”

——

一小時後,越野車的故障排除,檢修完畢。

時間也不早了,曲一弦試駕後,結賬準備返程。

她還在櫃臺前等袁野找零,原先的收銀員從電腦端拉了張維修單,不由分說拉住尚峰開始詳細說明檢修情況。

曲一弦側耳聽了聽,猜袁野是有意支開尚峰,雖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仍是耐着性子等了一會。

嚓嚓嚓的收銀憑證打印聲裏,袁野從筆筒裏抽出支黑色的水筆,在手記的貨款清單薄上留了個賓館名和房間號。

收筆的同時,收銀憑證打印完成,袁野撕下憑證單和零錢一塊遞給她:“收好。”

曲一弦有片刻的晃神,她擡眼,目光和袁野相視。

他什麽也沒再說,但眼裏的光明明暗暗,像無數個在荒漠沙山的夜晚裏,被風吹得晃動的探照燈,生生不滅。

曲一弦垂眼,接過錢,直接對折塞進了褲袋裏。

臨走之前,她輕叩了叩桌面,随即,再沒停留,轉身離開。

袁野目送着她上車離開後,才嘀咕了一聲:“知道了。”

輕叩桌面是他和曲一弦之間的暗語,一下代表“解決了”,兩下代表“安全了”,三下表示“問題很棘手”。

而剛才,她輕叩了兩下。

曲一弦是在告訴他。

——我現在很安全。

——知道了。

——

曲一弦離開後,沒直接回營地和裴于亮會合。

她抄小路從巷道一路往南,停在了一家賓館門口。

尚峰今天被曲一弦收拾了一道,格外老實,跟個鹌鹑一樣縮着腦袋蜷在後座上,也不多嘴,只一雙眼骨碌碌轉着,仍保持着警惕。

曲一弦在路邊停了片刻。

起初還只是在觀察賓館,後來目光四轉,落到了隔壁窄到只有一條樓梯過道寬的小水果店裏。

她想好了要怎麽去試探彭深,同時她也知道,一旦邁出這一步,她與彭深戰友般的互相信任互相依托的友情也将一去不複返。

信任這層紙太薄,哪怕是一條細小的裂縫,只要撕裂開就難以再修補回來。

她眼眸陰沉沉的,一下天晴,一下陰雲密布,似在猶豫,掙紮,遲遲下不定決心。

傅尋耐心等了片刻,眼看着時間不早了,回去晚了會惹裴于亮懷疑,視線從賓館的旋轉門落到隔壁的水果店裏,問曲一弦:“想吃水果?”

曲一弦沒答,只視線偏了偏,和他對視了幾秒:“我該不該吃?”

傅尋假裝聽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上一次提到彭深,她就不高興了很久。這個釘子,他沒必要去硬碰。

他委婉地提點道:“過了這家水果店,再往下走又是無人區。你想吃,也吃不到了。”

後座的尚峰聽得一頭霧水,他幽幽地往外看了眼,直覺兩人都有言下之意。

他裝作沒聽見,專注地望着車窗外。

曲一弦一想,也是。

猶猶豫豫優柔寡斷的,不适合她。

不就是買斤水果的事,用得着這麽前思後想,斟酌再三嗎?

沒給自己反悔的機會,她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你們在車裏等着,我去拎點水果。”

尚峰聽到關門聲再伸長脖子去看時,曲一弦已經穿過馬路,到了斜對面的水果店。

——

水果店的門店太窄,像是從賓館樓道裏分出來的一間矮屋,逼仄狹窄。

曲一弦沒進店,她瞄了眼水果的成色,跟批發似的要了一大摞水果。等老板切瓜時,她邊摘了顆提子吃着,邊說:“老板,麻煩你個事。我這還要出去辦事,你給我送一份切好的哈密瓜到3607號房間,找彭深。”

“3607是吧?可以。”老板往備忘錄上記了房間號,又聽曲一弦囑咐:“要是房間裏沒人你再拿回來給我。”

“行。”

拎了水果,曲一弦等着老板進了賓館,也折返回車上。

哈密瓜過了季,已經沒那麽甜了,果肉涼涼的,一口生香,兩口生津,別有番滋味。

曲一弦吃得慢條斯理,一雙眼,不是盯着哈密瓜果切就是直勾勾地盯着賓館。

尚峰分不到瓜,眼巴巴看着。

直到賓館門口再次出現那個水果店的老板,小曲爺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不等尚峰凝神細看,她手裏的塑料叉子一扔,轉身将手裏吃了一半的果切,悉數遞給了他:“全吃掉,浪費一塊就割你一寸舌頭。”

尚峰托着果切的手險些沒拿穩,他忙用兩只手托住果切盒底,悶悶地哦了聲。

引擎啓動離開前,尚峰咬着第一塊喂進嘴裏的哈密瓜又轉頭回望了眼。

站在路口的水果店老板捧着一盒切好的果切,正四下張望着,像是在找什麽人。

他收回視線,低斂眉目時,眼裏有像鐮刀彎一樣的光,一閃而過。

——

回營地的路上,曲一弦一言不發。

半路尚峰更改了目的地坐标時,她也只是冷冷瞥了眼,意外地沒計較,也沒出聲嘲諷。

這樣的平靜反而讓尚峰惴惴不安,坐墊下如有針刺,正随着颠簸的搓板路一下一下地頂着他。尖尖的,刺刺的,不知何時會刺入皮肉裏的不安和恐懼無時無刻不再折磨着他。

所以當即将靠近營地的最後一段無人區裏,曲一弦停車,要原地休息時,尚峰緊繃着的弦一下就松懈了。

小曲爺說是原地休息,實則是打算敲打敲打他。

尚峰不傻,他心裏有計較有猜測,幾乎是主動地提及道:“裴哥只給了一把防身的小刀和衛星電話,除了讓我在路上盯緊了回去彙報以外,沒有別的任務了。”

曲一弦挺滿意他的識趣,她敲着方向盤,問:“那你回去怎麽彙報?”

尚峰嚅喏了下嘴唇,瞄了眼傅尋:“我不說可以,可那只貂……”那只貂是活物,又那麽肥一只,想帶回車隊還瞞住裴于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就是他願意不說,這貂的存在也說明了今天有不尋常的事發生。到時候,他這同流合污的叛變罪可嚴重多了。

“貂你用不着操心。”傅尋看了他一眼,語氣頗淡:“它不會讓裴于亮發覺。”

尚峰還是有些狐疑,他嘴上不說,心裏卻抱了保留的态度。但眼下,他也不願意得罪曲一弦,沉着眼,甕聲甕氣的嗯了聲,跟委頓了似的,委委屈屈地縮回後座的角落裏。

——

回到營地,是下午三點。

裴于亮停留的位置是一座古跡遺留下的烽火臺,土坯被風沙饞食,塌了大半。

這種暴露在陽光底下又沒保護單位重視的古遺跡,向來都逃不過最後風化的結果。

她把車停在巡洋艦車後,臨下車前,不動聲色地瞥了眼尚峰。

後者接觸到她的眼神,下意識移開,不敢對視。

裴于亮半小時前就接到了尚峰的報信,整裝待發。

見曲一弦下了車,先是瞥了眼尚峰,見他面色有些不自然,心弦微提,意味深長地關懷道:“這趟路上還平安吧?”

曲一弦笑而不語,只擡腳踢向尚峰腿彎,猝不及防的這一下,直踢得尚峰膝蓋一彎,險些撲倒在地。好在他反應快,失去重心前,及時用手撐了一下地,才踉跄了幾步,險險站穩。

裴于亮卻被曲一弦這滿含隐怒的舉動松了心弦,繃着的臉也微微松泛,露出幾分笑來:“呦,這小兔崽子是怎麽得罪小曲爺了?”

曲一弦不耐煩應付他,怕說多了露出破綻,倚着巡洋艦沒再往前走:“車鑰匙呢?”

“時間還早,要繼續趕路就別磨蹭。”

裴于亮把車鑰匙遞給她,含着幾分探究審視了她幾眼,“小曲爺今天火氣不小啊,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後半句話,他轉向尚峰,微重了語氣。

尚峰明白曲一弦這是在給他鋪路,被裴于亮那陰沉的眼神一瞅,故意裝出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的樣子:“也沒……什麽事,挺平安的。”

見裴于亮不接話。

尚峰悄悄用餘光瞥了眼曲一弦,低聲道:“就是裴哥你送給我的那把……”

裴于亮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怒斥:“我瞧你是越來越不懂事了。”

“等會再跟你算賬。”

話落,他差使板寸去尚峰車裏搬物資,正欲給曲一弦賠個罪,再探探口風。餘光瞥見傅尋正目不轉睛地盯着地上的車轍印看,心下咯噔一聲,臉上卻不動聲色:“傅先生在看什麽,這麽認真?”

傅尋擡眼,沒什麽情緒道:“看來這裏,挺熱鬧的。”

——

清算完物資後,趁天色還早,繼續趕路。

裴于亮照舊帶着江允搭乘巡洋艦,起初還顧慮着傅尋那句似是而非的話,沒主動搭話。等車繞過一座山頭,視野裏一馬平川,無遮無擋時,他放松了些,問起曲一弦去五道梁有沒有什麽收獲。

曲一弦邊調整車速,邊回:“五道梁路口設了關卡,沿路查行駛證和駕駛證。”

裴于亮剛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捏着江允肩胛骨的手勁一重,直聽到江允悶哼一聲,才發覺自己反應太大,立刻松了手,往後倚住椅背,不動聲色地追問道:“那你也被查了?”

“查了。”曲一弦瞥了眼後視鏡,目光和裴于亮隔空一對,似笑了下,說:“沒帶駕照被罰了一百,還被教育了一頓。”

不等裴于亮再問,曲一弦又說:“我帶線這麽多年,從沒犯過這麽低級的錯誤,以後也不好意思再往外說零違章了。”

裴于亮留意着她的表情,從眉心,到眼神,再到她的唇角,仔細地分辨着她表情裏與平時不同的細小差異。

但意外的是,她說話的反應和平時并沒有什麽差別。

他垂眼,從煙盒裏抽了根煙咬進嘴裏,含着煙,他的聲音含糊,有些難以辯清:“進城後沒再遇到事?”

“進城後沒有,倒是進城時……”她故意一頓,咬着字,慢條斯理道:“出了點意料之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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