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已修)
她想說出的謊言在他劍刃一般的目光中無路可逃。
最後,她只能垂下腦袋,頹下肩膀。
葉知秋也覺得心累,他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就算是離開了京城、離開了朝堂可還是躲不過這些算計。
“說吧。”他疲憊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田甜跪着卻不敢說一句話。
“說!”
他的嗓音陡然提高,吓得田甜抖了一下。
田甜舔了舔幹枯的唇,直直的在地上磕了個頭:“少爺莫生氣,我沒有別的壞心思,我只是想留下來,在少爺身邊當個丫頭。若我有別的想法,少爺,您随時可以攆了我,或者把我送回到春少爺那去。”
葉知秋未說話,只是打量了她許久,而後想道,料她也不敢有別的想法。否則……有她好看的。
葉知秋的臉色漸緩,又寫了張字條丢給她:“你怎知陳大人會在那座廟裏?”
田甜縮着肩膀,有些不敢答話。
“說!”
田甜這才道:“上次陳大人和少爺吃酒,我見陳大人身上帶着佛珠,便知道陳大人是信佛的。後來陳大人出門的時候,我瞧瞧的去看了,那馬車上的車轅沾着歸元寺周邊特有的野草,便知道陳大人必然常常往那處去。”
葉知秋聽得眉頭緊皺,他萬萬沒想到這個丫頭的觀察能力竟然這麽細。
他盯着她,示意她接着往下說去。
田甜繼續道:“昨晚我便去了歸元寺,我只是想要是我能讓陳大人幫幫我說說好話,求他說服您莫讓春少爺把我帶走。這才想了法子讓陳大人注意到我,讓他曉得我的難處,幫幫我。”
說完,她忙的磕了個頭:“少爺,這件事我也抱着試一試的心思去做的,我真的沒有想到自己還能留下來。”
葉知秋忽然笑了。
這丫頭年紀輕輕,便又如此的心思,若是長大了還得了?
如此把她留在他身邊也好,若這般心智被有心人拐去來伏擊他,那便是防不勝防了。
葉知秋将自己心裏最後的一個問題寫到字條上:‘你怎知我一定會聽陳大人的話,替你說話?’
田甜頓了頓,想了好一會兒,這才說道:“奴婢來府裏的時候雖然不長,可也看出來了,少爺是個清高倨傲的人,哪怕襄陽城的大人來見您,你想拒也便拒了。可陳大人不同,你不但親自迎他入府,在亭中飲酒時,特意将上座留給他。我便想依着少爺的性子必是十分尊敬陳大人的,若我能說動陳大人的話,少爺想必會酌情考慮将我留下的。”
說完,她惶恐不安的看着葉知秋,再用力的磕了好幾個頭:“請少爺贖罪,奴婢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能夠在少爺底下做個丫頭。絕無他心!”
這樣細膩的心思,便是被她算計了,葉知秋也只能認栽,他抿唇了半晌,最終問道:“為何?”
為何要不辭萬難的留下來?
田甜哽咽一聲,這才慢慢道:“少爺,我外祖和我娘死的早,家中只剩父親了,不過幾年父親娶了後娘生了弟弟,家中更是容不下我。才蹉跎了不過幾年,後娘把我賣給了杜娘子,萬幸春少爺來找杜娘子要個丫頭,杜娘子把我送了出去。少爺,春少爺來的時候跟我說了,若我不能成功的留在這兒,便把我送到窯子裏去。”
說罷,她擦了擦眼淚,慢慢道:“少爺,不是我瞧不上勾欄窯子,我本就是清白人家的女兒,外祖是個秀才,我便是再窮苦也是懂得女子不當為妓的。”
葉知秋聽後,沉默了許久,才提了紙筆寫道:“若我是你,也會這般做。”
田甜松了口氣。
葉知秋又寫道:“可你知不知道,你這般的心智、這般的算計,就算我把你留下來了,你不怕我折磨你麽?”
田甜走到了這步,已經沒有怕不怕了,只要她能留在葉府,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她搖搖腦袋,真誠的說道:“不怕的,少爺,只要您讓我留下來,就算做牛做馬我也願意!”
葉知秋冷笑一聲,看着她,提筆寫道:“那你自己便要記好今日說的話了,去吧。”
田甜又磕了個頭,這才福身退了出去。
葉知秋靜靜地坐在八仙椅上,捏着眉頭。
這丫頭,看着老實的要命,誰知心裏彎彎拐拐的心思這麽多?
若不是看在陳大人再三替她說了好話,葉知秋必是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如今她雖然入了他的府,成了他的丫頭,那麽自然得守他的規矩。若是敢做什麽逾越之事……
葉知秋看着手裏的賣身契,微微勾起薄唇。
他會讓她生不如死的。
田甜重新回到自己的閨房,拍了拍胸腔裏跳的飛快的兔子,将早已僵硬的脊背靠在門扉上。
這步步都是險棋,若差個一絲半毫,自己怕早已經跟着春十三回到窯子裏去。
還好贏了,不然她這輩子都完了。
确定自己終于能留下來當個丫頭,田甜将自己的包袱放進了箱櫃裏,她疲倦的坐到床榻上,摸了摸厚實的被子,将自己的腦袋一頭紮了進去。
放松間,時間溜得飛快,轉眼間便是另一個清晨。
雖說當了葉知秋的丫頭,可每日還是極閑散的。自那次碰壞了葉知秋的梅樹,田甜再做什麽事都得先問問葉知秋,如此倒是沒再出什麽查錯了,他們主仆間也相處的有模有樣。
葉知秋是北方人,酷愛面食,鎮上買的總不合他的心意,田甜手上的創口好了便時常做面,他現在倒是不嫌棄了,每日吃的倒也樂呵。
只是田甜覺得奇怪,她家少爺明明能夠說話,卻惜字如金,每回交談只說單單的幾個詞而已,其他的長句子都是以字條的形式來告知她。
當真是奇怪的很。
這日田甜又要揉面,忽然發現府中的面粉空了,于是便拿了籃子出府去采買。
從前葉知秋的每日餐食都是由鎮子裏最好的酒樓送過來的,自田甜下廚後,他約莫覺得味道十分不錯,便沒再吃鎮上酒樓的菜食了。
葉知秋在銀錢方面上對田甜很是放心,因為知道她每日清晨要出門采買食物,便在廚房裏準備好了碎銀子,供她随意使用。
田甜數了些銀子挎着籃子便出了門,還未走出巷道,便瞧見一個貌美的婦人神情鬼祟的站那打探,見田甜從葉府裏走出來,她好看的眉毛緊緊的皺着,一雙黑琉璃的眼睛珠子直勾勾的盯着田甜看。
像是被餓狼盯着一般,難受的緊。
等田甜采買了食物後,回來的時候便沒再看到她了。
田甜提着籃子回廚房裏忙活,在路上碰見了陳大人。這次能留在葉府,田甜十分感激陳大人,忙給他福了身道了半晌的謝。
陳大人年過百年,頭發有些花白,身體也發了福,樂呵的站在那像個彌勒佛似得。他笑眯眯的瞧着田甜,問道:“你如今得償所願,可是開心得意?”
田甜忙的跪了下去:“大人贖罪,我是的确沒辦法了才出此下策,要是還有別的法子我是絕對不敢冒犯您跟少爺的。”
聽罷,陳大人長嘆一聲:“罷了,這事兒過了便算了吧,以後別再這般了,你主子也不喜歡這樣的丫頭。”
田甜見陳大人原諒,心裏提着的大石頭終于落了下去。
此時,她還不知一場疾風驟雨隐在暗處,只等她生了個差錯便鋪天蓋地的打下來。
冬至之後,春節已翹首以盼了。
趁着這幾日天氣不錯,襄陽城的百姓将家裏的被套、棉衣都拿出來漿洗幹淨。
田甜也不例外,她将自己卧房裏的東西都洗幹淨了,又得了葉知秋的許可,将他卧房裏的床帳、被罩、幔子都取下來放到盆裏。
收拾葉知秋床榻的時候,她在床榻下發現了一個髒兮兮的虎頭娃娃,上面老虎眼睛已經掉了一只,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田甜萬萬沒想到葉知秋還有這麽幼齒的東西。可這虎頭娃娃太髒了,一看便掉在地上很多年了,田甜想了想,便将它和其他東西一起拾掇了放進盆裏,一起漿洗幹淨了。
這日烏雲消散黃日軒昂,葉知秋難得沒有看書作畫,反而搬着一個藤椅坐在太陽下小眯了一會兒。
府邸不大,就這個院子裏空位最大,田甜牽了麻繩,将洗好的東西一一晾曬好。微風吹過,送來淡淡的皂莢味道,很是好聞。
葉知秋不知在何時睜開了眼,他偏過頭,看着田甜小小的身影忙進忙出。
府邸有了這麽個勤快的丫頭,果然是有人氣多了,不似往日那般寂寞。
他昂着頭,看着繩子上晾曬整齊的幔子。
忽然,一個小小的虎頭娃娃吸引了他。
他從藤椅上站起來,大步走過去,将那只洗得褪了色的虎頭娃娃死死捏在手裏,額間連着整個脖子的青筋緊緊繃着,好像有滔天的怒火在悄悄的醞釀。
田甜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從回廊那邊繞過來,還未靠近葉知秋,便感覺他的神色不大對勁。
她小心翼翼,縮着自己的身軀,試圖讓自己的存在感更小點兒:“少爺。”
葉知秋回眸,神色不善的盯着她。
田甜努力的勾出笑容卻十分僵硬:“少爺……”
還沒說完,那個虎頭娃娃便大力的擲到她的臉上。
“啪!”只是一下,田甜的臉便砸紅了。
葉知秋怒不可遏:“誰、誰、誰讓你、你、你、洗了!誰、誰、誰!允許、許了?”
田甜有些發愣,直直的看着他。
葉知秋氣過了頭,竟然将自己的結巴暴露了出來!
還暴露在這個心思深沉、不要臉皮的丫頭面前!
他氣的渾身發抖,臉皮通紅:“滾、滾、滾出去!”
田甜回過神,瞪大眼捂住自己的臉,拔腿就跑。
葉知秋身上的勁兒全散了,坐在藤椅上,捂着自己的眼困在膝蓋上。
作者有話要說: 結巴了~