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好像是來不及了……
領隊剛踮了腳想遛,曲一弦餘光一掃,問:“藥拿齊了?”
他立刻老老實實站好,也不敢直接去看曲一弦,就盯着手裏拎着的那袋藥,嗯嗯哈哈地回了句:“齊了齊了,口服外用的都拿齊了。”
曲一弦這才收回搭在傅尋腰腹上的手,扶他起身:“那別杵那了,回去休息吧。”
領隊“哎”了聲,緊着碎步疾跑了一陣,趕在兩人出門前掀開簾子,殷勤周到地送他們出門。
傅尋上車後,曲一弦正打算繞去駕駛座開車,剛拉開車門,袁野臨走前塞給她的衛星電話響起來,她瞥了眼來電顯示,擡眼,和傅尋對視了一眼,說:“是袁野,我估計是有消息了。”
她指了指馬路牙子,呵了口氣:“我先接個電話。”
話落,她反手關上車門,往路燈柱下一站,接起了電話。
“喂?”
“我,袁野。”
曲一弦搓了搓手,輕嗯了聲:“我知道。”
袁野問:“我尋哥現在的情況怎麽樣?”
“我們剛撤回五道梁。”曲一弦回頭看了眼停在夜色裏的越野,低聲道:“還沒離開衛生站。”
“那醫生怎麽說?”
“沒什麽大礙,觀察兩天,沒有發燒和傷口發炎症狀基本就沒事了。”
袁野松了口氣:“那就好,我也能放下心了。”
曲一弦踢了踢路邊的石頭,問:“你那有沒有發現?”
“有。”一說到正事,袁野立刻來勁:“我按你說的方向追過去,在兩公裏外的地方重新發現了車轍印。我就順着車轍印一路追過去,果然在雪山腳下看到了巡洋艦。”
“然後呢?”
“外頭氣溫低,我擔心裴于亮那幫孫子躲在車子裏,觀察了一會,才去敲車門。結果車門鎖了,裏頭一個人也沒有。”
曲一弦聽到這,隐約冒出個不詳的預感。
果然。
袁野下一句就是:“破案需要,我把車窗砸了。不過小曲爺你放心,我讓青海砸的最便宜的那塊,等車拖回五道梁,我自掏腰包給你換一塊!”
曲一弦愛車如命,上回載客去水上雅丹揚了一車灰都心疼得不行,一聽砸了玻璃,血壓頓時就高了:“你砸了哪塊?”
“最便宜的就……副駕車窗的玻璃……”袁野心虛地支吾完,嘟囔:“我賠你我賠你,我真的賠你。”
曲一弦知道這會不是計較車窗的時候,深吸了一口氣,強自淡定:“你繼續。”
“車裏沒人,車上所有的物資,除了汽油桶全都搬走了。我試了試車,動不了了,估計跟你料得差不多。巡洋艦到雪山腳下時就沒油了,裴于亮加了摻上柴油的汽油,車挪了還沒一百米就歇菜了。”袁野吸了口冷氣,繼續道:“我勘測了下,裴于亮應該是上山了,就跟着腳印爬了一截。”
“也沒跟多遠,裴于亮那幫孫子防範意識強,應該是發現後頭有人跟上來了,放了聲冷槍。我和青海勢單力薄,正面對上估計讨不到什麽好處,就做了标記,原路下撤回車裏了。”想了想,袁野又補充一句:“不止這個原因,還一個客觀因素就是設備不齊全,我們就帶了一捆繩子和手電筒上的山。山上氣溫低,就我們這沖鋒衣根本不夠禦寒。”
曲一弦難得笑了:“找什麽借口,你下撤我又不會說你。那座雪山是無人區穿越的十大禁山之一,兩面懸崖斷壁,一面連着昆侖山脈,陡峭險峻,根本不是人能走的路。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這麽放心的撤回五道梁休整?那座山從飛機上往下俯瞰,地形就跟布袋一樣,只有一個出入口。你只要讓沈青海紮緊了袋口,裴于亮插翅難飛。”
袁野那一靜。
随之是一陣倒抽冷氣的驚嘆聲:“小曲爺,你就跟我說,西北有哪塊地方是你不知道的。怎麽随便一座山你都能說出名頭來?你是不是早設計好的?”
曲一弦沒否認:“不然呢?裴于亮是什麽人,他還能順着你的心意行事不成?”
袁野這回是徹底跪服:“你快給我說說,你怎麽做到的?這和軍事要塞差十幾公裏呢,這路上随便偏差個幾公裏,可就不奔着這雪山去了。”
曲一弦腳尖凍得僵硬,她跺了跺腳,忍着那陣酸麻從腳底心蹿過去,才喘着氣說:“告訴你可以,袁野,你幫我辦件事。”
“行啊。”隔着電話,袁野一笑,笑聲低沉又悅耳:“你讓我辦的事,我哪件沒辦好?”
這話還真沒誇大。
雖然有些事辦得不夠漂亮,但十之八九,穩穩當當。但凡是曲一弦吩咐下來的,他有求必應。
可眼下這個節骨眼上,他還能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委實讓曲一弦有幾分動容。
“我要你替我跑趟敦煌,只有你去我才能放心。”她順着路燈的燈光往街道盡頭看去,再開口時,語氣多了幾分幽沉:“你回敦煌找王坤,找到了人我再告訴你要做什麽。”
袁野沉默了幾秒,問:“曲爺,你給我句準話,這事是不是和彭隊有關?”
“是。”曲一弦承認:“所以這事,只有你能辦。”
袁野沒吭聲。
他不說話,曲一弦就耐心地等。
接電話的手指已經凍得沒知覺了,沖鋒衣能擋住的寒風有限,黎明前的寒涼像是纏進骨子裏的細線,攪得她渾身都冷得發疼。
她攥緊手,看着地平線慢慢泛起絲深邃的光亮,仿佛一盞悶在蒙昧裏的桔燈,光線是暖白色的,只日出的方向拉出一道細長的縫隙,像夜幕豁了道口子,有光漸漸地漏了出來。
良久。
那頭呼吸聲一重,袁野的聲線又沉又啞:“曲爺你知道,彭隊于我而言猶如再生父母。我最混賬的時候,是他帶着我做事賺錢走正途,我犯渾的時候,也是他不計前嫌把我帶在身邊悉心教導。我發過誓,要替他賣命一輩子。”
曲一弦聽着,不吭一聲。
“如果非讓我在你和彭隊之間取舍,我做不到。哪怕現在立刻槍斃我,我也做不到背叛我們之間的任何一個人。”他聲音哽咽,似難以再繼續說下去,又安靜了片刻,才斷斷續續地響起他呼吸的聲音,一聲一聲,像是連呼吸都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小曲爺,你和彭隊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嗎?是不是哪裏有誤會……”
“袁野。”曲一弦打斷他。
她一手插兜,望着遠處那抹“卧着的蛋白”,像是下一刻就會有陽光從那道縫隙裏撒出來般,目不轉睛:“你誤會了。”
“我讓你去敦煌找王坤,不是為了對付彭隊,而是要求證一件事。就像你說的,有太多事你不知道,所以你無法去考量我這些決定的正确性。裴于亮綁架江允做人質,脅迫我替他帶路時,告訴我,王坤帶客發生的那個車禍是他找人安排的。”
袁野一懵:“等等?車禍?就那次讓他被車隊開除,職業生涯全毀……還賠得傾家蕩産,落下殘疾的車禍?”
“是。”
“裴于亮說是他安排的?他哪那麽大臉呢!”袁野大怒,吼完又覺得自己反應太過激,摸了摸後腦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繼續說。”
“可可西裏的索南達傑保護站有個瞭望臺,在瞭望臺裏能看見軍事要塞的正門口。傅尋在瞭望臺上,看見過王坤出現在軍事要塞的附近。重點是,江沅失蹤當晚開走的那輛車,就那輛跟着她一起消失,不見蹤影的巡洋艦就停在軍事要塞的油罐庫裏。”
袁野的呼吸聲一靜,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片刻後,他聲音沙啞,似下了非常艱難的決定:“我替你走一趟。”
“好。”曲一弦轉身,大步往車裏走:“這件事不能讓彭隊知道。”
“他知道我身邊可用之人只有你,一定會找機會試探你。你要讓他相信你就守在雪山出入口,沒離開半步。”
袁野嗯了聲,整個人跟被霜打恹了似的提不起勁:“我知道,沈青海是可信的,我走之前會和他交代好。彭隊那,我盡量……”
曲一弦拉開車門,見領隊手足無措地坐在後座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不由眉心一皺:“你坐後座幹什麽?”
她偏頭,往裏看了眼靠在後座的傅尋,微擡了擡下巴示意領隊下車:“你去開車。”
領隊有苦說不出。
之前不是小曲爺自己趕他去的後座嗎……她怎麽說失憶就失憶?
他委屈巴巴地側身從曲一弦身邊挨出去,眼看着她上車後滿身寒意地撲進傅尋懷裏。他站在車外,被五道梁的黎明前的夜風一吹,渾身跟被冰水澆透了一般,止不住地連連打了兩個寒顫。
——
曲一弦渾身跟個冰塊似的,從裏到外地冒着寒氣。
傅尋把她抱進懷中,裹進外套裏,那雙手握住她的貼在心口,一遍一遍地揉搓替她取暖。
曲一弦得寸進尺,幹脆把整條腿都擱在了他的腿上。
袁野聽着她那頭動靜,舒了口氣,有意緩和氣氛:“事我也答應你了,你可以給我說說是怎麽算計的裴于亮了吧?”
“行啊。”曲一弦冰涼的鼻尖埋在傅尋的頸窩裏,等渾身暖和了起來,她才擡起頭,枕着傅尋的肩膀,慢條斯理道:“我和你尋哥從五道梁回來後,發現營地有人來過,估摸着是有人給裴于亮通風報信去了。你尋哥覺得把寶全壓在軍事要塞的埋伏上不保險,當晚就跟我商定了預備計劃。”
當然,這個預備計劃和今晚發生的所有細節都吻合不上。好在沒出大纰漏,裴于亮一步踩在一個點上,嚴絲合縫地和他們的預備計劃重合了。
“我們就商量着如果軍事要塞出問題,必須把裴于亮趕入一個瓶子裏,讓他進得去出不來。當然,也不能硬趕,太刻意了容易讓人起疑,反而得不償失。”
車輛啓動,沿着路基往五道梁的主街道駛去。
窗外的路燈悉數後退,像一條燈帶,連綿起伏着彙成燈河。地平線那端的白光越來越亮,隐約得透出幾縷曦光來。
她微瞌了雙眼,連嗓音都低緩了下來:“我在路上故意提起雪山,給他講了個故事。故事瞎編的,說幾百年前有藏民登山,在雪山上發現了一處龍穴,龍穴接近山頂,洞口在碎石堆前,隐蔽得很。藏民放牧時,經過龍穴,那日正好是起風日。龍穴裏有龍吟聲陣陣,藏民一時好奇就鑽進洞裏去看個究竟。”
“洞穴裏腥臭味濃烈,滿地動物骨架。越往裏走,越幹燥。不止看見了一條雪山頂彙流下來的雪水,洞裏七彎八繞,越走越暖和。等藏民從洞口出來,瞧見了一大片的草原,覺得是真神賜福,于是誦經祈福,禱告上天。”
“可其實,哪有龍穴和桃花源,全是我瞎謅的。”
以裴于亮的個性,她的無心之言反而會令他放松警惕,加上傅尋和她唱雙簧,這效果保真,足以令他印象深刻。
當然,她這個故事也不是全瞎謅的。
龍穴有龍吟聲,往深處走能見一片草原,全是有暗指的。一是說明這洞穴兩頭通風,二是說明山裏氣候濕潤溫和,适合草木生長。
“洞穴裏腥臭味濃烈,滿地動物骨架”,“越往裏走越幹燥暖和”以及“洞穴深處還有雪水彙流,更是說明這處洞穴宜居,有野獸留巢定居。
有水源,有獵物,氣候适宜——裴于亮在無路可退的情況下自然會想着往這個絕境裏的求生地走。
——
挂了電話,車也到了悅來賓館的停車場。
五道梁就這麽大點地方,城西到城東,橫穿一整個鎮區也費不了多少時間。
曲一弦下車後,交代領隊找個救援隊後勤部的姑娘來,她要列個救援設備的清單。
她幾日沒睡好,睡下再醒來,再早也不過早過下午兩點。等她睡醒,幾乎一天的時間都浪費了,有些事得趁現在清醒着,趕緊交代下去。
她一路走,一路吩咐:“顧厭今天一定會過來,等他來了,如果我還在休息,你就跟他說晚飯時間我會出來和他碰個頭。他想了解什麽,你知道的直接告訴他,再有緊急的事,就叫醒我。”
“我在悅來的消息不用瞞,隊裏有誰想确認的,你都去核實确認了。有我在這坐鎮,一切指令以我為準,別來個誰都能發號施令,調動救援隊……”話沒說完,曲一弦的聲音一止,目光落在倚着前臺櫃臺像在等人的彭深身上,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
彭深聽了個頭尾,眸光沉沉地望了她半晌,說:“你來了,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