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賓館走廊裏的照明燈撲哧閃了下,光線瞬間轉暗。
曲一弦站在灰暗的燈光下,整個人似被籠在陰翳的光影裏,周身都鍍上了一層暗影。
她并不意外會在此處見到彭深,只是沒料到會那麽快,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光景以及她還未來得及經過任何僞裝粉飾的狀态下,毫無預兆地碰面了。
一旁的領隊,滿腦子還是曲一弦擲地有聲的那句“別來個誰都能發號施令,調動救援隊”,想着彭隊在這站了不知道多久,怕是整句話都聽見了,頓覺氣氛尴尬又怪異。
他就跟兩王相争,互相奪權戲碼裏無辜被卷入的良臣一般,無辜又委屈。別說吭聲了,大氣都不敢出,屏聲斂息地小碎步挪至傅尋身後,努力地找了個掩體,減少存在感。
不料,彭深的第一反應并不是和曲一弦計較。
他側目,目光偏至正站在燈光下的傅尋身上,似打量了兩秒,擡步上前:“我聽袁野說你受了槍傷,要不要緊?”
“無事。”傅尋面上不見異色,仍如往常般淡定從容:“皮外傷。”
“沒事就好,你是貴客,在我的地盤上出事了我怎麽給你交代。”他話落,眼皮一掀,看向曲一弦:“你呢?”
彭深指了指她臉頰一側擦傷的傷口:“女孩家也不知道往後躲躲,這回要是沒傅先生護着你,我看你怎麽收場。”
曲一弦下意識摸了摸臉,觸到傷口覺得疼了,才一笑,說:“養兩天就好了,你先去樓上休息,我跟彭隊說兩句就來。”
後半句話,曲一弦是和傅尋說的。
車隊內部的事,曲一弦和彭深之間的事,傅尋都不欲摻和,也摻和不了。曲一弦替他鋪好了臺階,他自然領情,順着就下了。
傅尋和領隊的一走,彭深臉上那點粉飾太平的僞裝也徹底卸下。他面容疲憊,似累到極致,眼圈發青,眼神裏帶着濃濃的倦意與她對視着:“這幾日你不比我輕松,我也不留你了,等你休息夠了以後,我們談談。”
曲一弦往樓梯口放置着的飲料售賣機上一倚,說:“我後來追出去了,和顧厭還沒來得及通話,現場情況怎麽樣了?”
她态度雖和平時無異,待他也算恭敬,可稱呼一省,仍是透出幾分生分來。
彭深不虞。
只這節骨眼上,兩人本就離心,他不願再加深彼此的矛盾,頓了頓,道:“有個叫……尚峰的,趁亂偷逃,正好犯我手裏。除他以外,指揮室裏那兩個沒跑脫的全被顧厭押走了,聽說是從犯,和前不久都蘭古墓群的命案有關。”
曲一弦颔首,随即似不經意般提了提:“我擅作主張這事,你不打算計較?”
她指的是鳴沙山江允失蹤後,她擅自遣散救援隊,深入沙山一事。
彭深聽懂了。
他蹙眉,似有些不認識她一般,眸光微微閃爍幾許,半晌才啞聲道:“我知道,裴于亮一事,令你對我生分不少。你忘了我當初怎麽教你的?想解決事情不能意氣用事,做事若只憑自己喜好……”
話未說完,他生硬地止住了話頭,頗有些傷心失意地揮揮手:“算了”
曲一弦不動。
她靜靜地看着彭深。
她看得細,從他眼紋的紋路到下颌的胡茬,從他的眼神到他的神态,從他眼瞳深處到他說話時唇角的弧度,無一錯漏。
“我在那看見巡洋艦了。”她聲音聽不出情緒,平靜到毫無波瀾:“就是江沅失蹤那晚開走的那輛。”
彭深先是一怔,随即點點頭:“你知道了……”
“我還在想要怎麽告訴你。”
曲一弦擡眼,無聲地和他對視着。
彭深說:“顧厭遲遲沒有下指令,我做代表去和行動小組彙合查看情況。就在油罐庫裏,看到了那輛巡洋艦,反複查看,直到看到車尾的星輝徽标才敢确認的确是四年前江沅失蹤那晚開走的巡洋艦。”
曲一弦輕嘲地扯了扯唇角,似不太信:“今晚發現的?”
彭深颔首:“今晚。”
曲一弦又問:“軍事要塞呢,什麽時候知道的?”
彭深有一瞬的猶豫,他摸出根煙咬進嘴裏,聲音含糊道:“很早,遠早在我玩車之前,那地方還是你坤哥告訴我的。早年他做走私時,貨全存在這裏。後來國家嚴管,我也覺得他幹這行不長遠,損人不利己,就讓他進車隊來,斷了那營生。”
他點着煙,微眯了眯眼,語氣一低,略顯出幾分惆悵來:“這畢竟不是什麽光彩事,你坤哥如今也這樣了,我就沒說出來告訴你。不止你,袁野跟了我那麽多年,對內情也不清楚。”
“以前世道亂,為了讨生活,什麽事沒鑽營過?我知道你這些年明裏暗裏對王坤幫扶不少,也是不想這事影響了你們之間的感情。”
曲一弦避了避煙,跟前臺要了幾張紙和一支筆,羅列明天進雪山需要的設備。
她垂着眼,聲音和飄在頭上的煙一樣虛無:“我也不想我們之間這樣,裴于亮殺過人,手裏沾着血,與我只有利益關系。他說得那些話,我起初不信,一個字也不信。”
她筆尖一頓,擡眼看彭深:“可後來他說得每件事,邏輯清晰,全是你未曾說給我聽過的……”她像是說不下去了一般,搖搖頭,又提筆,繼續列清單。
彭深沒接話。
他倚着櫃臺,低頭猛吸了一口煙,随即煩悶地将煙頭碾熄在前臺特意提供的煙灰缸裏。
“江允的事我從顧厭那知道了。”彭深捏了捏眉心,“再進山,我會跟你一起去。就算豁出我這條命,我也會替你把江允換回來,讓你還江家一個交代。”
曲一弦的筆尖一頓,視線落在寫了一半的高排汗襯衣上,好半晌,她才轉了轉筆尖,繼續補完整。
“這裏人多眼雜,不方便說話,一切都等把江允救回來再說。我已經欠江家一個江沅了,不能再欠一個江允。無論是江沅還是裴于亮……”她剎住話,凝視着彭深,一字一句道:“遲早會水落石出的。”
她把列好的設備清單疊起,又将紙筆還給了前臺,“彭隊,這一次救援事關星輝救援隊的前途和未來發展。無論多難,我們都要摒棄雜念,先營救江允。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總有辦法解決的。”
彭深點頭贊許:“晚飯後八點,悅來賓館三樓的會議室集合,我們制定下救援計劃。”
曲一弦沒異議,她面露倦容望了樓梯一眼,走了兩步似想起什麽,又轉身,說:“袁野跟你說了吧?我派他盯住雪山出入口,以防裴于亮發現雪山是個無路可退的陷阱,原路折返,跑了。”
“顧厭應該也派了人手過去。”曲一弦的聲音又緩又沉:“正好,有袁野盯着我也能放心點。就昨晚軍事基地的他的小組表現,我實在很懷疑他們的執行能力。”
在這句話之前,兩人之間的交鋒是含蓄的,隐晦的。
高手過招并不需要每句話刺中要害,令對方鮮血淋漓。她的試探,進退藏在在每個字符裏,體面又留有餘地。
可這句話之後,她毫不掩飾自己阻止彭深調回袁野的意圖,赤裸裸的,像是把一切都撕開了攤開在他面前,不留情面。
彭深一滞,持默認的态度,微微颔首。
見意見達成一致,曲一弦不再逗留,擡步上樓。沒走幾步,彭深叫住她:“一弦,前兩天給我送水果的,是不是你?”
曲一弦轉身。
彭深又點了一支煙,他夾着煙,微微眯眼,沖她笑了笑:“你忘了,我吃哈密瓜會腹瀉。”
話落,他沒再多說,揮揮手,示意她趕緊上樓。他也轉身,從她的視野裏漸漸淡去。
——
領隊在二樓的樓梯口等她,見她上來,殷勤備至地引着她去四樓剛開的房間。
“傅先生已經休息了,我怕你找不到房間多繞路,就一直在二樓等着。”他落後曲一弦兩步,等着她轉過樓梯拐角,又嘀嘀咕咕的抱怨:“這悅來的層高總共四層,也沒法安裝個電梯,每次都得爬樓梯,也不怕客人累着……到了!”
他把房卡遞給曲一弦,未語先含三分笑。眼看着曲一弦接過房卡,刷卡進屋了,他才道:“那小曲爺您好好休息,我就在您對門,有事吩咐。”
曲一弦忽得想起一件事來,轉頭叫住他,把清單遞了過去:“明天進山前,備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