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裴于亮聞言,唇角挂住笑,但那笑意淺淺的一層,只浮于表面:“哦?什麽事?”

曲一弦往後視鏡裏瞥了眼,目光正好和他漸冷的視線一撞,“裴老板還能不知道?”

她也懶得裝詫異,語氣平淡無奇,只含了絲嘲諷,涼聲道:“進城時遇到關卡,不是你指使的尚峰拿刀威吓我?”

“要是換一個心理素質差一些的人,在那幫沿路盤查的交警面前露了餡可怎麽是好?我失信事小,要是就這麽暴露了裴老板的行蹤罪過可就大了。”她一笑,眉目生輝,連那話裏令人不适的嘲諷都被淡化了不少。

裴于亮故作不知:“有這樣的事?”

曲一弦沒接話。

這種大家心裏都門兒清的事情,也不是他演技好就能揭過去的。

顯然,裴于亮也知道這個道理。等了片刻沒等到曲一弦出聲,知她是打算計較到底了,遂出聲道:“小曲爺不說,我是真的不知道有這插曲。尚峰做事向來謹慎,要不是他為人穩重有規矩,這趟去五道梁補給我也不會讓他跟你去了。真有小曲爺你說的這情況,我猜也是因為當時局勢緊張,讓這小兔崽子害怕了。”

“出發前,我告誡過他,讓他凡事以你為先,不到萬不得已,別輕易亮刀子。我哪知道他會錯意了,拿了防身的東西卻是朝小曲爺出手了。”

裴于亮這人常年混跡在底層最陰暗的地方,說的話都跟騙鬼似的,張嘴就來。

他擺明了想抵賴,不願意承認,曲一弦也沒有摁着他腦袋低頭認錯的道理和本事,但讓她眼睜睜吃上裴于亮這一暗虧,她又實在不服氣:“這樣啊……”

她語調微轉,語氣緩和:“我當尚峰是聽了裴老板的授意,當時要事在身,怕耽擱了正事就沒跟他計較。裴老板應當了解我,我這人,睚眦必報,等今晚紮了營,你讓尚峰來我帳裏一趟,我好好給他講講道理。”

她明裏暗裏一通威脅,完全沒給裴于亮留半點面子。

偏這态度讓裴于亮打消了不少對她的疑慮和猜測,他笑了笑,竟有些服軟:“小曲爺何必和尚峰計較。”

沒給曲一弦接話的機會,他立刻換了話題:“小曲爺剛才說到五道梁進城區設了關卡,可有問問出了什麽事?”

“問了。”曲一弦收回視線,專心看着前方路況。

天色漸漸黑了,遠處的落日像即将沉入荒漠裏,地平線上餘光暖暖,像一個巨大的火爐。

她眼底映着的都是金線織成的光,微微發亮。

“五道梁運輸車輛多,交警大多設障排查。規模成熟且檢查最嚴格的地方應是昆侖山山口往可可西裏去的路上,有個大驿站,司機若是本地人,核對身份信息即可。乘客會嚴查,有時是指紋識別,有時是人臉識別,要是帶的行李多,被抽查行李也是常有的事。但五道梁這道關卡,查的是車。”

“車?”裴于亮不解。

沿途設關卡,需耗費不少警力,就只為了查輛車?

他頓起狐疑。

按理說,江允失蹤,曲一弦和傅尋接連失聯,警方這邊肯定是要下不少功夫追查線索的。

他走的這些天,雖說挑的都是無人區,但後頭一輛追兵都沒有,本就令他不安極了。如今聽曲一弦這麽一說,他更是疑窦重生,覺得事事透着股詭異。

曲一弦不動聲色地觀察了眼他的反應,解釋:“像是在查套牌車。”

裴于亮不語。

這倒合理。

車隊之前全用套牌車,沒一輛是用自己的牌照。警方在不知人數、規模以及嫌疑犯特征時,沿路查套牌車,的确是最簡單直接的辦法。

——

再往前,天色随着車速一點一點像西沉的深淵,拖拽住夜幕一路往前,駛入了無邊無際的星海裏。

今晚無論是星空還是月色,皆璀璨生輝,像倒挂在天際的一道銀河,星辰流轉,星輝熠熠。

曲一弦急着趕路,又不想姿态太明顯。期間還故意和傅尋換了一次位置,在副駕上享清福。

路過一處草甸時,裴于亮忽然叫停了車,說要下車方便。

曲一弦看了眼路線圖,距離今晚的露營地還有近一百公裏的路程,便讓傅尋在馬路邊上停了車,放幾人去方便。

裴于亮下車前特意帶上了江允。

江允的待遇雖然不好,但比起一路被綁着只配在後座的權嘯好太多了。加上後來幾日,她配合聽話,跟棱角全被磨平了認命了的清苦姿态,饒是裴于亮這不會憐香惜玉的,都對她多照顧了幾分。唯一堅持的,是絕不讓江允有機會和曲一弦私下接觸。

唯一例外那次,還是在紅崖群,江允泡了水,全身濕漉,若是不換衣服,當晚可能就要病了。

——

車裏一空,曲一弦也跟着一靜。路上盤算着要和傅尋說的那些話,一時被她忘了個幹淨,連個線頭都拎不出來。

她轉頭望了眼不遠處在和尚峰說話的裴于亮,忽的想起一事:“你下午回營地時看到什麽了?”

她當時沒留意,只聽到了傅尋和裴于亮的對話。想問,又找不到機會,坐立不安了一整天。

傅尋不答反問:“彭深不在賓館裏吧?”

曲一弦很慢地搖了搖頭:“不在。”她讓老板送水果上去,并叮囑如果房間內沒人就再拿回來。隔着一條街,她看得清清楚楚,彭深不在賓館裏。

“營地裏多了條車轍印,胎紋和巡洋艦沒改裝前的胎紋一樣。”傅尋忍不住蹙了蹙眉心,問:“彭深一般開的什麽車?”

曲一弦回想了片刻:“是輛銳骐工作車,皮卡,但也不常開。”

“大部分時間都停在救援隊的車庫裏,做救援車用。”曲一弦問:“還記得胎紋嗎?等會給我眷畫張。”

傅尋微颔首,目光落在後視鏡上,眉頭稍微皺了一下:“找機會問問江允,她下午在營地,問問她看見什麽聽見什麽了沒有。”

曲一弦也有這個意思,比起試探、瞎猜,有個人證要方便得多。

她還想說些什麽,車窗被敲了敲,裴于亮站在車外,示意她下車說話。

曲一弦熄了火,車窗半降:“怎麽了?”

“今晚就在這紮營吧。”裴于亮轉頭,下巴微擡,示意曲一弦往後看去:“個個都累了,趕路也不急着這一時半會的,小曲爺下來看看附近有沒有适合紮營的地方,今晚先休息了。”

曲一弦沒立刻接話。

她反應過來,裴于亮是在故意拖慢趕路時間。

原先到了嘴邊的那句“就一百公裏能抵達我們事先定好的露營地”直接被她咽了回去,她應了聲好,開門下車。

——

草甸地勢平整,不遠處有從雪山腳下流下的細小涓流,僅曲一弦小拇指的寬度,要不是她一腳踩下去,濺了滿腳水,這大晚上黑燈瞎火的,還真發現不了。

選好紮營地,解決了晚飯後,各自回帳篷內休息。

曲一弦開了一天的車,在車上時還不覺得累,等躺下來,筋骨一松,繃着的弦一下散了,頓覺渾身酸疼。

藏了一天的貂蟬不知打哪鑽了出來,尖腦袋從睡袋裏拱出來,只露出雙綠豆眼,皺着粉粉的鼻尖盯着曲一弦看。

那眼神……直看的曲一弦頭皮發麻,她再也躺不住了,翻身坐起,往傅尋身邊靠了靠:“你不管管你家這只大老鼠?你快看看,它這是想找我尋仇還是想吃了我?”

傅尋正在畫胎紋,被她一打岔,垂眸看去,卻不是看貂蟬的,而是在看她:“它也挺想讓我管管你的。”

“管我?”曲一弦狠狠瞪它:“我就說它在記恨吧。”

傅尋握着筆,在指尖一轉,筆帽輕輕打了她額頭一記:“你說話還是要客氣些,它能聽懂。”

曲一弦:“……”

她沉默了幾秒,問:“它是吃了一本新華字典進去嗎?”

傅尋忍不住笑,他把筆紙擱至一邊,示意她坐過來些:“顧厭和你說什麽了?”

他一問,曲一弦才想起正事沒說,防備被人聽了牆角,她移過去,壓低了聲道:“他說在軍事要塞看到江沅開走的巡洋艦了。”

這倒不意外。

傅尋扣住她的腰身,一攬一抱,直接抱進懷裏坐着:“還有呢?”

沒前戲沒調情,他突然來這麽一下,饒是曲一弦這臉皮厚的都有些吃不消。她耳根一漲,微微發燙,一時也不知是該繼續一本正經地談正事還是分點心做些什麽……

沒等她绮念太久,膝上搭上了一雙爪子,那小白老鼠撐着她大腿一跳,整只白團子窩進了她的懷裏,豎着耳朵來湊熱鬧。

……那感覺就跟有熊孩子當電燈泡一樣,煞風情極了。

她輕咳了一聲,摒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說:“他說按我要求部署好了,他會負責接應。”

傅尋嗯了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微微低頭,和她額頭相抵:“沒說什麽讓你小心之類的話?”

“說了啊。”

傅尋又嗯了聲,問:“他喜歡你?”

這猝不及防的一問,問得曲一弦小心肝都顫了。

她怔了下,搖頭。

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這反應都不知道在心虛什麽,改口:“他是戰友,能并肩作戰,共同進退的戰友。”

傅尋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沒作聲。

曲一弦覺得這對話這場景都有些怪怪的,她清了清嗓子,試圖坐正,拉開個安全距離。

剛一動,他低頭下來,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說:“袁野說知道跟着他就能找到你。”

他擡眼,眼裏的所有情緒一遮無攬,盡數為她所見:“我吃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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